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想到帶我來這裡了。”
白修齊側目回望,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本身,就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自打來到這個世界,取代了這具身體的原主,他有意識地迴避著一切與原身過往緊密相連的事物。
拯救,佈局,歸鄉……那些緊迫的目標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他已經無暇他顧,屬於“白修齊”的私人曆史,被刻意塵封在記憶角落。
若不是關若曦今天帶他來這裡,他恐怕都快忘了這些。
“我隻是想……”關若曦的目光依舊落在巷子深處,語氣帶著一種溫柔:“這裡畢竟是你曾經的家。”
既然來了,關若曦想在一切尚未塵埃落定前,讓白修齊看一看他的故鄉。
“家……”白修齊低聲重複著這個字眼,帶著一絲陌生的咀嚼意味。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撫上粗糙斑駁的牆麵,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卻奇異地勾起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一股細微的,卻無法忽視的愧疚感,如同地底的暗流,悄然湧上心頭。
對原身的漠視,的確是他的錯。
畢竟,他借了他的身份,他的身體,他的天賦,他的一切……
他將“白修齊”這個名字變成了一個符號,一個令敵人畏懼,令同伴追隨的標識,卻很少去思考,這個名字背後,那個原本應該擁有平凡或波瀾壯闊人生的靈魂,究竟去了哪裡?
他是否……也渴望這片故土?
這種愧疚來得突然,卻並非毫無緣由。
因為他也隻是一個想要歸鄉的人罷了。
白修齊暗歎一聲:“帶我去一趟蘇市墓園吧,麻煩你了。”
關若曦看著他,冇有詢問原因,隻是輕輕頷首:“好。”
空間之力再次無聲地波動起來,將兩人的身影從這巷口悄然抹去。
下一刻,他們出現在一片更為寂靜,籠罩在暮色與鬆柏陰影下的地方。
蘇市墓園到了。
晚風穿過蒼勁的鬆柏,帶來沙沙的輕響,彷彿無數亡魂的低語。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掙紮著穿透枝葉,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和排列整齊的墓碑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
這裡埋葬著許多在昔日那場惡魔入侵事件中喪生的人。
其中,也包括原身的父母。
白修齊的腳步在墓園入口微微一頓,隨即以一種異常平穩的步伐向內走去。
關若曦默契地落後半步,保持著沉默,彷彿隻是這片肅穆景色的一部分。
司命牽引著他走向墓園的某個角落。
最終,他在兩座並排而立,看起來與其他墓碑並無不同的石碑前停下了腳步。
石碑有些舊了,邊緣爬滿了細小的青苔,但碑文依舊清晰。
白修遠,陳娟雲。
於此長眠。
冇有過多的頭銜,冇有華麗的辭藻,隻有兩個樸素的名字,以及下方一行小小的日期,無聲地訴說著那場災難發生的年份。
白修齊靜靜地站著,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占據了他們兒子的身軀,承襲了他們賦予的血脈與名字,卻從未真正來此祭拜過。
他甚至不清楚,那個真正的“白修齊”的靈魂,是否也和父母一般逝去,還是在他到來之前,便已去了彆的什麼地方。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拂去墓碑上些許的浮塵,動作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
他不是他們的兒子。
他是一個來自異世的入侵者。
但在此刻,在這片埋葬著過去的地方,一種奇異的感覺縈繞著他。
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碎片。
或許是母親溫柔的哼唱,或許是父親有力的臂膀,或許是某個午後庭院裡陽光的溫度……
這些早已被遺忘的感覺,如同沉在水底的珍珠,被此刻的肅穆與寧靜打撈起,閃爍著微弱卻真實的光芒。
他冇有說話,冇有禱告,也冇有承諾。
旁邊的碑位還空缺著,白修齊沉默了片刻,以指為劍,劃上了自己的名字。
——白修齊,於此長眠。
良久,白修齊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塊冰冷的石碑。
“走吧。”他說道,聲音平靜,卻彷彿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量。
他轉身,不再回頭。
身後,紅色的小鳥落在了石碑之上。
……
三個月後,蜀中市。
深秋的寒意浸透著這座位於盆地邊緣的城市,連綿的陰雨讓天空始終呈現一種壓抑的深灰色。
濕冷的空氣彷彿能鑽入骨髓,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們裹緊了外衣,對即將降臨的風暴一無所知。
白修齊立於城市製高點,一棟廢棄商業大廈的天台邊緣,俯瞰著下方籠罩在雨幕中的城市輪廓。
風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髮,卻無法撼動他身形分毫。
這是他的最後一站。
曆時三月,轉戰南北,承載著舊神信仰的教堂一座接一座地化為廢墟與焦土,如今,隻剩蜀中市。
這裡也是安池林和蘇熙宛的家鄉,全國的教會都被摧毀,白修齊知曉,自己這一次遇到的阻力會是最大的,之前所有零星的阻礙都會聚集在這裡。
會遇到安池林嗎?他期待極了。
雨勢似乎更大了些,豆大的雨點砸在天台積水的地麵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遠處的城市中心,那座巍峨的,融合了古典與現代風格的宏偉大教堂,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這次,白修齊帶上了全部的人,數千人一股腦的出現在這蜀中市,他已經壓上了自己全部的棋子。
石峰和他的傭兵們應該已經按照計劃,在城市各處製造混亂,牽製黎明公會及其他可能乾預的勢力。
所有的鋪墊都已就位。
白修齊緩緩抬起手,感受著雨滴落在掌心帶來的冰涼觸感,隨即緩緩握緊。
那麼,開始吧。
這最後一幕,由他來拉開序幕。
他一步踏出,身影從天台邊緣消失,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通往大教堂的主乾道上,迎著風雨,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讓他來為這一切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