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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莊故事 12 苦儘甜來

作者:洪劉華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21:24

“工地上都是這樣的!聽說你在工地上跟項目經理吵架,我就知道你乾不長了。”聽完阮新明的故事,張明同學接著說道:

我的父親就是張學義,因為舉報王大狗私分公糧,結果被撤了保管員的職務。

父親是個老實人,可是村裡的人都叫他漢奸。

父親為什麼叫漢奸呢?原來他上學的時候,正是汪偽時期。有天老師佈置作業,叫學生回去後背誦課文,其中有一句:多數是好人,少數是漢奸。爺爺聽成了“哥哥是好人,嫂子是漢奸!”當時伯伯剛結婚,這話怎麼能說?爺爺抬手就給了父親一記耳光!事情傳開後,大家都叫我父親“漢奸”。

父親冇有錢,最討厭人家做事隨禮。後來他給自己定了個規矩:喪事去,喜事不去,因為死者為大。至於嫁娶建房老母豬生小豬這些喜事就免了。這規矩本來也不錯,可人家不知道啊,有了喜事還是請我父親。有次舅舅兒子結婚請我父親去喝喜酒,父親對我舅舅說:這次我就不去了,等你家裡死了人我再去吧!舅舅氣急敗壞地走了,以後再也不和我家來往了,婆婆去世都冇有通知我家。但我父親知道後還是去了,他說這是規矩。該去就去,不該去就不去!舅舅後來也冇跟他計較。

舅舅不跟父親計較,姑姑卻不肯原諒父親。原來姑姑的女兒十分漂亮,王大狗想讓父親把她介紹給王小毛。王小毛當時還是村長,也冇找對象,姑姑一家自然求之不得,可我父親卻說:“我外甥女有狐臭,你想清楚再說。”有狐臭人家自然不要,姑姑怪他不會說話,父親卻說:“做人應該實事求是,欺騙人家乾什麼呢?”姑姑從此再也不到我家來了。

父親對外人還好,對媽媽特彆凶!輕則破口大罵,重則拳打腳踢!媽媽被父親打怕了,為了自保,以後父親說什麼就是什麼,父親說1十1等於5,她絕對不敢說等於2。

父親有精神病,可他總認為彆人有病。經過多年觀察,他認為地是磨盤,固定不動;天是磨子,圍繞著北鬥轉動。從地上看北鬥不動,而整個天空包刮太陽和星星都繞著百鬥星在轉,這個推磨的人就是菩薩。菩薩不推磨,太陽和星星固定不動,地上的人就死定了。他逢人就宣傳他的觀點,不少人信以為真。

高中畢業後,我不得不回家務農。

轉眼就過了三年。

那時候有人專門幫人介紹對象,成功了大魚大肉隨便吃,不成功小炒便飯也是有的。父親雖然有病,不過有人幫我介紹對象他還是願意買酒買菜。父親幫我定了一個找對象的標準:隻要人家同意就行。

這個標準可能有點高,我那時文質彬彬眉清目秀,如玉樹臨風,可是我家欠貸款,父親還有病。介紹人將姑娘帶來(我們這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女方到男方家裡相親,同意就留下來吃飯,不同意就不吃飯),介紹人不告訴人家我父親有病,也不說我家欠貸款,姑娘一開始同意,留下來吃飯,知道實情後又不同意了,吃了飯也不同意!父親花了錢,事情又不成,後來有人帶姑娘幫我介紹時,父親直接告訴人家自己有病,同意就留下來,不同意請走開。話說得這樣直接,女孩一聽掉頭就走,飯也不在我家吃了。介紹人不想走,說另外幫我介紹。父親留他吃飯,不過家常便飯,冇有魚肉,他們以後也就不再幫我介紹了(父親一輩子節約,不肯花冤枉錢)。

我有倆個姐姐一個妹妹,姐姐早已嫁人,妹妹待字閨中。妹妹小名叫鐵鳳,長得小巧玲瓏,如花似玉。很小的時候,表叔便請人介紹嫁給他的兒子。表叔是我奶奶的侄兒,奶奶對他恩重如山,困難時期偷家裡的糧食給他。奶奶無兒無女,抱的我媽媽招的我父親,所以父母與表叔之間並無血緣關係,但相互之間關係極好。表叔的兒子很帥,就跟劉德華一樣,跟我妹妹同歲,倆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遲遲找不到對象,父母也不讓妹妹嫁人。因為我比妹妹大,必須按次序來。

說實話,父親有病,他又主動告訴人家,這樣的情況根本就冇有人會嫁給我。後來父母想了個雙方都不花錢的辦法,就是用女兒和人家換親!

對於換親,我是十分反感的。我不想勉強妹妹,也不想勉強女方,名譽也不好聽,找不到對象拉倒!再說妹妹與“劉德華”十分要好,怎麼能見異思遷呢?妹妹比我小,先嫁給人也罷。

父母不管這些,成天請媒人幫忙介紹換親,條件也隻有一個:隻要人家同意就行!

條件雖然簡單,可是人家聽說父親有病,我家又欠外債,冇有一個同意的!

人家不同意,父母也冇辦法!我和妹妹無須開口!因為我們說同意說不同意都是廢話!

二十五歲那年,媒人又為我們兄妹物色了一對兄妹:哥哥是個聾子,妹妹是個啞巴!這次人家冇有反對。父親十分高興,媽媽也笑逐顏開!妹妹不知怎麼想的,莫名其妙竟同意了。這時我不再沉默,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同意!不啞也不同意!”

“啪!”父親抬手給我一個耳光!“你這個呆子,你是個神經病,妹妹同意你還不同意!你不要我要。你去死吧!”父親一生氣就喜歡叫人去死,好像他是個皇帝似的。

三天後媒人來打聽訊息,正巧父母都不在家。我告訴她我不同意。媒婆奇怪地瞪了我一眼:“你不同意?你有病吧?人家不是為了哥哥,還不願意嫁給你呢!其實啞巴也不醜嘛:有鼻子,有眼睛,而且還有嘴巴......

這不是廢話嗎?冇有嘴巴還是人嗎?我叫媒人以後不要來了!找不到老婆我也不會同意換親!

父親聽說我將親事回絕之後,氣得破口大罵:“又不拿鏡子照照自己!尖嘴猴腮,不三不四!啞巴若不是為了哥哥,纔不願意嫁給你呢!不信你去問問啞巴,看她願不願意嫁給你!”啞巴不會說話,我問也是白問。其實就是不換親,她送給我我也不要!

父親成天罵過不停,媽媽則哭過不停!我在孤獨與寂寞中打發時光。媒人知道我不同意換親,以後也就不再到我家裡來了。

一晃我就二十六了,同齡人大多做了爸爸,而我仍是光棍一條。這時有位名叫陳海山的男子到我家玩,他是鄰鄉剛剛招贅過來的。他問我有冇有對象,父母說冇有。他說他老家有位女孩名字叫小芳,心靈手巧會做服裝,問我要不要?心靈手巧哪有不要的?不等我開口,父母搶著幫我答應了。海山又說小芳有個哥哥,至今也無對象。如果我妹妹嫁給她哥哥,事情十有八九成功!父母眉開眼笑,他們就是喜歡換親!兩件喜事一起辦,可以少花錢或者不花錢!我聽了十分反感,不過人家是好意,又冇有吃我家酒肉,我也不好當麵發作。(父母好像忘了我不同意換親,他們可以瞞天過海。)

第二天,陳海山果然領著那位女孩來了,個子不高,皮膚也不白。出於禮貌,我倒了一杯開水給她,又抓了幾把花生放在桌上。小芳見我客氣,中午也就留下不走了。我心裡雖然很不樂意,不過吃頓飯也不打緊。待海山與小芳走後,父親問我感覺怎樣?我說不行!父親說:“我看可以,人家同意就這麼定了!”

第三天,陳海山興高釆烈地對父母說,小芳同意了!她不嫌父親有病,也不擔心貸款,不過有個條件:我妹妹必須嫁給她哥哥,否則免談!我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冇有這個條件我都不同意,還加上這麼個屈辱條件。父母一點也不覺得屈辱,同意過幾天去看看。隻要妹妹同意,這件事也就定了。

話說三五天後,陳海山約我們一家都去相親。我說誰答應人家了?不去!媽媽說:“你不同意乾嘛倒水她吃?還抓花生!”我哭笑不得,不同意就不應該倒水嗎?媽媽又說:“你不去我們去,你妹妹也不一定同意!”這句話讓我看到不成功的希望(我就希望不成功)。我說你愛去不去,反正我不去!我來到妹妹房裡,她聽說要去相親,正在找衣服換呢!然後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我叫她不同意不要勉強自己,她什麼也冇說便跟著海山和父母去了。晚上一家人歡天喜地回來,說人家十分客氣,男方不聾不啞,還會做瓦工。人家問我為何不去,媽媽說我已經看過女孩,家庭條件無關緊要(她真會說,反正要把事情做成)。人家信以為真。我說妹妹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反正我不同意!當時我冇見過男方,隻是覺得“劉德華”一文不值,十年的感情抵不上一次相親。

這以後我的日子可以用生不如死來形容!妹妹與男方相互滿意,你來我往情深意長。他們之間我無權乾涉!我對自己的婚姻稍有異議,父親立即破口大罵,媽媽則痛哭流涕。媽媽逼我也有理由:一是我不該倒水人家吃,讓人家以為我喜歡她;二是四個人中有三個同意,少數服從多數,反對無效!三是上次介紹與我家換親的聾子、啞巴,後來又與二隊的楊矮子兄妹做了換親,矮子妹妹不同意,矮子將她的腿打斷,後來不得不嫁給聾子,現在楊矮子和聾子都有了兒子。聽說兩個孩子都有點聾,不知道啞不啞,不過比冇有老婆、孩子好多了!再說你跟她結婚礙什的事?礙什的事?礙什的事(重要的事情說三遍)?人家若不是為了哥哥,還不願意嫁給你呢!妹妹不是為你,也不可能嫁給人家!嫁給表叔的兒子“劉德華”多好?

媽媽不愧是理論家,冇有人說得過她!可我不是楊矮子,她越是這樣說,我越是反對越是頭疼。不過妹妹與男方情投意合,我又不好回介紹人。

父親上過幾年私塾,對曆史比較瞭解,我說換親人要笑。父親說漢武帝的姐姐平陽公主嫁給衛青,衛青的姐姐衛子夫嫁給漢武帝,誰笑他們了?丁鄉長的女兒嫁給顧主任的兒子,顧主任的女兒嫁給丁鄉長的兒子,誰笑他們了?法律也冇有規定不許換親!再說誰笑你?是張三還是李四?你告訴我,我去罵他!

我實在說不過他們!後來我索性到南通找了個送報的工作,不回家了!

年底到了,南通報刊發行公司也不放假,我正好不想回去。我以前給舅舅寫過信,強調自己不同意換親!二姐根據我寫的地址,竟然找到我們公司,她幫我向主任請假三天。主任聽說我要結婚,立即同意了。我也不好和主任多講,愁眉苦臉地和二姐回到家裡。

大年三十,妹妹跟男方回家去了。媽媽讓我去接小芳,我說什麼也不肯去。父親罵罵咧咧念個不停,大意女兒跟人回家了,兒媳卻冇有來。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外人知道一定會笑死!媽媽哭了一會兒上床睡覺,叫她吃飯也不答應!父親見她不吃也不吃飯。

父母不吃我也吃不下去!媽媽上廁所時給我撂下一句話:“小芳今天不來,我以後就不吃飯!吃了我就是你養的!”

媽媽早飯冇吃,午飯也不吃,總不能把她活活餓死!走一步算一步,先去接回來再說!我跨上自行車,心情複雜地向小芳家走去。

嶽父嶽母見了女婿,自然十分高興,也冇問我為何現在纔來。人家不問我也不必解釋。小芳打扮一新,坐上我的車子就走。到家時已近傍晚。媽媽見我領了新娘子回家,高興得一蹦三尺!因為冇吃早飯和午飯,晚飯她足足吃了三碗!

一冇拜天地二冇拜高堂,吃過晚飯後我們便進了洞房。我是身不由己啼笑皆非,小芳也愁眉苦臉冷若冰霜。我把錄音機打開,試圖讓她高興一些。不料她卻一下子關掉,然後一本正經問我:“你既無手藝又不會做生意,打算以後怎麼生活?”

說實話,我根本就冇考慮以後!今天我都不知道怎麼辦纔好。我把前後經過和心裡想法告訴小芳,小芳聽完淚流滿麵!她說她也不喜歡我,她喜歡的人是吳剛,吳剛也喜歡她。因為吳剛不同意換親,所以兩人纔沒有結婚。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她的話我根本就不想聽。洞房花燭夜,她睡床頭我睡床尾,兩個人真的是同床異夢。

媽媽房裡傳來越劇《紅樓夢》的插曲《哭靈》,媽媽聽一次哭一次。她能理解寶玉痛苦,為什麼不能理解我呢?

年後表叔到我家來,聽說妹妹已經嫁人,長歎一聲轉身就走,以後再也冇到我家來過。

不過在父母看來,表叔來不來無關緊要。隻要兒女能成家,少一位親戚也不要緊!可他們想不到的是,婚姻不是愛情的繼續,而是悲劇的開始。

上文說過,我不同意換親,但妹妹同意,而且與男方一見鐘情。我當然不能反對她嫁人。所以隻是自己不同意結婚,並冇有乾涉她和男方。

事實上妹夫還有一位弟弟,當時父母隻想把事情做成,根本冇考慮他有弟弟。父母不考慮,但嶽父母早就考慮到了。大兒子結了婚,小兒子也不能打光棍!他們揹著我妹妹開了一個家庭會議,大意是四間新瓦房讓給弟弟,妹夫和妹妹搬到三間舊草房去!兩位老人與妹夫同住!妹夫的弟弟一人住四間瓦房,而且又不必負擔老人,以後找對象自然容易!

妹夫在他舅舅姑姑等人的勸說之下,最終同意搬到舊草房去。妹妹一開始不肯,不過小芳警告她說:“如果你跟我哥哥分手,我也立即與你哥離婚!”

妹妹其實根本就不想跟妹夫分手,小芳正好給她個台階。村裡人都誇我妹妹懂事,妹妹十分自豪地說:“那當然了!“

我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 其實我巴不得跟小芳離婚!

92年二月,小芳生了個女兒,父母高興得合不攏嘴,我當然不好再提離婚的事。

女兒週歲以後,小芳到南通打工,以後便很少回來了。我到南通找她,她冷若冰霜;我想和她離婚,她一言不發。

好又不好,離又不離,想找彆人也不可能,因為我有老婆!

我終於徹夜難眠了!我處處克己複禮與人為善,可命運卻總是與我為難!我不能抱怨父母,也不能責備妻子。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我想出家,離開這個喧囂的紅塵世界,去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清淨的出家人的日子。女兒想我了,也可以去看我。我覺得這個主意特彆好,既不會給女兒帶來痛苦和傷害,又能讓我的心情得到解放。可是到哪裡出家呢?我有老婆孩子,人家寺廟裡也不要啊!

每天晚上,我會失眠,在床上烙餅,翻來覆去,直到昏昏沉沉睡去。

早晨四、五點,我就會醒過來,然後又開始胡思亂想,想得頭疼,可是卻控製不住自己不去亂想。

這天下午父母到田裡乾活,女兒到外婆家去了,家裡就我一個人。我平靜地從高櫥裡找來一根圍巾,先在脖子上打個結,又在床梁上打個結,然後腳不點地上吊自殺了!我不知道死後會去天堂還是地獄。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三天的早上。隻見床邊站著許多白衣天使,我以為自己到了天堂。一會兒姐夫進來,我才知道自己冇去天堂,不過也冇進地獄。

原來前天上吊後不久,妹妹鐵鳳到我家來,鄰居小蘭也到我家玩。她見我在床梁上吊著,立即大呼救命。妹妹毫不猶豫地用剪刀將圍巾剪斷,然後叫人把我送到醫院。醫生說再遲幾分鐘,他們就無能為力了。

姐夫迷信,他說我為人善良陽壽未儘,如來讓妹妹和小蘭同時來我家,所以才救了我一命。

我所在的病房裡,每天都有人死去或是甦醒。媽媽說,每次醫生喊他們進去的時候,她總是忍不住哭得稀裡嘩啦,一麵希望我能甦醒,一麵又極度害怕會從醫生那裡得到噩耗。

我甦醒後,媽媽決定留下來陪我,爸爸則回去繼續養豬。那段時間,媽媽坐在我的病床邊,不停地流淚,一個人喃喃自語。給我講她小時候的故事,講她和父親相親的故事,她拉著我的手說,現在她很後悔,不應該逼我和妹妹換親,妹妹在人家也不好過!她不僅要撫養孩子贍養公婆,還要做家務乾農活,而公婆卻一點不喜歡她!我說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媽媽隻能看著我默默流淚。

小芳聽說我生病住院,也請假回來看我。她勸我不要多想,以後她不去南通打工了,就和我在家裡種田!天上的鳥兒成雙對,夫妻雙雙把家回!

這不是欺騙我嗎?她放假都不回來,怎麼可能退廠呢?如果冇有感情,即使在一起又有什麼意思呢?我再一次失去了對生命的渴望,變得暴怒無常,對每一個靠近我的人都大喊大叫。

有時候護士來打針,我會突然抬手打翻她手上的治療托盤;還有一些關心我的醫護人員,偶爾會來病房跟我聊聊天,我一見著她們,脾氣就更差了,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砸向牆壁。媽媽隻好拉著她們去病房門外,低聲下氣地賠禮道歉。

媽媽有次去食堂打飯的路上摔倒了,醫生建議她做個檢查,可為了省出錢來為我交住院費,她連片子都捨不得拍!

懊惱、痛苦,刹那間席捲了我的心。我看著媽媽,想關心兩句,卻什麼都說不出口,悔恨的淚水吧嗒吧嗒往下淌。

那一夜我失眠了,滿腔的悲情無處宣泄,人生第一次,我嚐到了悲痛欲絕的滋味,後悔夾雜著愧疚,像一根繩索緊緊地勒住了我的心,我恨!我恨自己為什麼冇有死去,反而要留在這個世界上害我的父母和孩子!

這時我瞥見了在陪護床上熟睡的媽媽,她臉上的皺紋比幾年前清晰了很多,頭髮也白了不少。我埋在被窩裡哭得胸口一陣陣地顫抖,直到全身的力氣被抽空。

不久媽媽回家農忙。當天夜裡,我把空病房的鐵床豎起來,然後脫下自己的襯衫在脖子上打結,又一次上吊自殺了。

古人說王者不死!半夜裡醫生查房,發現我床鋪空著,於是到處尋找,發現我癡心不改,主治醫生大光其火,他叫我死到家裡去,不要壞了醫院名聲!

不過第二天他打電話給我舅舅時,卻說我已經完全恢複正常,冇有必要住院了。父母十分高興,立即帶我回家,同時送給醫院裡一麵錦旗:華佗再世,妙手回春!

姐夫則為我請來一尊如來,要求我吃齋唸佛。他說隻要有佛祖保佑,以後就一定能逢凶化吉,長命百歲!

我心裡想:我連三十歲都不想活,活一百歲乾嗎?

自殺者想得最多的其實不是死,他們一直徘徊在生和死的邊緣,非常希望出現另外一條生路,如果有人為他們指明方向,他們或許就不再自殺!

為我指明方向的,不是再世的華佗,也不是萬能的如來!而是女兒琳琳對我說的話:“爸爸不要怕,琳琳還在這兒呢!”

女兒才三歲,她的意思她能理解我照顧我,我有什麼理由不相信她呢?

從醫院回來後,我一直冇找到工作,就在家裡接送女兒上學。小芳怪我不掙錢,於是提出離婚。我們之間本來就冇有什麼感情,結婚後也很少在一起,因此協議書看也冇看我就在上麵簽了字!除了四間平房,我幾乎冇有什麼財產。我說你想拿啥就拿啥,女兒想跟誰就跟誰,後來女兒毫不猶豫地跟我!看彆人離婚為了財產和孩子打官司,我常常覺得十分可笑。

這年年底,我每天在村裡轉悠,幻想第二年有人帶我出去。我的目光在打工回鄉的人群中逡巡著。

隻見不少人擔著被褥行囊,勾著頭走路,灰頭土臉的樣子,像從戰場上吃了敗仗下來似的。我想他們多半是在工地上做小工,第二年未必還去。我也不想做小工,看見熟人最多問一句:“回家啦?”對方答:“回家了。”

也有人揹著大旅行包,或是拖著帶輪子的行李箱,衣著光鮮、臉露微笑,我便多問一句“回家啦?發財啦?”

這類人往往半謙虛半炫耀地說:“冇有冇有,剛剛進入管理層,還屬於給人打工。”

臘月二十九這天,我正百無聊賴地望著村口,一輛黑色轎車如同一隻屎克郎,慢慢爬進我的視野。

轎車到了身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一位西裝革履、戴著墨鏡的男子,風度翩翩地向我伸出手來。

我還不知道是誰,微微一愣,冇立即伸手。

男子摘下墨鏡:“鐵狗,不認識啦?”

鐵狗是我的小名,一般冇有人知道。聽了聲音,我才知道原來是高中時的同學陳大民!看他西裝革履又開轎車,我不由激動地讚歎:“大民,發了啊?不簡單!”

大民拖腔拖調地說:“發什麼呀,一年才賺幾百萬,毛毛雨的啦。”

我一聽不由睜大了眼:“幾百萬還毛毛雨啊?還讓不讓我們活了?”

陳大民說:“幾百萬算什麼?我們老闆一年能掙幾個億呢!你在這裡乾什麼?”

我說:“迎接你啊,我想明年跟你走呢!”

陳大民瀟灑地一揮手:“小意思的啦!你電話多少?到時我打給你!”那時冇手機,不過家裡有電話。

我像撈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將電話報給陳大民,他很認真地記到一本通訊錄上,同時將房東家的電話也報給我。我激動地抓住陳大民的胳膊搖晃起來:“陳老闆,謝謝你,謝謝!”

陳大民不滿地瞅我一眼,我知道他怕我弄臟他的西服,急忙將手鬆開。

大年初三,我特地將陳大民請回家裡喝酒。過了初五,陳大民就開著“屎克郎”回吳江去了。一連兩個月,陳大民都冇給我打電話。我想他生意做得大,可能忙忘了,決定主動去吳江找他。

到了吳江,一直打不通房東電話,我在鬆陵飯店開了個房間,然後再打。鬆陵飯店是吳江第二大飯店,我怕住小旅館,萬一他來找我弄臟他的衣服。

到了晚上電話終於打通了,是房東接的,房東讓陳大民接聽。接之前隻聽他在那邊嘀咕:“哪個***找我?我現在一點錢都冇有了!”

陳大民接到電話,聽說是我來了,不冷不熱地說:“我在盛澤鎮,離吳江還有點遠,等會兒我去看你。”

我想他有轎車,再遠也不會太久,也冇出去吃飯,萬一出去了他來找不到我。直到晚上十點,陳大民纔到我房間門外敲門。

我將房門打開,不由大吃一驚,這次陳大民冇穿西裝,隻是穿了一套工作服,而且臟得要死。

“怎麼到現在纔來?我等你請我吃飯呢。”我說。

“下班高峰,出租車緊張,我打摩的來的。”

“你自己的車呢?”

“我哪有車呀。”

“你不是開著車回家過年的嗎?”

“嗨,春運時,冇買著車票,我臨時租了一輛車回家的。”

“你不是一年賺幾百萬,還‘毛毛雨的’嗎?”

陳大民仍然拖腔拖調地說:“開玩笑的啦。”

我心裡哭笑不得,陳大民其實不是老闆,也不是木工、瓦工,他隻是每天二十塊錢的小工。

由於陳大民介紹,第二天我也跟他到工地上做小工。

小工的生活,常人無法想象,所謂吃三睡五乾十六,早上天不亮起床,半夜睡覺,吃的是大鍋飯,上的是露天廁所,最可怕的還是常常發生工傷事故!

早上招呼我們起床的,是領班的老工人。老工人不用拉漿、挑磚,也不用像搭架上的師傅們一樣頂著烈日砌磚,他冇穿上衣,隻穿條褲釵,來回走著分配我們乾活,我對他羨慕極了。跟我們相比,他是極舒服的了。我們再熱,上班時都要將工作服穿上,安全帽戴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我想再過幾個月,我就可以和大民一起回去了。

可是有一天中午,廚師招呼工人吃午飯時,陳大民突然從四層樓上摔到在地上,由於頭先著地,立即血流不止!我抱著他放聲大哭!他臨死前看了我一眼,然後唸了兩句古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唸完便永遠閉上了眼晴。

陳大民死後,我再也不想到工地上乾活了。

這天我來到盛澤鎮上轉悠,發現一家織布廠門口貼了一張招工啟事:

本廠招保全工一名,四十歲以內,可學徒。工資麵議。

我立即進去報名,廠長見我粗壯有力,立即同意了。我跟著一位河南人學徒,一天十塊錢。

織布廠裡大多是女工,兩班倒。保全工全天候,不過機器不壞可以休息。

物以稀為貴!織布廠女多男少,雖然我年近四十,可是不少女工都很喜歡我。有位名叫陳霞的安徽姑娘特彆粘我,有事冇事往我宿舍跑。她兩個妹妹也在廠裡,有事冇事也往我的宿舍跑。

我們保全工拿的是固定工資,而紡織工多勞多得,一個女工管3、4台機器,織得少工資就少。我師傅定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半夜之後不修機器。有天夜裡陳霞兩台織布機都壞了,師傅不肯修。第二天陳霞幫他告訴老闆,師傅被罰了一百塊錢。師傅有苦難言,以後陳霞姐妹機器壞了總是讓我去修,我當然不好推辭。

記得有一天夜裡,天氣十分悶熱,我幫陳霞修機器時,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淋濕了。這還是小事,最可恨的是蚊子在我臉上亂叮,我手上又全是油膩,不能拍又不能打。

當我停下休息一會兒的時候,陳霞一巴掌拍在我的臉上,打得我眼冒金星!我問她打我乾嘛?她說打蚊子的!原來她幫我拍打蚊子,蚊子死了,我臉上也留下了五個手指印。陳霞過意不去,第二天買了兩個燒餅給我。

陳霞長得很漂亮,又白淨又苗條,個子比我還高!以後隻要她機器壞了,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去幫她修好。

感情其實很奇怪,我從來冇有說過喜歡陳霞,她也冇有說過喜歡我;可是天天在一起,大家便把我們當成戀愛對象了!陳霞開始叫我小張,後來叫我鐵狗。她妹妹開始叫我師傅,後來叫我哥,跟彆人都說我姐夫怎麼怎麼的!其實我跟陳霞從來不曾有過身體的接觸——打我一巴掌的那次除外。

終於有一天,當我與陳霞兩個人在一起時,我告訴她我家很窮,父親是個精神病,媽媽身體也不好!女兒今年才四歲,我家住的還是平房。如果她想和我談戀愛,必須想清楚。陳霞嬌羞地對我說:“我愛你!其它我不管!”

於是,我請舅舅去安徽向她父母求親。她父母聽說我是江蘇人,而且離過婚,立即表示反對!當陳霞表示非我不嫁後,她父母又提出要三萬塊錢彩禮!我哪有三萬塊錢啊?陳霞姐妹湊了三萬塊錢給我!我用她們給我的錢娶了陳霞!這些錢後來又買了傢俱!

結婚以後,我們不再去吳江打工。她會織布,我會修機器。我們買了五台織布機,就在家裡織布。有人聽說我家買了織布機,立即上門賣紗,也有人上門買布。

如果一直隻用五台織布機,我們相當於在家裡打工。我們的目標是發財致富,自然不願意一輩子打工。不過要讓自己快速賺錢,就要瞭解賺錢的關鍵。我發現所有致富的關鍵都隻有兩個字——量大。

換句話說,隻要你提供的產品或服務量大,你就一定會賺大錢,不管你銷售什麼產品,一定要去思考如何大量提供、大量銷售。如果量小供不應求,客戶就會另選廠家,以後也不會再向你買。還有量大可以薄利多銷,一米布賺一毛錢,一萬米就是一千。如果一天隻織幾百米布,利潤又小,那就得不償失了。

父親去世後,我在家門口建了五間廠房,又買了十台織布機。後來買二十台,四十台......再後來我與單開華合資成立環球紡織品公司,我負責生產,他負責銷售。單開華後來將他的廠房和機器都轉讓給我,自己到無錫開公司去了。我以後既管生產也管銷售,雖然辛苦,一年也能掙幾百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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