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不要他的
顧子風自已擰開門。
鞋架上明晃晃擺著綠色的小恐龍拖鞋,憨態可掬。
這鞋其實是一對,顧子風嫌太花哨了,堅持穿極簡主義的黑色拖鞋,方便,輕鬆。
他忽略岑溪擅長創造的驚喜,把它扔到鞋櫃後方。
這樣就不會有高昂可笑的恐龍頭拖拽自已的腳步。
顧子風在黑暗中摸索,他打開手機手電筒,把那雙黑色簡單的拖鞋踢到客廳的角落。
像小朋友找遺失的彈珠,趴在地上,去看鞋櫃縫隙裡恐龍的另一半還在不在。
半晌,他拉出來一雙奶黃色的,像奶黃包一樣軟軟的拖鞋。
透明的塑料包裝袋上全是灰塵,顧子風小心翼翼地撕掉,鞋子還是嶄新的。
恐龍頭仍舊高昂著,顧子風冇見過這種小恐龍,覺得它更像一隻鴨子。
笨拙地邁著腳蹼,搖搖晃晃的。
顧子風癡癡地拿在手裡抱了會兒,心裡酸澀得翻江倒海。
為什麼當時自已不穿呢?
顧子風不理解曾經高高在上的顧子風,他手指落在恐龍大大的眼睛上,明明自已很喜歡的,為什麼要壓抑,為什麼不穿上。
高大的男人沉默地站起身,顧子風身形不穩地脫掉高階的牛皮鞋,拽下黑色的襪子,把自已的腳塞進久違的拖鞋裡。
慢慢往前踏出一步。
高昂的恐龍頭搖搖晃晃,很可愛。
不是累贅,他喜歡的。
客廳一樓空蕩蕩的,落地窗的窗簾被拉上,看不到外麵的行駛的車輛,路過的人。
顧子風穿著自已曾經寧死不穿的奶黃小恐龍,捂住因為酒精刺激而難受的胃,慢騰騰地往樓上挪動腳步。
進入浴室,顧子風按亮燈。
他的一切狼狽,在燈光的照耀下,在鏡子中無所遁形。
洗漱台挨牆的角落,有一朵粉色小花模樣的香氛。
是小蒼蘭的味道。
岑溪曾經把所有關於薔薇的撤掉了,為了加強存在感,大多數換成了小蒼蘭。
小蒼蘭的香水,小蒼蘭的沐浴露,小蒼蘭的洗髮露,小蒼蘭的精油。
顧子風空洞的胸膛好像被塞進了一團暖暖的棉花,溫柔地撫慰著他的心。
溫柔的omega,顧子風把頭埋進放滿水的臉盆中,在清澈的水下睜開眼,他好像又看到了岑溪。
“先生……”
“嘩——”
顧子風猛然抬頭,眉睫濕漉漉的,水流順著棱角分明的下巴一滴一滴地墜著,顧子風忽然意識到,自已好像病了。
愛而不得,得而複失的病。
在虛無縹緲中無窮無儘地自我折磨。
顧子風緊盯著鏡子裡雙目赤紅的自已,忽而笑了一下。
醜陋的,麵無猙獰的Alpha,狼狽的,冇有人要的雪鬆。
弄掉了自已的omega。
顧子風清晰地知道自已醉了,這樣的狀態不適合洗澡,他從雙人牙杯拿出屬於自已的那一個,擠上鳳梨味的牙膏。
奶黃的牙膏在牙齒上摩擦出白色的泡沫,顧子風仰頭漱口,吐掉,又刷一遍,漱口,吐掉。
他聽話地像岑溪以前絮絮叨叨交代的那樣,刷夠三分鐘,保持牙齒清潔,然後再抹洗麵奶洗臉。
慕斯泡沫溫柔細膩,是岑溪最喜歡的一款牌子。
每一個地方都有岑溪的影子,顧子風轉過頭洗腳時,甚至能看見掛一次性擦腳巾的掛鉤,是一個黃豆笑臉。
黃色是他喜歡的顏色,笑臉是岑溪幼稚的生活態度。
他們兩個結合在一起,纔是一個可愛得讓人發笑的黃豆表情包。
現在卻被拆開了,顏色是孤寂的,笑臉沉寂在死亡中。
顧子風用沐浴頭,對著自已衝了半晌,反應過來時,全身上下已經濕透了,薄衫下緊實的肌肉若隱若現。
水是冰涼的,像冬天的湖,引得人一寸一寸地往湖底墜落。
他突然打了個寒顫,恍惚之間,好像看到了岑溪坐在洗漱台上的模樣。
還如從前一般,害羞,半垂著,怯怯地盯著自已的手,不敢看他一眼。
冷水還在往身上衝,顧子風閉了閉眸,再度睜眼時,鮮活的小蒼蘭猝然消失。
是假的,醉酒後昏昏沉沉的世界,就像是在鹹澀的大海中起伏,狂風暴雨中,人極度渴望陽光和安全感,越需要什麼,越會出現幻覺。
類似於海市蜃樓。
顧子風垂下頭,伸手將水關上。
水聲消失,寒意卻冇有消散。
他想岑岑,如同沙漠中踽踽獨行三天三夜孤獨的旅人,所以纔會看見假的岑溪。
花真正開時,他從來冇認真看過,珍惜過,花枯萎了,顧子風才後悔。
何清文的罵聲在耳邊越來越清晰,顧子風緊蹙著眉頭,越想從一聲聲的指責中脫離,就越陷越深。
他渾渾噩噩地跌進柔軟的臥室,仔細嗅著噴過小蒼蘭香水的床褥,似乎從雲層一躍而下,血液和夕陽融合,殘陽如血。
“顧先生,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你真的以為岑溪會因為那張被我改過的藥檢報告單而放棄你嗎,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麼後來你易感期,他還是來了。”
“他不是因為你的欺騙而離開你,而是你的背叛和拋棄,你臨時標記胥珂,和彆的omega親近,就是拋棄了岑溪,我告訴你,顧子風,你易感期那天,他是打算來照顧你的,給你上的!是你有了胥珂不要他了,他纔會主動退出。”
“岑溪在這段若有若無的感情中,永遠不會當主動剪斷線的人,他隻會被遺棄。”
“顧子風。”何清文的話句句如閃電,每一句都劈到了顧子風的頭上。
“他的離開不是臨時起意,是一次一次積累的失望,酒會上,你說的那些不讓他有顧家繼承人的話如此尖酸刻薄,他聽見了都冇有離開你,你憑什麼會覺得,一張我篡改過的藥檢報告就會動搖他飛蛾撲火的決心?”
“是你自已不要他的。”
顧子風把濕潤的髮絲埋進溫暖整潔的床鋪,何清文的的聲聲討伐卻還是陰魂不散。
“顧子風,你去查查市三甲醫院的體檢報告吧,岑溪是在那裡體檢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為什麼岑溪冇有資訊素會失眠,為什麼床底下有一把小刀,為什麼他會拒絕你在非發熱期的求愛。”
“你去查啊!”何清文這個人彷彿置身於火海當中,所有的憤怒的,激昂的,憤慨情緒一擁而上,叫囂得全身上下都在發抖。
“查完了,知道真相了,你如果還有臉來跟我要手機,我就給你!”
他剋製不住自已的怒火,一拳打在了顧子風不避不閃的臉上,s級Alpha強悍的力量把人瞬間撂翻在地。
“砰——”
腦袋的嗡鳴聲延續到現在。
顧子風仰躺在床上,像一隻無法呼吸的魚。
是什麼……
所以真相究竟是什麼……
顧子風不敢查,但他直覺,真相會是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