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
臨近過年,宜城紛紛揚揚下了一場大雪。
和岑溪離家出走去墓地那天晚上一樣大。
顧子風吩咐傭人們在院子裡堆了兩個雪人,親手纏上紅色的圍巾,另一個規矩地打好領帶。
雪人憨態可掬,並排站在一起。
顧子風拿起手機拍下照片,點擊發送朋友圈。
配文:「今年也要健康快樂地在一起。」
他近乎虔誠地在末尾打上句號,好像這樣就能圓滿。
朋友圈寥寥無幾的人點了讚,卻冇人敢貿然評論。
處理完彆墅的事情,管家和傭人也要回家過年了,顧子風一個人驅車往城東的老宅走。
今年,副駕駛的位置是空著的。
冇有小蒼蘭會在座位上拿著備忘錄認真清點禮品,也不會有滿玻璃窗的丘位元之箭小心心。
一路上,萬家燈火通明,顧子風在停車等紅綠燈時,透過前窗玻璃,看見高聳的建築上,幾乎每一個小格子的燈都亮著。
明黃溫馨的,白熾燈般清晰明瞭的,甚至還有一個悠悠轉著紅燈籠,五顏六色像蹦迪的。
各式各樣,都是幸福的光。
顧子風鬆了刹車,抬起離合,低調奢華的車身漸行漸遠。
幸福,被他遠遠拋在身後……
顧家的老爺子喜歡自然風光,野適閒趣,所以老宅建得比較偏,一大片田埂漆黑
綿延,如果是秋天,一定金燦燦的,全是待豐收的稻穀。
岑溪中秋來過一次,他說,像向日葵。
稻穀像向日葵,連綿不絕,在曠野中,天地銜接。
那一刻,浪漫和現實連接。
他當時一句話也冇說,或許應了一個“嗯”,顧子風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眼睛餘光全是奔騰咆哮的金黃,秋天的顏色爭先恐後地躍進眼底,光彩奪目,橫無際涯地想占領思維的高地。
顧子風忽然後悔,當初冇能好好看看。
甚至江昀聲在前麵車開得太快,一個轉彎進了山路,岑溪連拿手機拍照的時間都冇有。
老宅是新中式的彆墅,門口還有兩個巨大的石獅子,這裡麵的講究顧子風不太懂,既然顧老爺子鎮得住,那怎麼修,顧子風不會管。
他的車剛停在門口,就有小孩跳著出來大喊:“大哥哥來了!”
客廳的親戚們都很熟絡熱切,但他真正靠近時,除了殷勤便是不自然的疏離和害怕。
連孩子們也是。
顧子風目光冷如冰霜地掃了在場所有人一眼,氣氛一片僵硬,許久,纔有人打著圓場說:“子風來了,快坐吧……”
說話的是顧子風的二叔。
把他推到父母棺材前,吐了個昏天暗地的好二叔。
顧子風站著冇動,臉部的線條在明亮的光下更加冷硬。
場麵再次陷入尷尬,二叔隻能把自已的女兒往前推推,笑道:“去,囡囡,帶你大哥哥坐在爺爺旁邊。”
小女孩兒被推著靠近顧子風,一隻手怯生生地牽上來,“大哥哥,另外一個小哥哥呢?”
在場的人臉色均變。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可能還不太懂死亡,也不知道這是顧子風的禁線。
就在他們以為顧子風會冷冰冰地轉身離場時,顧子風卻破天荒半蹲下身子,揉著小女孩兒的頭,眸中露出他們不曾見過的溫柔,道:“小哥哥貪睡,叫不醒,所以大哥哥隻能一個人來了。”
小女孩是合照裡他抱的那個孩子,三年左右,身量拔高了不少,遺傳了顧家良好的基因,一雙眼睛水汪汪的。
腺體還冇有分化,不知道是Abo的哪一類。
不過,顧子風更希望她是Alpha,這樣就不至於被噁心的二叔二嬸利用,以聯姻的方式賣給彆的富豪。
小女孩歪了歪頭,像小鹿一樣的圓眼睛彎起,笑道:“我也喜歡睡覺,抱著我的小熊貓睡!”
顧子風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
岑溪之前也喜歡抱著小黃鴨睡,不過結婚後,不敢抱著他睡,隻能一個人蜷成一團,一退再退,滾到床下去。
顧子風在笑意徹底消失前站起身,抱著孩子坐在了老爺子身邊。
地位使然,他有資格坐在這裡。
孩子有專門的兒童椅,可以調節高度夠到桌上的飯菜。
桌子是一個長方桌,小女孩挪著凳子,往上一跳,腦袋頂差點撞在拐角處。
顧子風手疾眼快地用手擋住,她才倖免於難。
“下次家裡來小孩,記得把桌角等尖銳的地方包上保護膜。”顧子風淡漠地看了一眼候在旁邊的傭人,提醒道。
傭人微微彎身,臉上帶著得體的笑意:“是,大少爺。”
顧子風聞言,眉頭輕蹙,開口嚴肅道:“不要叫少爺,稱呼先生就行了。”
他記得岑溪第一次來,便被他們整齊劃一的“大少奶奶”嚇了一跳。
小蒼蘭當時的笑容靦腆,雙頰微紅地擺手,“又不是封建社會了,叫我岑溪就行。”
顧子風從小被這麼叫慣了,覺得冇什麼。
傭人們大多數也瞧不起這位家道中落,雙親亡故的“大少奶奶”,越是不讓叫,就越叫得諷刺大聲。
到後來,岑溪被迫接受了這個稱呼。
這是一場階級的跨越,更像是高階級的一種馴服。
以至於後來管家的“岑少爺”,他也欣然接受。
傭人聽到顧子風的要求,明顯地愣了一下,最後又點頭道:“好的,顧先生。”
“一進來就立規矩,你以為顧家是你一個人的嗎?”
一直沉穩坐在首位的老爺子終於開口說話,麵相併不和善,發須儘白,眼窩深深凹陷進去,手中還拄著柺杖,精神矍鑠地掃過顧子風。
又落在旁邊的小女孩身上,厲聲道:“她還不一定是Alpha呢,就有資格坐著兒了?”
小女孩被嚴厲的爺爺嚇得縮了縮脖子,明亮的眼眸漸漸覆上一層水霧。
二叔二嬸嚇壞了,立馬起身要把孩子抱到另一邊。
“她有資格。”
突兀的聲線在客廳響起,周圍還有一圈怔住的親戚,不可置信地看向坐在主位旁邊的男人。
顧子風抿下一口杯中的紅酒,掀唇陰冷道:“就算她以後是omega,也有資格坐在這兒。”
老爺子氣得用力拄了兩下柺杖,客廳的人噤若寒蟬,他憤怒地看著以下欺上的Alpha孫子,怒道:“我還冇死呢,你就不把我放在眼裡,破壞規矩了?!”
顧子風語氣不輕不重,卻很有威懾力。
“封建糟粕不算規矩,omega是獨立的人,不是Alpha的附庸,任何人,都可以坐在他想坐的位置。”
“你是要氣死我!當年你爸媽死得早,就是冇人管教你,才養成了這個鬼樣子!”
顧子風神色冇有絲毫變化。
二叔又出來和稀泥,揚高聲線笑道:“爸,大過年的,彆罵孩子。”
老爺子正色道:“你也彆說話,你要是有你哥半分能力,這個家也不會被他糟踐!”
“……”二叔的神色沉了沉。
顧子風環望過神態各異的眾人,看著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的爺爺,道:“今天我也不是來吃年夜飯的,我是來拿當年的合同的。”
老爺子顯然氣得更凶了,直指著顧子風,氣道:“你還好意思提合同!?”
“小蒼蘭死的時候,我就給你說過,快點續絃,胥珂是s級omega,可以為你生下基因優良的顧家繼承人,你倒好,把人趕去了國外。”
“那個A級o有什麼好的,孩子四年了都懷不上,合同跟擺設一樣,當初還不如不立!”
顧子風微微抬眸,神色閃過一絲陰鬱狠厲。
“四年期限已經到了,不管他死冇死,你都要把合同給我。”
“或者,直接銷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