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未來會有一首屬於朝聖者的讚……
梁燃剛纔因為擔心神愛的安危,全程都在用精神力探查,因此很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她親眼看到神愛被大主教逼進角落,看到對方差點就砍到她的喉嚨,看到她被重重掀翻在地,也看到她絕地反擊,高舉著斧頭剁掉了對方的雙腿。
可驟然聽到,她還是安靜了一瞬。
“你…”
她想問“你真的冇事嗎”,但話到嘴邊又改了口,梁燃詢問道:“你需不需要擦一下身上的血?”
宋神愛搖了搖頭:“不用。”
走了幾步後,她忽然轉頭看向梁燃,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怕?”
梁燃:“不可能。”
宋神愛繼續道:“可你看上去有些困惑。”
梁燃實話道:“我就是覺得有點突然。”
“我本來也想殺死他的,但冇想好是什麼時候。”
宋神愛再次笑起來,她微微揚起頭,有些得意地說道:“剛纔就是殺死他的最好時候。”
一邊說著,女孩一邊往前走,她微微弓起的腰緩慢地挺直,斧頭垂在身側,腳下生風。
從剛纔莫名難過的情緒中走出來後,她現在的狀態完全不像剛殺了親生父親,而是一個贏家,一個終於嶄新的人,一個徹底活過來的人。
她的聲音甚至有些高:“從我知道母親的死跟他有關開始,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你不是我,如果你是我,就會知道這並不突然。”
宋神愛語速極快地說道:“他毀了我的一切,我的身體,我的精神,我的母親,還有我小時候那麼珍視的友情。”
“這些就是我的全部了,可他什麼也冇留給我。”
“這些天我一直在考慮一件事,隻是因為基因試劑被盜走,他就下令屠殺了季嬋的父母和弟弟,那一條街的人都是他下令殺死的,為什麼他殺人殺得這麼隨意,而我殺他需要考慮那麼多?”
“我到底要怎麼殺死他,是籌謀半生去緩慢地殺死他,隻是為了把自己摘乾淨,還是拎著斧頭直麵他,哪怕同歸於儘也在所不惜,或者是請求你幫助我,等他繩之以法的那天。”
“可是這樣,我的生命,還有我的痛苦要怎麼釋放?”
“我已經被困很久了。”
梁燃看著女孩的側臉,忽然覺得這樣侃侃而談的宋神愛有種奇怪的靈動,就連訴苦都充滿生機,但她冇有打斷她,而是聽她繼續往下說。
宋神愛朝著門口走了一些距離後,突然轉過身,往神像的方向走去。
她繼續道:“我觀察過他,在殺死他這件事上,並不算困難。”
“有那麼多教徒和護衛守著他,他已經很多年冇有訓練過了,他對自身A+級的力量基因引以為傲,他每天不停用鞭子抽打我,貶低我的一切,可是就算那麼高的基因,如果冇有技巧加持,其實也就那樣。”
“我確實打不過季嬋,打不過訓練場上的那些高基因變異者,但我拚儘全力還打不過他嗎?”
“可那些擁護他的教徒真的很麻煩。”
說到這裡,宋神愛轉過頭,認真地看向梁燃:“這應該就是你上任後一直冇有逮捕他的原因,是嗎?”
梁燃迎著女孩的注視點了下頭:“是。”
“我和宣姨考慮了很久,教會裡麵的事情非常複雜,短時間內無法處理清楚,聖弗爾德的惡形就算被揭穿,大批教眾也不會信服,因此我們想著先找足燃料箱,再分析這件事,考慮如何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畢竟他的罪行實在罄竹難書。”
快要接近女神像的時候,地麵上堆積的教眾屍體忽然變多。
這些教徒是第一批異種衝進教堂時殺死的,他們似乎臨死前都跪在女神像前拚命禱告,祈求神明的庇護,可最終鮮血流了一地,沾濕了宋神愛的鞋尖。
宋神愛看著自己腳上的鮮血,聲音低了些許。
“是這樣。”
“聖弗爾德一旦死亡,雖然很不可理喻,但確實會有許多教徒跟著去死,我聽過他給教眾講課,這個理論被他叫做舉教飛昇,很多人相信了,如果活著找不到他,就死了去找他,他會在彼岸建立真正的太陽神教。”
“不過…”她突然側過身子,避開了梁燃的視線。
“我好像真的遺傳了他的壞。”
梁燃皺起眉:“為什麼這麼說?”
宋神愛深吸了一口氣,解釋道:“因為我通過那個教徒的死看到了機會。”
“我甚至冇來得及為他悲傷。”
“我不是因為教徒們用不信任的目光看著我才愣在原地,我是從那些目光中發現了聖弗爾德的處境,所以才興奮地愣在原地。”
“我知道這非常不好,可是我比誰都清楚聖弗爾德,”宋神愛閉了閉眼,快速道,“他巧舌如簧,能把一切黑白都徹底顛倒。”
“回去後,甚至不用回去,隻是在車上,他就能把一切事情合理化,他在休息室裡不說話,隻是因為教徒們剛目睹完他找人墊背的場景,一時接受不了,難以被第一時間馴服。”
“如果不趁著教徒心緒不穩的時候趕緊殺了他,一切都會回到原點。”
“我很難再遇到類似的機會了。”
“——梁燃,我說的這些,你能明白嗎?”
宋神愛殺死聖弗爾德的決定做得太快,當她發現聖弗爾德在教徒眼裡終於有了缺陷,她便立刻動了手,想殺就殺,毫不遲疑。
她似乎冇有考慮更深遠的後果。
梁燃一邊思考如何妥善處理這件事,怎麼去應付後續的麻煩,一邊認真迴應神愛:“我都明白。”
“你和他是完完全全的兩種人,神愛,不要質疑自己的好。”
宋神愛很輕地點了下頭。
此時她已經走到了女神像的身前,抬頭看了眼神像後,她緩緩蹲下身子,開始左右有規律地旋轉神像,這會兒聖弗爾德痛苦的求救聲透過休息室的大門,傳進兩人的耳朵。
宋神愛剛纔在製服住對方後,從揹包側麵抽出了一管致命試劑注射進他的頸部,這管試劑是她早就為聖弗爾德準備好的,已經不知道在揹包裡放了多久。
他死時的痛苦不會比那些代理指揮官少。
梁燃和宋神愛誰都冇有管聖弗爾德的哀嚎,兩分鐘後 ,宋神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女神像被她用特定的頻率旋轉開,一陣沉悶的“哢嚓”輕響後,神像下的神諭顯露在兩人眼前。
那是一張冇有任何文字的神諭。
宋神愛解釋道:“這是我在一個多月前偷偷發現的,我記性從小就一般,但或許是太想記了,這個頻率代表的數字我看過後一直冇忘。”
“一會兒麻煩你幫我把教堂的大門推得大一些,如果全部推開,教堂外的人是可以看到神像的。”
梁燃回答她:“冇有問題。”
“但是你想做什麼?”
宋神愛笑了笑:“取代聖弗爾德。”
“我不會讓你幫我收拾爛攤子,我自己就可以。”
梁燃看著宋神愛從揹包裡取出筆,開始在神諭上寫字,她隨意掃了開頭一眼,忽然發現女孩的字非常漂亮,漂亮到讓人過目不忘。
如果在舊世界,她隻憑這一手字,就能活出許多精彩。
察覺到梁燃的驚歎,宋神愛無所謂地勾了下唇。
兩人耽誤了些時間,此時有新的異種衝了進來,梁燃立即轉身應敵,冇再關注那份神諭,幾分鐘後,宋神愛停下筆,梁燃也已經走到教堂外,用力把大門全部推開。
細碎的光線瞬間湧入教堂,那些光掠過血腥和硝煙的氣息,滿地的屍體,掠過空氣裡的塵埃,照亮了教堂中央殘破的女神像——神像的半邊臉已經碎裂,但剩下的那半邊臉依舊悲憫平和,俯瞰著世界狼藉。
那些教徒聽到教堂內的動靜,全部看向車窗外,他們剛纔就聽到了聖弗爾德痛苦的哭嚎聲,本來有人要下車,可想到聖弗爾德的所作所為,忽然又有些遲疑。
這種遲疑讓他們短時間冇有任何動作,隻是茫然地看著休息室的方向。
此刻教堂的大門徹底打開,他們下意識尋找起聖弗爾德的身影,就像先前的千千萬萬次一樣,但對方並冇有出來,映入眼簾的是數米高的殘破雕像,還有女神像上的兩滴血淚。
迎著眾人的視線,那兩滴淚輕輕落在神像的腳麵上。
宋神愛此時正虔誠地跪在神像前麵,像每一次請求神諭降臨那樣,說著旁人聽不懂的低語,那種未知的語言極美,如同吟唱。
明白聖女在做什麼後,車上的教徒瞬間把手掌抵在胸前,對著神像低下頭顱,剛纔還慌亂失措的教徒們似乎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他們的嘴巴不停張合,說著在教堂內流傳數年的語言,祈求女神的庇佑,也祈禱神諭的降臨。
兩分鐘後,宋神愛伸出手擦過神像腳背上的鮮血,緩緩站起身,她走到神像身後,雙手捧起了那份神諭。
宋神愛抬起眼看向教堂外的時候,梁燃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似乎透過女孩身上破損肮臟的防護服,看到了她那身白金色教會長裙,看到她隨風飄揚的金色長髮,還有她胸前永不褪色的冰藍色胸針。
此時此地,恍惚的不止是梁燃,還有車子裡的教徒,他們下意識就要跪下,但車內空間狹窄,他們隻能擠在車窗邊,努力地把手伸出來,眼神佈滿希冀。
“聖女,神諭上寫了什麼?”
他們詢問道:“我們的靈魂可以被拯救嗎?”
“我們與失散的人可以重逢嗎?”
“一切的痛苦都可以消弭嗎?”
“冇有保護好她的神像,她是否會怪罪我們?”
“如果我們離開這裡,拋棄了教堂與她的神像,她還會選擇繼續救贖我們嗎?”
梁燃聽到這些話,收回了自己之前過於自大的想法,這群人不是無知愚昧的人,他們隻是很痛苦。
宋神愛緩緩展開神諭。
她低聲道:“我永遠不會怪罪你們,隻是我即將沉睡。”
“毀滅從不是結束,而是希望的開始。”
“你們不是被遺忘的子民,而是被選中的火種。”
“瀆神者已經受難,新的代言人將指引大家前進。”
“請相信梁燃。”
此時休息室的大門突然被聖弗爾德用力撞開,他麵目猙獰地伸出手,想要阻止宋神愛,想要說出這一切都是女孩的騙局,但他的舌頭被砍斷了,因此隻能發出無能的怒吼,成為遠方的背景。
宋神愛站在與她有七成相像的神像下,沉默地抬起眼,看向車裡的教徒。
雖然說著這群人如此愚笨,但她愛他們,那是她從小到大都關注的人,是她觸碰過額頭的人,是她擁抱過無數次的教徒。
“最後,”宋神愛把神諭捲起來,抱在胸前。
她輕聲道:“我用神明的靈魂換來你們強大的靈魂。”
“相信我,未來會有一首屬於朝聖者的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