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這裡已經冇有活人了。”……
老人很坦然地下了車,可目送者做不到那麼坦然。
梁燃返程的第五天,狀態恢複得差不多了,她當即把精神力共享的數量開到了最多,隻要她見過那人的臉,她基本全部進行了共享。
這一切都是為了以防萬一。
但很顯然,災難麵前,無論做出多少準備,都有可能起不到作用。
如今鋪天蓋地全是隱形異種,它們躲在人群中,混在異種裡,根本殺不完,不知道有多少倖存者已經被寄生,他們此時慌張逃竄,來不及思考,疼痛與恐懼的哭嚎聲響徹整個城。
梁燃目送著老人逆著人流遠去。
片刻,她深吸一口氣,把眼前的隱形異種們殺了一批,而後跟宋神愛快速道:“我們走。”
幾分鐘後,宋神愛艱難地駛離希望區,有車子剛好闖過荒原的異種群到達高牆下,梁燃立刻拉開車門,檢查了遍車內的倖存者,把他們送到那輛車上。
她跟開車的獵殺者囑咐道:“把他們送去水汙區。”
“下車時再檢查下他們身上是否有傷口,務必不能有一個寄生者進入居民點。”
對方神情嚴肅地點點頭:“我保證。”
緩了一口氣後,梁燃遲疑
地看向懷裡的孩子,又看向對麵車裡的人。
這時一個八十多歲的奶奶忽然道:“我抱著她吧。”
“我以前在舊世界是兒科醫生。”
“雖然離開醫院很多年了,但我知道怎麼照顧她,她太小了,又受了驚,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休息。”
老人溫和地說道:“尤其是保暖,這天太冷了。”
梁燃立刻放鬆下來,她把懷裡脆弱的嬰兒小心翼翼地遞給對方,交接時,嬰兒的眼皮突然動了動,緩緩掀開了一條縫隙。
說實話,剛出生一天的嬰兒實在不好看,皮膚皺皺巴巴的,腦袋還大,看上去比例非常不協調,梁燃以為她又要哭,心臟驟然快速跳了幾下,但想象中的畫麵並冇有出現。
小嬰兒輕輕轉動著眼球,看了這世界一眼,視線落在梁燃身上,無意識地笑起來。
老人輕聲道:“太好了,出生一天就能睜開眼,說明她的身體很強壯。”
“你是她見到的第一個人呢。”
梁燃笑了笑,冇回這句話。
如果能選擇,這個孩子肯定會選擇更早地睜眼,看一眼自己的父母。
那是在災難麵前,把她死死護住身下的父母。
對麵車子離開後,宋神愛再次開著車駛進希望區,他們就這麼來回運送了十幾次,在這十幾次中,他們看到了先前那位九十歲爺爺的屍體,他被異種拖到路中央,仰麵倒在地上,整個人臟兮兮的,如果不是看到他腳踝處的黑色傷口,誰都判斷不出他是誰。
車子一路開過去,異種的屍體堆成了小山,人類的身體也是。
有變異者就站著死在路中央,武器死死撐住了她的身體,她身後是躲在垃圾桶裡的幾名倖存者,有一輛裝甲車的擋風玻璃被砸碎,開車的獵殺者被異種咬著喉嚨叼去半空,被寄生的倖存者匆忙趕過去,用身體暫時堵住了車玻璃的缺口。
那人明明自己都被寄生了,但還是大聲安慰車內的人,讓他們不要害怕,缺口被他堵住了,異種進不去車裡,會有人來救他們的。
還有一個胖阿姨。
宋神愛在第七次運送人的時候,在一個極偏僻的地方遇到了這個胖阿姨,當時她和兩人老人躲在一起,可車上隻剩下一點空間,無論怎麼擠,三人都冇法一起上去,最後是胖阿姨主動退下了車。
她臉色有些紅:“都怪我平時吃太多,也怪我太懶,不願意步行穿過荒原。”
“那倆老人那麼瘦,我要是上去,他倆就上不去了,二大於一嘛。”
她信賴地看著梁燃:“我還躲在這裡,你們記得來接我。”
“我真的很怕異種。”
可十分鐘後,等宋神愛第一時間開車趕去那裡的時候,胖阿姨已經死了,她揹包裡的東西散落一地,梁燃凝神看去,發現裡麵有許多張全家福。
這是梁燃今天看到的第無數張全家福。
車子一路穿進希望區,到處都是散落的破損揹包,揹包裡的東西露出來,什麼都有,衣服,營養液,藥品,但最多的還是親人的合照。
因為時代的痛苦,希望區很難見到完好的家庭。
所以在這種時候,相比於儲存不久的東西,大家都還是更想帶著美好的記憶離開,帶著離去的人離開。
第十二次進入希望區時,梁燃叫上了四十輛車,大家一起合作開到了主城醫院,在那裡他們找到了一批躲在地下室的醫生護士,還有昨夜淩晨剛做完手術的數名病患。
在那裡,梁燃又看到了兩個剛出生的嬰兒。
他們躺在保溫箱裡,父母擔憂地守在旁邊,看到獵殺者的那刻,他們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是驟然失聲痛哭。
有個女人著急地問梁燃:“指揮長,您見到楊晴妹妹了嗎?”
“她剛生產完就和丈夫帶著孩子去高牆了,他們人好,手腳也利索,想減少些你們的麻煩,我們收拾得慢了些,冇趕上那趟軌車。”
“誰知道…”
聽到女人的話,梁燃冇有騙她。
她緩聲道:“她和她丈夫死了,但孩子還在。”
女人愣了半天,她張了張嘴,似乎是想什麼,但到底冇說出口。
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道:“那個孩子叫楊暢。”
“她前天和我討論了許久,換了幾十個名字,最後決定叫這個。”
梁燃認真地迴應她:“我知道了,我回去就會給那個孩子登記姓名。”
說完,梁燃等人把這群人護送上了車,每輛車擠十六個人,還有三十多輛車是空的,梁燃想了想,囑咐道:“運滿人的車立刻回水汙區。”
“其他幾輛車跟我去找那些教徒。”
梁燃看向宋神愛:“你知道他們的家嗎?”
宋神愛點頭:“知道,但這會兒他們應該不在家裡。”
“這兩天大家都在撤離,希望區越來越空,教徒們心裡肯定冇底,他們必然要去教堂找聖弗爾德,但一個個應付起來太麻煩,按照聖弗爾德的性格,他肯定會把教徒連夜聚集起來,集中安撫。”
說到這兒,宋神愛的神色冷了一瞬。
她抿了下唇,忽然冇給聖弗爾德留情麵,給自己糾正道:“集中洗腦。”
“教堂側麵有個很大的休息室,裡麵有很多張床,聖弗爾德偶爾會在夜裡叫來教徒商議和佈置事情,如果時間很晚,教徒就會在那裡休息。”
“他們這會兒大概率在那個休息室。”
宋神愛提議道:“先去教堂找,如果找不到,再去教徒家裡找。”
梁燃“嗯”了聲。
主城醫院距離教堂不遠,雖然有異種的頻繁乾擾,但十分鐘也開過去了,習慣了異種的襲擊後,梁燃有了些許精力去思考。
——這些剛降落的異種絕對稱不上強大。
它們冇有匪夷所思的再生速度,冇有龐大的體型,從目前來看,它們也無法傳播疫病。
相比於從另外四個紅月上降落的異種,這些異種並不棘手,目前大家如此被動,完全是因為這些異種比較新奇,大家冇有打過,冇法第一時間攻擊到致命點,再就是城裡年老的非變異者太多,讓這群老人與異種對抗,實在是太難為他們。
梁燃跟宋神愛說了異種的情況。
宋神愛正視前麵,全神貫注地開著車,她低聲回道:“這是今天唯一的好訊息了。”
“不過反過來想,這件事也在情理之中?”
宋神愛說道:“如果它們很強大,星球也冇法攔住那麼多年。”
“不死區的核心異種,還有那個觸手異種…”宋神愛推測道,“前四個紅月內大概都有精神力很高的異種,星球抵抗它們的降落很費勁,所以冇攔住太久。”
梁燃點點頭:“應該是這樣。”
兩人說完,教堂的輪廓隱隱出現在眼前,趕到教堂後,大家飛快清理了下教堂內的異種,有教徒聽到聲音,在側麵的休息間發出求助的聲音。
“我們在這裡!!”
“是來救我們的人嗎?”那人的聲音充滿希冀,“救救我們,救救我們啊!”
宋神愛第一時間趕了過去,她用力把休息室的門踹開,視線飛過掃過所有人,但不知道為什麼,她邁出的腳遲遲冇有落進去,完全愣在了原地。
梁燃皺了下眉,趕緊跟了過去,當她的目光落在休息室裡,她瞬間明白了宋神愛為何遲疑。
此時這群教徒都在用驚恐與懷疑的眼神看著宋神愛,冇有一個人有動作。
而究其原因——
聖弗爾德此刻正坐在角落,手邊的武器上都是鮮血,如果細看,可以從上麵看到屬於人類的身體組織。
見到梁燃出現了,那群教徒對視了一眼,先是看向聖弗爾德,又看向宋神愛,最後緩緩看向梁燃。
終於,有箇中年男人囁嚅道:“不久前異種衝了進來,大主教他力量很大,一直在保護我們。”
“但是,但是…”
吞嚥了口唾沫後,男人才繼續道:“大主教有次躲閃不掉,就把教徒拉到了身前,那人想掙紮,主教他就把人捅死了…”
“是失
手吧,這是失手對嗎?”
梁燃沉默片刻,把宋神愛拉到一邊,對著其他人催促道:“此地不能久留,你們趕緊出來,我們現在回水汙區。”
這句話說出去後,休息室內的大家好像突然有了主心骨,急忙爬起來,朝著外麵的裝甲車蜂擁跑去。
聖弗爾德緩緩站起身,落在了最後。
踏過門檻的瞬間,他盯向宋神愛,本就陰鬱的神情愈發陰沉,可很快就恢複如常,他活動了下肩膀,抬腳往外走去。
但這時宋神愛忽然晃了下頭,她就如夢中驚醒般驟然動作起來。
她對著梁燃說了句“不要進來,這是我和他的家務事”,說完就拎著斧頭迅速上前一步,用力把聖弗爾德推回房間,最後猛地甩上了休息室的大門。
“砰”的一聲響。
梁燃在原地愣了愣,糾結了幾秒,到底冇有妄自參與。
她安靜地等在門外。
屋內這會兒顯然在進行戰鬥,冷兵器交接的聲音無比沉悶,偶爾穿插著槍聲,這對父女好像都冇想過放過彼此。
五分鐘後,接近四百名教徒全部上了車,休息室的大門也終於緩緩推開。
渾身是血的宋神愛走了出來。
她輕輕轉過頭,看向教堂中央巨大的女神像,看向自己信仰了十幾年的東西。
她似乎是想流淚,但到底冇有哭出來。
“我們走吧。”
宋神愛對梁燃笑著說:“這裡已經冇有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