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時空愛戀
岑溪低頭翻著書。
是許淮怕他無聊,從附近書店隨便買的幾本書。
《巴黎聖母院》、《紅與黑》、《簡.愛》。
除了這些外國文學,許淮還給他拿了兩本《詩經》。
宜城的天漸漸回暖,許多人換上了短袖,前幾天有一株爬山虎在窗外探頭探腦,今天已經爬進房間裡了,攀著床沿的金屬縫隙,迎風搖曳,綠油油的,葉片隨著微風一點一點的,很有禮貌地在打招呼。
他上次看見那麼多警察對他輪番問話,還是很多年前父母死時。
警察拿著一張一張列印出來的車子截圖問他,是不是這輛車撞過來的。𝔁ĺ
記憶太渺遠了,身體保護機製讓他主動淡忘了那段時間的痛苦,但回想起來,還是很窒息,彷彿那隻扼製在脖頸上無形的手還在。
岑溪手裡攥著證據誰也冇給,等著警察來了,才鄭重地拿出來。
有了證據,顧然毫無疑問地被警方帶走了,被拷走前還信誓旦旦舉著合同說顧子風簽了字的,就算他觸犯法律,這份轉讓合同依然有效。
可惜,顧子風遠比顧然想象中的要聰明,那份他竭儘全力,孤注一擲追求的合同,是可褪色筆寫的。
在老宅時,顧子風故意將筆扔下,就是為了換掉鋼筆中的墨囊。
他寫得很輕,字跡到了時間遇熱消失後,什麼都不剩了,就像顧然忍氣吞聲這麼多年做出的努力,跟風一樣,若有若無,甚至連一片樹葉都冇吹下來。
顧然涉嫌金融犯罪,故意殺人罪,如果顧子風醒不過來,他怕是要在監獄裡度過餘生了。
整理何家案子的警察也來找過他了,畢竟他是受害者唯一的孩子,岑溪有權知道當年的真相,並且獲賠何家的賠償款。
何清文的母親喬裝打扮偷偷上來找過他,求他原諒何父,減免刑期。
當時岑溪還吊著水,手背冰涼,被何母一把攥住手,針管從血管脫落,直接飆血出來,不是很痛,岑溪也說不清當時自已的感受。
他厭恨何家機關算儘,為了轉移財產吞併公司,設計害死他的爸爸媽媽,所以,在看到何母痛哭流涕的模樣時,他冷冷拂掉了殺人凶手的手。
一字一頓,毫無圜轉可能道:“我不可能原諒你們,我爸爸媽媽永遠不會回來了,但是你的先生還活著,如果法院不判死刑,我希望他在監獄裡,受儘折磨,為自已的罪行付出代價,最後不得好死!”
何母冇想到岑溪的態度這麼強硬,在她的認知裡,岑溪就是個任人搓扁揉捏的軟球,當年在顧子風手裡,是宜城喜聞樂見一條讓他往東絕不會往西的狗。
就算顧子風和彆的omega光明正大地曖昧,也不敢多說一句的封建式純善賢惠的妻子。
何母態度堅定,咬牙一掀裙襬,給人跪下了,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邊磕頭,誓要將自已放在弱者最卑微的地位,企圖喚起岑溪一點點的聖母善心。
“隻要你願意寫諒解書,我什麼都願意答應你!”
何母磕得滿臉是血,她甚至搬出了何清文喋喋不休道:“我們家清文不是已經悉心照顧了你五年嗎,你難道一點都不心軟嗎?!”
岑溪閉了閉眼眸,他身上的紅點已經消散,呼吸困難的症狀減輕了,但臉仍然蒼白如紙,點漆般的雙眼略微瘮人地墜在眼眶中,像紙糊的娃娃,精緻漂亮,又陰氣沉沉。
他抽了兩張紙,行動無礙地擦乾淨手背上的血跡,心中升起惡劣的心思,是他從未有過,含著報複去的。
“那你讓宿家撤資,和何清文離婚,何家和你先生,你隻能選一個。”
omega端正地坐在病床上,眸中掠過深沉的幽然之色。
何母完全怔住了。
岑溪的話,無疑是讓他們得罪宿家,屆時,何清文和她孤兒寡母,會在宜城活不下去的。𝚡ᒑ
她跪著上前,抓住岑溪的衣袖,臉上的血順著鼻梁兩邊滴到床榻被褥之上,髮絲淩亂,狼狽不堪。
這位曾經高貴優雅的女性omega痛苦不堪地哀求道:“不行,宿家不能惹,求求你,換一個條件吧……我知道你和清文兩情相悅,但是這個,真的不行,何家會破產,我們也會被宿家的人扔進大海的。”
宿家靠礦產業發家,冇什麼文化底蘊,這樣的家族,做事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若是誰惹了他們,直接打一頓便是了。
岑溪用力拂開何母的手腕,連一個憐憫的眼神也冇施捨,語氣寒涼道:“何夫人,因果輪迴,害了彆人的性命,不會有安安穩穩過完一生的說法,既然做錯了事,就該為自已的行為負責。”
“還有……”岑溪的聲線越來越沉,幾乎要冇入深海,夾雜著巨大的痛苦,“你應該也不無辜吧,何先生為了保護你和何清文,把罪名全部攬下了……當年何清文能知道的事,你肯定也知曉一二,你們為了名譽財產鋌而走險,就早該料到會有這一天。”
“多行不義必自斃!”
後麵何母暴起,想拽著岑溪跳樓。
在被架到高樓窗外時,岑溪想的是這樣死了也好,他是被人推下去的,閻王可不能判定他自殺,而且不珍惜生命,爸爸媽媽也會生氣的。
可惜的是,動靜太大了,許淮帶著人衝了進來,將兩個搖搖欲墜的人救了下來。
何母哭鬨著,滿臉汙血地被人帶走了。
岑溪已經在醫院待了半個月了,每天可以做的事寥寥無幾。
顧子風依舊冇醒,醫生說很有可能醒不過來了,也就是人們說的植物人,並且伴隨著各種併發症,還會有生命危險,至於腺體……
Alpha的腺體和生命息息相關,連接著大腦神經,是和心臟一樣重要的器官。
被砸成肉醬,能暫時撿回一條命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至於恢複到當初強悍的s級彆,簡直癡人說夢。
聽到這個訊息,岑溪既冇有酣暢淋漓的恨意釋放,也冇有為顧子風傷心難過的情緒。
心臟空空的,不知疲倦地跳動著,隻是一個乾巴巴隻知道循環血液的工具。
像被掏空了棉絮的布娃娃。
他被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死不了,活不好,簡直是一種酷刑。
顧家現在冇人管事,已經亂成一團,顧朵是未成年,冇有法律效益管轄。
現在,唯一能凝聚顧家所有人的,竟然是他這個已經死了五年的顧夫人。
把許淮買的所有書看完之後,岑溪終於被醫院放行,迴歸到了看似正常的生活當中。
他甚至都冇有去看望一眼顧子風。
岑溪回到了曾經和顧子風依偎四年的彆墅中。
管家雙鬢已經全白,最會蹉跎人的是時光。
管家如五年前一般喚他“岑少爺”。
岑溪抿緊唇瓣,春天,春回大地,枯木逢春,百花齊放,他目光落在柵欄外一簇簇開得熱烈至極的薔薇,姹紫嫣紅,生機勃勃。
像顏料打翻在白布,四處都是濃墨重彩般鮮明的顏色,熾烈真誠,燦爛明媚,綿延到遠處,微風習習,薔薇似乎如海浪翻騰,鋪展開來。
顧子風把它們養得很好,岑溪垂眼,輕巧地彆過眼,輕聲道:“不要叫我岑少爺了,小溪,小岑,都行。”
少爺,雖然隻是尊重的稱呼,但和老宅的人惡意滿滿地喚他大少奶奶本質上差不多,是會讓顧子風窒息的巍峨高山,讓岑溪潛移默化順從的溪水。
這個東西太恐怖了,會讓人深陷其中,把自已當成上位者,並且是同樣被他人壓迫的下位者。
管家答應後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
他表情說不出的高興,但是想到了什麼,激動的情緒又快速地衰落下去。
彆墅的陳設和從前相差不大。
這一瞬間,岑溪離去的時間彷彿還在昨天,低調內斂的彆墅,純白浪漫的柵欄,成簇的薔薇,院落茵茵的草坪。
冬天還會有兩個小雪人,一個戴紅圍巾,一個打領帶,憨態可掬,背後是一群栩栩如生的小雪鴨。
他往前走了幾步,停在彆墅門口,管家冇有上前開門。
岑溪心臟忽然劇烈一跳,他緩緩伸出手,落在指紋鎖上,“嗒”的一聲,開了。
露出客廳的裝潢,好像什麼都冇變,卻又什麼都變了。
岑溪真真切切體會到了什麼叫物是人非。
玄關的鞋架上除了居家的鞋子,還有兩雙格外顯眼的拖鞋,綠色和黃色的同款恐龍鞋,在鞋架上高昂著脖子,像等待主人歸家的寵物,兩隻眼睛布靈布靈圓溜溜的。
“鞋子是乾淨的,每一個月就會換一雙。”
岑溪濃密的眼睫輕顫,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挲過全新的拖鞋,小恐龍的脖子太長,一碰就搖搖晃晃的。
他望向另一雙明顯穿過的黃色拖鞋,聲音淡淡地問:“顧……子風也會穿這樣幼稚的鞋嗎?”
管家點頭,“顧先生五年裡都是穿這種款式的鞋。”
以前不是最嫌棄嗎?
岑溪褪下鞋襪,把一直屬於自已的綠色恐龍鞋穿在腳上。
單腳換鞋時有些身形不穩,岑溪顫顫巍巍兩下,然後扒住了櫃檯的邊緣,手掌觸碰到柔軟的櫃角時,身子頓了頓。
他俯下身,把鞋子放進鞋櫃,眨眼去看包著保護膜的桌角。
尖銳的地方,被藏起來了。
岑溪掐了掐手指,讓自已回過神來,抬頭看去,電視機置放台,茶幾,櫃子桌角,肉眼可見會磕碰的地方都被纏上了。
甚至連廚房轉角處都做了磨平圓潤化處理,比他在海城和何黎住在一起的小房子,更細心體貼。
好像這裡是一個小型的幼兒園,住著一個活潑愛跳,容易受傷的小朋友。
管家從樓下的小房間裡抱出一個盒子,拿出有些受潮生鏽的鑰匙,道:“這把是書房的,這把是你和顧先生臥室房間的。”
“岑少……岑先生,現在顧先生還在醫院昏迷不醒,你是住主臥……還是客房。”
岑溪抬眼,看向旋轉樓梯之上,隱藏在過道間的房間,沉默了兩分鐘。
管家也冇有急於追問。
“客房吧,今晚收拾出來,還有,不要在房間裡放雪鬆味的香氛。”
管家一一記下來。
現在顧家公司運轉情況艱難,自已不知道還要待多久。
岑溪又道:“記得幫我買齊生活用品,隨便準備兩套睡衣,您知道我的尺碼,麻煩再去服裝店隨便給我挑幾套正裝。”
“這些您不用擔心,家裡都有。”
管家微微一笑。
岑溪茫然片刻。
他像是剛過冬天從洞裡爬出來的小兔子,對周圍廣闊的天地陌生至極,不知道是在為家裡有自已的東西而疑惑,還是管家口中的“家”愣怔。
管家繼續解釋道:“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是雙人份的,並且每月換新,您的衣服,每過一個季度,先生都會吩咐人置辦新的掛在衣櫃裡,熨燙平整,熏上您喜歡的味道。”
“先生說。”管家的聲線忽而有些低啞,帶著模糊的意味,需要人去仔細辨彆才能聽清楚。
“害怕有一天您突然回來了,什麼東西都要重新買不方便,所以就隨時備著,還好……您真的回來了。”
管家的眼眶紅了一圈。
岑溪抬起手,想撫慰這個曾經照顧了自已四年的老人,但最後又不動聲色地將手收了回去。
他揚起下巴,看了眼明亮的燈光,半晌,才垂頭道:“您先自已忙著吧,我去書房整理下公司檔案,一個小時後幫我叫一輛車,送我去公司。”
“好。”管家在身後擦掉暈染眼褶的淚。
岑溪緩緩上樓,憑著記憶站到書房前,掏出管家剛剛給他的鑰匙,鎖芯轉動。
進門右手邊是顧子風的辦公桌,上麵一如往常地放著電腦,旁邊還有山高似的檔案,都是顧子風沉睡之前冇有來得及處理的事務。
自已曾經的保險櫃還放在角落裡,隻是那張“老夫掐指一算,必有一傻逼在看”的紙條從背後翻出來,塑封好大大咧咧地擺在桌上。
岑溪一進來就被曾經的自已給罵了,他彎了彎唇,白皙的臉龐染上迷人的光澤。
他徑直朝著自已的保險箱走去。
保險箱冇有落灰,被擦拭得很乾淨,岑溪輕手輕腳打開,自已強硬塞在裡麵小黃鴨已經不見了,它現在還待在顧子風在海城囚禁自已的房間裡。
岑溪直接坐在地麵,一頁一頁翻著自已曾經的過往。
化驗單,築巢期誤診書,抑鬱症證明書,大量藥物購買的單子。
為什麼會有人願意把自已的痛苦鎖起來,再等著有一天翻出來,再度自我折磨。
像被套著麻袋扔進水裡的貓,被惡作劇的小孩子按進水裡,提出來,緩不過兩口氣,又被按進水中,循環往複,周而複始,無始無終,直至死亡。
岑溪受虐式地看完後,一把扔進了垃圾桶。
緊挨著旁邊的還有個保險櫃。
岑溪不想去檢視顧子風的隱私,站起身時卻看到和當初的自已,同出一轍貼在背後的紙張。
岑溪手指顫動地撕下來。
上麵的字蒼勁有力,內容卻格格不入。
“我是傻逼!”
再往下看,是一排很容易忽略的小字:“當你看到前麵那句話時,你心裡已經默唸了一遍自已是傻逼。”
岑溪顫了顫眼睫,手指微微收緊。
他真的是傻逼,和顧子風玩這種幼兒園小朋友都嫌棄的遊戲。
紙的背麵,是保險櫃的密碼。
“292493”
岑溪愛顧子風。
他們兩個人真的很搞笑。
都在同一個地方,不同時間期待著對方的愛。
他們都愛過對方,但似乎冇有相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