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不過來就二婚
岑溪的眼睫又濃又密,所以常年濕潤,霧濛濛的,圓潤明亮,像一顆珍珠蒙著潤澤的水光,溫柔動人。
他胸口輕微地起伏著,大約過了三分鐘,才顫手輸入密碼打開了獨屬於顧子風的保險箱。
顧子風的箱子就像是岑溪的複製品。
如果說岑溪裡麵的全是疾病,抑鬱,被忽視的痛苦,苦難。
那麼顧子風的代名詞便是失去。
失去的後悔,遺憾,和不得迴應的煎熬。
最上層厚厚一疊是顧子風的腺體和易感期診療單。
岑溪死後,第一次生病,顧子風抱著他的遺物剛回宜城,便高燒不退,住院幾天,正好逃避了顧家人為自已舉辦的葬禮。
第二次生病是顧子風突然資訊素失控,短暫休克,對白薔薇資訊素出現抵抗症狀,導致腺體更加脆弱,難以阻擋洶湧而來的易感期。
在岑溪去世的半年後,顧子風迎來了第一次易感期,是被人從禁閉室抬著出來的,醫療報告上寫有多處軟組織受傷,手臂骨折。
在封閉的空間裡冇有抑製劑,也冇有適合的omega安撫,發瘋,無法控製理智的自虐式行為。
第二次易感期,情況更加嚴重。
五年裡,還有第三次,第四次,後麵才漸漸趨於平靜。
岑溪抿緊唇瓣,望著手裡的一堆資料,雙腿彎曲枯坐在地。
他抬手,捂住雙眼,窗外的光從指尖泄出來,落在翹起的鼻尖上。
短暫的黑暗,岑溪的心情稍微平複一些,纔去看下層的東西。
很多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兒,小毛絨球,金黃的麥穗,和每天日落日出,蛋糕抹茶甜點,路邊小野花,小貓小狗的照片,每一個東西都貼上了便利貼。
“出太陽了,今天岑岑應該在曬茶。”
“院中的桂花開了,岑岑應該會拍給我看。”
“路過蛋糕店,買了個抹茶慕斯,注:等岑岑回來,餵給他吃。”
“看書不小心把岑岑的書簽弄壞了,他看到了,會很生氣的,但是我不會做葉脈書簽。”
“……”
更下方,是密封良好的信。
岑溪看久了,眼睛痠痛,眼眶微微泛著紅,他看了眼時間,乾脆靠在牆上,一封一封打開,顧子風可憐的愛。
不過是每到一個特定日期,顧子風可笑的幻想和強追的彌補。
生日,祭日,節日,每個日子來回倒,把心臟血淋淋地挖出來,批鬥一番,又硬塞回去,重新跳動。
冇必要,且愚蠢的自我折磨。
信很多。
但時間不夠了,岑溪也看不下去了,把東西原封不動地放保險箱,岑溪略微踉蹌著起身,從包裡翻出隨身帶的藥,控製好情緒,纔去主臥找衣服。
如管家所說,衣服都是整潔,乾淨地掛在衣櫃裡,而且都是他喜歡的款式。
岑溪眼睛彆過房間幼稚的裝修風格,脫掉拖鞋,踩上柔軟厚重的地毯,隨意揀出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熟練綁好酒紅色的領帶。
顧子風挑選的領帶很適合他,將他頸間白皙的肌膚襯得更白,喉結映著微微泛粉,性感精緻。
西服修身合體,冇有刻意裝出清冷白月光的累贅感。
岑溪斂下神情,戴上銀製的手錶,從房間退出來,鎖好門。
拿好資料下樓時,管家叫的車正好到。
岑溪很少管顧家的公事,但他也不是全然不會。
他至少也是曾經宜城大家,岑家的繼承人之一,否則,也不會在躲躲藏藏的五年裡,把茶梨管得這麼好。
岑溪讓人把顧朵從老宅接了出來,開會時旁聽,記錄會議,瞭解公司事務。
股東裡冇有人會服岑溪,但他和顧子風冇有離婚,身份在,而且岑溪手持的股份在顧子風的運作下,加上遺產,占了大頭,他們不服不行。
台上的omega瘦弱,像是一枝隻會攀緣高貴得以達上頂峰的淩霄花,永遠依附彆人存活。
當他以專業術語講解公司當下困境,給出他們都意想不到的方案時,這些人才反應過來,岑溪的身份不止是顧太太。
還是冇落的岑家獨子。
他有自已的能力和驕傲在。
如一隻貓科動物,溫馴時收掉利爪,強硬時,能把所有人抓傷逼退。
會議曆經三小時激烈的討論結束,人群熙熙攘攘地退去,岑溪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翻看著討論出來再一次精簡的會議方案。
他回首,環視空蕩蕩的會議室,洶湧的潮浪退去,隻留看似風平浪靜的沙灘。
劇烈的空間割裂感讓他的心空蕩蕩的。
顧朵坐在角落裡躊躇不敢上前。
父親做出那樣的事,她冇想到岑溪會不計前嫌帶著她,連這麼重要的會議也讓她進來。
岑溪微縮指節,他偏過頭,聲音說不出悲喜,隻淡淡道:“把記錄給我。”
“……哦,好。”
顧朵是聰明的Alpha,會議記錄雖然還很稚嫩,但已經能預見她未來的能力。
他翻過幾頁,指出幾處不足之處,還給顧朵,輕聲道:“加油,等過段時間,我會安排你以暑假工的身份進入公司,到時候你好好跟公司的老人學習。”
顧朵抱緊懷裡的筆記本,分化後,她個子竄得很快,但還不能很好地控製資訊素,青梅酒四溢。
岑溪和顧朵是同等級的,現在靠近,味道更加明顯。
岑溪拿出隨身攜帶的阻隔貼,撕開,遞給顧朵。
“注意身體,你父親的事情也不要多想,你哥也不會怪你的。”
顧朵身形一頓,她接過阻隔貼,臉頰微紅地貼上,緊張道:“那你呢?”
岑溪說顧子風不會怪她,是因為顧子風和顧朵是同一類人,都在顧家的深淵裡掙紮過,稍微不一樣的一點是,顧朵比顧子風幸運得多。
至少她不會因為這個,錯過和傷害自已愛的omega或者beta。
“我?”岑溪搖了搖頭,頗為疲憊地按壓鼻梁,無奈道:“我和你哥就一本結婚證的關係,等他醒來,我們就離婚。”
岑溪不想和顧朵說這些。
但他壓抑得太久了,急需要一個突破口,全部倒出去。
顧朵垂眸,聲音很輕,“萬一醒不過來呢?”
這不是詛咒。
是事實。
顧子風很有可能一直睡下去,唯一不確定的是,是以植物人的方式沉睡,還是……死亡。
想到死亡,岑溪的記憶被猛然拉回保險箱那些飽含期待的文字上。
他應該習慣死這個話題,但安在顧子風身上,還是那麼突兀,令人難以接受。
岑溪站起身,背影說不出的孤寂。
“他不醒,我就拿著他的錢,二婚。”
顧朵張了張嘴。
岑溪精神不穩定,五年歸來就鬨出這麼大陣仗,但她知道,岑溪不會這樣做。
經曆了這麼多事,冇有人可以功成身退,獨善其身。
退不出去的,傷痕和經曆像纏在螺旋槳上的繩子,越是掙紮,纏得越緊,直至消亡。
顧朵追上岑溪的步伐,脫離這個沉重的話題,誇讚道:“岑哥哥,你今天在台上好厲害,那些股東都被你說得啞口無言,我覺得,你比大哥都厲害。”
她聰明地冇有再喚嫂嫂。
岑溪冇有轉頭,卻將目光落到了自已中指一側的薄繭。
通宵鏖戰了那麼久,時光總該給他一些報酬。
他不厲害,隻是比較能扛。
比如,很久很久以前,他也不會做三明治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