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脫與自縛
警方的搜救隊西南險峻的大山中搜查了很久很久,了無音訊。
周雨是孤兒,平生朋友都冇有幾個,警方甚至都找不到人認領遺物。
但從行車記錄儀的錄音中,可以知道他幫助犯罪組織犯罪,騙岑溪注射成癮性抑製劑。
不是什麼好人。
關於手機定位的問題,警方的解釋是被人撿走了,他們聯絡了專業人員,發現手機定位在宜城。
電話一直打不通。
顧子風心下瞭然。
何清文最先知道訊息,他有能力通過定位精確找到手機。
不過可惜的是,何家和顧家能力再強,也找不到被大自然泥沙掩埋的小蒼蘭。
那麼多天,屍體會像植物一樣,在濕潤的泥土中,枝葉腐爛發臭,聚集蚊蠅,麵目全非。
骨頭也會被泥石流中裹挾的巨石撞壓碾碎。
顧子風在y市足足待了一個星期,才抱著遺物回宜城。
他讓江昀聲在頭等艙買兩個位置。
顧子風是一個人去的,江昀聲不知真相,下意識驚喜道:“顧總,你是親自去接岑先生回來了嗎?”
“嗯。”顧子風停頓了兩秒,喉嚨好像被突兀地塞了一把釘子,又硬又疼,聲帶振動扯著他全身上下都疼。
“……接他回家。”
江昀聲應道:“好,馬上去辦!”
顧子風對家這個概念並不是很清晰。
在他看來,吃飯睡覺的地方就可以稱之為“家”了。
小時候,父母總是冷冰冰的,他是顧家未來的繼承人,不允許出一點差錯。
像封建王朝的太子,那種感覺很奇怪,他的心情不會因為錦衣玉食而變好,相反,越喜歡什麼,就越會失去什麼。
喜歡吃的菜不能多夾兩下,如果被父母看出來,就會被不容置疑地撤下。
他們稱之為慾望,口腹之慾,和性慾同等罪惡。
所以顧子風隻能按捺下喜歡,裝作毫不在意,自已表現得越不喜歡才能夠擁有它,才能在飯桌上淺嘗輒止。
後來,父母在國外遭遇恐怖襲擊,死狀慘烈。
在炮火中連一具完整的屍身都冇儲存下來。
屍體被飛機運回來,顧子風被不懷好意的顧家長輩推搡著上前,直觀地看見了漆黑的棺槨裡兩具被燒焦,黏在一起的屍體。
森森的白骨在焦黑的肉體突兀顯眼,手指燒得蜷曲,像春天泥地不斷扭曲的蚯蚓。
顧子風臉色發白,當時扒在棺材邊,吐得個昏天暗地。
他冇有參加葬禮,因為他在醫院連著發了一個星期的燒,大家都說顧家直係獨子要被燒傻了。
那些人都盼望著顧子風最好燒死,孤零零地死在病床上。
這樣他們就可以獨占大額的財產。
那個時候,顧子風才十四歲。
燒出了肺炎,醫院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
顧子風第一次,感受到了絕望,全世界都盼著他死的絕望。
但還好,有胥叔叔在。
他牽著胥珂來到自已麵前,幫他墊付醫藥費,做營養湯,還讓胥珂陪他。
當時他們的腺體還冇有分化,並冇有Ao大防,胥珂開始不太願意和他這個悶葫蘆說話,但在爸爸的嚴厲要求下,隻能不情不願地陪顧子風說話。
胥叔叔和父母是舊識,願意幫他是情分。
對顧子風而言,是胥叔叔救了他的命。
所以,他對胥珂也很好,類似於報恩,後麵,他分化成了s級的Alpha,胥珂是s級omega,才演變成喜歡。
康複出院後,顧子風冇有失去雙親的悲傷,他站在父母墓前,一滴眼淚都冇有流。
人們說他是白眼狼。
顧子風冇有反駁,他確實不痛苦,相反,有一種酣暢淋漓的解脫。
他像是一隻始終被人扯著線在天空翱翔的風箏,不能再往前一步,那根透明的線綁縛身體,父母的存在,是牢籠。
現在他們死了,牢籠被打開了。
顧子風木然地坐在桌前,呆板地塞著自已喜歡吃的菜,一碗又一碗,不知疲倦地吃下去。
冇人可以管他了,他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顧子風撐到路都走不動,報複性飲食讓他栽倒在餐桌前,他曾經在父母緊束的藤蔓中窒息得想死,後來又差點被自已的放縱害死。
從那次令人深惡痛絕,胃部震顫難忍的疼痛過後,顧子風過回了自已原本的生活。
喜歡吃的菜摻雜在自已厭惡的食物中,好像這樣才能約束到自已。
冇有人知道他真正愛吃什麼,除了岑溪……
那個細心的omega。
岑溪同樣父母雙亡,但他擁有的爸爸媽媽是自已最羨慕的。
十八歲的小蒼蘭已經飽經風霜,他孤立無援地活著,和故作堅強的顧子風一樣。
岑溪第一次給他做飯,餐桌上就全是顧子風愛吃的。
甚至飯後的水果都精確到多吃一口就會過敏的菠蘿。
岑溪告訴顧子風,他碰到愛吃的菜時,耳朵會動,就像動畫片大耳朵圖圖一樣,細微的,開心地,如動物毛茸茸的耳朵輕顫著。
顧子風不知道自已會有這樣的小動作,甚至周圍冇有一個人發現。
自已苦心經營,藏好的一切,在真摯,熱烈地愛著自已的小蒼蘭麵前無所遁形,潰不成軍。
他的生活,逐漸被另一個omega悄無聲息地侵占著。
顧子風仍然冇有放下戒備,直到現在,他還不太明確“家”的意義是什麼。
他清醒地坐在飛機上,把遺物戒指放在自已旁邊的座位。
在工作人員略微差異的眼神中,給一堆爛衣服買了昂貴的頭等艙。
顧子風在執行著自已都未曾察覺的儀式感。
他隻是覺得,他旁邊坐著的就是個活生生的人,是他的omega妻子,如江昀聲所言,帶岑先生回家。
甚至下飛機出閘門時,他還執拗地拿出那張斷成兩半,早就失靈的身份證在驗證機器上刷了兩下。
閘門不會開。
隻有顧子風纔打得開。
很簡單,“滴”的一聲。
不過他開得太遲了,後來的岑溪擠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