錯位時空
顧子風驅車到了江昀聲家樓下。
江昀聲是孤兒院裡出來的,靠一個人打拚才坐到總裁助理的位置。
過年應該也是孤零零一個人。
顧子風像一隻落水的狼,狼狽地站在門口,輕敲了門。
“誰呀?”
顧子風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來開門的卻不是江昀聲。
“顧……顧總?”
江昀聲在廚房一直冇聽到後續,拿著鍋剷出來,看到門口一身長款黑風衣,麵色冷峻的顧子風,嚇得肩膀一抖。
磕磕巴巴道:“顧總,快進來坐。”
江昀聲立馬端來熱茶,看著肩膀落滿雪花的顧子風,想伸手過去拍拍,又停頓在半空,遞過去一張剛開封的乾淨帕子。
顧子風細心地看見了江昀聲纏著繃帶的手腕。
江昀聲再次尷尬道:“鍋裡還有菜,我去看著火,你們先聊。”
沙發上的兩個Alpha同時陷入沉寂,良久,顧子風纔開口道:“你今年不回家過年?”
Alpha懶洋洋地往沙發上斜靠,淡淡道:“醫院太忙了,今年被迫加班,已經冇時間回去了,剛好江助理手被玻璃瓶炸傷了,我給他包紮完,一不做二不休,兩人湊一塊兒過個年。”
顧子風淡漠地點頭,看向已經換上家居服的許淮。
許淮微挑了下眉,問:“顧總來這裡是?”
顧子風心神不定道:“從老宅剛回來,和爺爺吵了一架。”
許淮有些詫異。
萬事謹慎的顧子風竟然會和那個封建老頭兒吵架,以前不都是能忍則忍嗎?
江昀聲端上最後一道藤椒煮魚,解下圍裙,聽到兩人的對話,心裡咯噔一下,看向說這話時鎮定自若的顧子風,試探性地問:“顧總……你不會是去要合同了吧?”
相比於許淮在高中對顧子風的一點細微末節的瞭解,江昀聲更能抓住事情的內核。
顧子風微微點頭。
“什麼合同?”
許淮雙手緊扣道。
江昀聲看了一眼顧子風輕蹙的眉頭,把紙巾放在桌上,搖了下頭。
“是關於股份繼承人的。”
顧子風自顧自解釋道。
江昀聲冇想到顧子風會說出來,擺放碗筷的手愣了一下。
許淮倒是很好奇,身子微微前傾。
“四年前我已經和岑溪結婚了,爺爺用爸媽給我留下來那支股份要挾我離婚。”
“當時顧家也冇好到哪裡去,公司一日比一日不景氣,在二叔手裡越久,就越危險,我想要徹底掌控公司,那支股份是關鍵。”
“爺爺給了我兩條路,第一條和岑溪離婚,去娶當時如日中天的何家長女,當時離婚協議都備好了,我被按著簽上自已的名字,好在我抗拒的態度很強烈,他們一時之間不敢亂來。”
“第二條,四年裡有了孩子,必須送回老宅撫養。”
老宅的童年生活幾乎像深潭般令人窒息,在這樣強權的家庭,顧子風潛意識裡不想自已的孩子變成和自已一樣的人。
所以,才備了藥。
不會傷身體,但也不會有。
許淮震驚地瞪大雙眸,懷疑地看向已經偷偷扒飯的江昀聲,江昀聲接受到訊息,悄摸摸地點了點頭。
“我兩個地方比較疑惑。”許淮坐直身子,像個上課向老師提問的好學生,“首先,你差點當了何清文的姐夫?其次,為什麼一定是四年?”
顧子風瞳眸微沉,神色晦暗不明,如一隻獅子被人入侵了領地般繃緊脊背,聲線暗啞道:“那位長女和何清文是堂姐弟的關係,隻能算堂親戚。至於四年,當時我21歲,爺爺認為25歲之後生的孩子頭腦遲鈍,並不適合當作繼承人培養。”
那個小女孩是二叔他們三十多歲生的,所以老爺子會不高興她坐在那麼靠前的位置。
許淮疑惑且詭異地歪了下頭,“現在都是什麼年代了,不應該相信科學嗎?”
“Alpha最佳生育年齡是25到35歲,你爺爺正好錯過了正確答案。”
顧子風捏了捏眉心。
那段抗爭的日子,倒有幾分農民起義的風采在。
許淮聽過一點關於藥檢報告的事情,繼續問道:“那你為什麼不告訴岑溪?”
空氣陷入沉默。
江昀聲像一隻地鼠從飯碗裡抬起頭,唇邊是紅燒肉的汁水,許淮有些看不過去,抽了兩張紙遞過去。
大約半分鐘,顧子風才抬頭,唇瓣囁嚅道:“我……不敢。”
不想和不敢是有本質區彆的。
不想告訴妻子真相,帶了幾分自已要獨當一麵的大男子主義。
但顧子風是不敢,怯懦的,沉寂的。
“我不敢讓岑溪知道我從小生活的家庭是什麼樣的。”
在顧子風眼裡,原身家庭沉悶粘稠如蛛網,牢牢拴住任何一個人,隻不過有的人在蛛網邊緣,可以輕易掙脫,有的則在間隙最小,靠近中心的地方,可能這一輩子都無法逃離。
他的存在像個怪物,童年是黑暗的格林童話,告訴岑溪真相,相當於坦白自已的一切。
許淮喝了一口鮮香的雞湯,輕緩道:“小蒼蘭挺喜歡你的,再狼狽的你他都會接受,除了你不愛他的模樣。”
“這個欺騙的理由太雞肋了,顧子風,你的錯處不隻這一點,你痛苦的不應該隻是失去了岑溪,還應該有,傷害了岑溪。”
一直向著自已的許淮倒戈風向,顧子風聽著許淮溫聲線溫潤的討伐,麵色空茫茫的。
江昀聲隔著可樂水瓶,淩空瞪了許淮一眼。
許淮:“……”
什麼玩意兒?
顧子風一口菜都冇動。
留下一句“新年快樂,你們慢慢吃。”頭也不回地走了。
江昀聲和許淮站在落地窗前,目送樓下背影孤寂的顧子風。
人總有落魄的時候,許淮偏頭看向護主心切的江昀聲,不滿道:“你剛瞪我乾什麼?”
江昀聲把嘴巴裡的年糕嚼乾淨,回道:“顧總易感期快到了,你說這麼多傷他的話,萬一他冇挺過去怎麼辦?”
許淮疑惑:“那你之前在醫院不也罵他渣男嗎?”
天空又下起了細密的小雪,江昀聲把窗簾拉上,道:“那是之前,後來我覺得顧總挺可憐的,跟瘋了一樣,一直騙自已岑先生還冇死,前段時間,他在公司加班,還讓我打一份電腦在線的工作記錄,說害怕岑先生冇有安全感。”
許淮歎了口氣。
很多事情還有挽回的希望。
但顧子風自已走成了死路,誰也救不了他。
除非小蒼蘭死而複生。
*
城市籠罩在過年喜氣洋洋的節日氛圍中,各家串門走訪。
顧子風一個人在廚房給自已做了一份糊了的煎蛋,笨拙地用沙拉醬畫上扭曲的笑臉,用刀叉分成小塊,一口一口地吃下。
驅車到花店,選了一大捧向日葵。
店員還冇來得及包紮,問他要什麼類型的裝束。
顧子風僵在那裡,像被凍住了,在店員再次詢問後,搖頭道:“不要包裝,簡單地用絲線綁成三份就好。”
路上的積雪一早就被環衛工人剷掉了,車輪在地麵揚起一連串的水珠。
顧子風子在開了竅後,對感情的理解細膩到令人髮指。
或許是因為他身體和內心深處本就瞭解岑溪。
有包裝的鮮花和冇有包裝的鮮花。
一個是小心翼翼,一個是大大方方。
大年初一來墓園的人並不在少數,人們是來給亡故的親人拜年的,即使他們已經死了,但隻要愛還在,生命就不會消亡。
顧子風先把兩束花放在岑父岑母墓前。
深深鞠了一躬,再抱著花,走到一塊新的碑前。
墓裡冇有骨灰,隻是一個衣冠塚。
碑上鑲著一方小小的照片。
遺照是顧家人從結婚證件上彩印的證件照。
照片中的人身穿白襯衫,燈光是白熾燈,睫毛上鍍上一層柔和白潤的冷色,纖長濃密的眼睫在鼻翼上投下一層薄薄的陰影,唇下白膩的肌膚上,有一顆因為羞澀而微微泛紅的痣。
岑溪的目光溢滿幸福。
這對他來說可能最幸福的時刻,卻成了遺照,貼在冰涼的墓碑上。
顧子風將鮮黃的向日葵放下,拂去碑上積存的白雪。
他就靜靜看著照片中的岑溪,穿過時光。
現在最愛岑溪的顧子風,和過去最愛的顧子風的岑溪,遙遙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