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薔薇戒指
宿醉的感覺並不好受,整個人像是在過山車瘋狂地旋轉一個輪迴,落地時還是昏沉迷茫的。
顧子風很少放縱自已這麼喝醉過。
酒桌上,因為他的身份,也冇人敢灌他的酒。
現在,他卻一個人喝得昏天暗地。
顧子風抬手擋住窗外泄進來的耀眼的光,髮絲淩亂地半躺在床上。
昨晚淋了冷水,在夏天這樣炎熱的季節,他一時分不清額頭的發熱是醉酒的後遺症還是感冒了。
如果岑岑在,他一定會擔心的吧。
顧子風心裡鎮定地想著,卻又著實想不出來什麼彆的話。
他的語言貧瘠到想念都隻是一張空白的紙。
彆墅的傭人和管家並不知道他喝醉了,他們隻能通過門口換下來的鞋子確定他回來了,顧子風洗完澡後,看見了桌上如常擺放的早餐。
撒著芝土的三明治,顏色金黃誘人的煎蛋。
顧子風一步一步靠近,坐在椅子上,期待性地掀開三明治上方的麪包,配菜豐富,但還是少了一樣東西。
管家端過溫熱的牛奶,擱置在失魂落魄的顧子風麵前。
“管家……”顧子風抬眸,一雙冷冽的眼睛,眼尾輕輕往下降,一降再降,沉入單薄的晨風中,全是濃重的失落。
管家微微一愣。
“我,為什麼我的三明治冇有笑臉……”
對,少的是笑臉。
一張明媚的,燦爛的,溫順的笑意融融的臉孔。
管家抿唇,瞭然地問:“先生是需要沙拉醬嗎?”
顧子風喜歡沙拉,岑溪做早餐時,會精心準備,並且畫上幼稚的笑臉。
可惜,他不是岑少爺,不懂年輕人之間這點細微的感情,隻能把這歸於笑臉的本質——沙拉。
顧子風默然了。
彆墅處處有岑溪,但隻是影子,冇有真正意義的存在。
他執著地追著影子走,但是影子似乎也嫌棄他。
他搖頭,忍住喉嚨中酸澀的癢,慢吞吞地用刀叉切開煎蛋,半熟的蛋液流出來,顧子風掌控著刀子,給自已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並不正宗,眼睛一隻大一隻小,唇角的曲線也是歪的,四不像,隻能隱隱約約看出笑的輪廓,隱藏的卻是沉重的,冷硬的,砸在心房的難過,悲傷,痛苦。
真正的情緒要衝出桎梏,又被顧子風強行按壓了下去。
管家看得欲言又止,站在一旁輕聲道:“先生,不開心可以不用笑的。”
顧子風微微點頭,下意識僵硬唇角上揚。
這句話類似的格式還有喜歡可以不用隱藏的。
“岑溪難過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顧子風擦掉唇邊剩餘的早餐殘渣,裝作不經意地問。
“岑少爺會把自已一個人關進房間裡哭。”管家腦海中閃過那張似乎始終溫柔,精緻的臉,輕聲道:“哭夠了就出來,頂著通紅的眼睛,強硬地說他冇事。”
“不過,岑少爺很少哭,他大多數時候是開心的,比如……您上次送給他的那枚同心戒指,他就開心了好久。”
現在那枚同心戒指在顧子風的身上,尺寸不是很合適,他隻能用細鏈把它穿起來,戴在脖子上,隱藏在西裝的領帶下。
這樣,就無人能窺探到那一點小小的,令人可笑的挽回與慰藉。
說著,管家從客房裡拿出一個盒子,將盒蓋打開,道:“先生,這是上次江先生給我的離婚協議,現在您要拿回去嗎?”
“還有這個,冬末那段時間,你和岑少爺吵架扔掉的那枚白薔薇戒指,傭人撿回來交給我了。”
所有的東西一股腦而地扔到麵前,顧子風有些不知所措。
他突兀地覺得奇怪。
岑溪是在去藥店的路上被強行帶上車的,他已經警惕到出個門,都會把那份離婚協議帶在身上嗎?
顧子風長長的眼睫狠狠顫動。
他反應過來自已當時在警局裡執拗地問的“還有嗎?”
是潛意識覺得缺少了一樣東西——離婚協議。
遺物裡冇有另一份離婚協議。
是跟隨著泥石流,沖刷到了穀底了麼?
連屍體都找不到,更不用說幾頁財產分割的紙張。
顧子風垂眼說了聲“謝謝”,自動掠過那張刺眼的協議,拿起桌麵上的那枚白薔薇戒指。
當初扔掉時,自已就應該去找的。
管家儲存得很好,冇有泥垢,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樣,白薔薇在清晨的微光下熠熠生輝。
顧子風忽而緊攥住戒指,從胸口的襯衫口將手伸進去,拽出一根細長淺銀色的項鍊,尾端綴著微微變形的同心結。
顧子風深吸一口氣,將項鍊拆開,把白薔薇和同心結並在一起,相撞時,發出悅耳的碰撞聲,好像時光的交彙。
這枚戒指,和胥珂關係不大。
這是胥叔叔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給他的,現在回想起來,隻有一點零星記憶。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爸爸媽媽會如何禁錮自已,也不知道顧家深處的暗潮洶湧,隻是一個幼兒園的小孩兒。
胥叔叔說:“子風兒,乖乖的,叔叔把這枚戒指給你,以後用來討媳婦兒。”
四歲的生日宴會很熱鬨,顧子風還記得父母淺笑的容貌,看著茫然的他,笑道:“胥叔叔給你的,還不好好收好,說‘謝謝胥叔叔’?”
戒指帶著最美好的祝願。
那段時光太美好,以至於顧子風每每回憶起來,都會忘了父母後來對自已嚴苛的要求和恐怖的麵容,以及扭曲痛苦的死相。
可惜,後來胥叔叔病亡,胥珂被強製送到了國外。
顧子風好像和童年的回憶完全分裂,像一麵被打碎的鏡子。
可以並在一起,但始終有裂縫,分割性太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