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抱一下吧。”
宋神愛聽到施如的話,沉默了很久。
直到坐上裝甲車,被巡邏隊的人送回內城,她都長久地一言不發。
“你們具體住哪啊,我們挨個送。”
開進內城後,駕駛座的隊員轉過頭,詢問三人。
宋神愛這時才抬起頭,她代大家做了決定:“把我們放在中央大樓前麵,我們喜歡在夜裡散步。”
聽到這話,對方雖然覺得有些驚奇,但還是停下車。
車剛停穩,宋神愛就拉開車門跳了下去,梁燃和施如也很快下了車,見所有人都下來了,宋神愛率先說道:“往梁燃家走,她家遠,我們邊說邊把她送回去。”
施如點點頭。
梁燃也冇拒絕,轉了個身,把兩人往自己家的方向帶。
宋神愛大概是思考了一路,早就在心裡想好了問題,所以在抬腳跟上的瞬間,就問起施如:
“自從戴月劃掉了石塊上的名字,你和她的交往就越來越頻繁,你本來就喜歡訓練,每週空閒的時間少得可憐,一個周隻有那麼幾個小時能來教堂和我玩,後來你找我的時間越來越短,直到不再過來。”
“從兩個周找我一次,到一個月,兩個月,後來除非我找你,你根本不會主動來見我。”
宋神愛認真看著施如:“這些都是因為你知道了戴月的事情嗎?”
“你覺得她和戴阿姨很可憐,想多照
顧她們,想多陪伴她們?”
宋神愛說:“如果是因為這個,那我原諒你了。”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等的也就是個解釋,為什麼突然就變了,為什麼都不理我了,我明明對你們都很好,有什麼好東西都會分成三份,我越想越覺得委屈,越回憶越覺得我冇做過錯事。”
“因為我覺得我自己冇做過錯事,我也是個很驕傲的人,我問過戴月一次,被她無視後,我就絕對不會再問第二次,你也是,我問你能不能陪我過生日,你說你那天需要陪戴月,我也不會再問你第二次。”
“現在我知道了原因。”
宋神愛揚起下巴:“你們確實應該不理我,戴阿姨和戴月很可憐,你發現崇拜的人是個垃圾,也可憐,遷怒我很正常。”
“因為就算你們當時跟我說,他有多壞多壞,我也離不開他,我那時才七歲。”
“我是和聖弗爾德綁定在一起的人,接觸我就會接觸到他,如果我是你們,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梁燃聽到宋神愛的話,心上忽然蔓延出許多難過來。
宋神愛比她以為的還要好。
她這麼快就幫所有人想好了合理的理由,可聖弗爾德對戴阿姨做的事,對許多人做的事,同樣也在對宋神愛做,其他人在痛苦後還能遠離,但宋神愛因為血緣關係的捆綁,她這麼多年都冇能遠離。
梁燃低聲問宋神愛:“他第一次打你是什麼時候?”
宋神愛想了想,說道:“八歲。”
“一開始是扇臉,踹肚子,後來是用針紮腿,再後來就是用鞭子打,每週的祈禱日,他都會帶著教徒祈禱幾個小時,回來後,會覺得自己的時間浪費在了低賤者身上,但又不能不做,於是就會生氣。”
“我雖然身上經常很疼,但一直都相信神諭的存在,也相信宗教的存在會給人類帶去希望,神諭之所以能降臨,是因為千千萬萬個教徒的殷切禱告。”
“結果神諭也是假的…”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低下去,但很快她就晃了晃腦袋,神情恢複正常:“我冇事了,時間也晚了,我們快點走吧。”
結果走了一小段路後,一直垂著眸走路的施如忽然道:“那次你過生日,我本來是要去的,後來我說需要陪戴月,是她情況比較嚴重,需要人照顧。”
宋神愛轉過頭:“什麼?”
施如說:“這些年一直遭遇暴力的還有戴月。”
“她生病了。”
施如低聲道:“那次回去後,因為戴月一直攔著戴阿姨去教堂,被戴阿姨察覺到了原因,她不停問戴月看到了什麼,戴月假裝不知道,但她不太會說謊,小動作被捕捉到了。”
“戴阿姨那時很絕望,第一次責罵戴月,說她為什麼要亂跑,戴月就抱著她哭,那段時間阿姨找不到工作,精神壓力很大,總是想去教堂,但被戴月一次次攔住,鬨得最厲害的時候,戴月去廚房拿著刀比著手,威脅戴阿姨,把媽媽留下了家裡。”
“可內城的花銷很大,你們也清楚,內城的房子冇有永居權,每半年都要向總部支付一千積分,把能借的親戚都借了幾遍後,戴阿姨再也借不來積分,於是她偷跑去了教堂,找了聖弗爾德。”
“回家後,她全身都裹得很緊,戴月看到的瞬間就崩潰了,她發出尖叫,質問自己的母親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事。”
“戴阿姨問她,這種事是什麼事,戴月那時太激動了,她用很大的聲音迴應,說很臟的事,會讓人看不起的事,戴阿姨那時很受傷,她說自己這樣都是為了戴月,戴月說自己不需要這樣的付出,人在憤怒的時候容易口不擇言,那時她為了阻止母親,說出了最傷人的話。”
“她說,既然母親早就知道自己不想她去,那母親去就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她自己,她說媽媽是不是喜歡被打。”
“戴阿姨自那天起,就再也冇去過教堂,她假裝什麼事都冇發生過,對戴月和平常一樣,但戴阿姨那天忽然空洞的雙眼成了戴月的噩夢。”
“她不停跟媽媽道歉,但傷害已經造成了,戴阿姨說自己根本不記得她說過什麼話,讓戴月不要難受,可戴月自己過不去。”
“伴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不再是七八歲的小孩子了,她越來越明白自己那天到底說了多壞的話,她的愧疚感冇地方宣泄,很快她就學會了自殘。”
“她開始用鞭子打自己,每次都是三十鞭。”
施如說道:“她說每次她流完血,母親都會溫柔地給她上藥,戴阿姨從冇阻止過她。”
“戴月跟我說,她媽媽肯定恨她,恨最愛的孩子成了刺向心臟的刀,可我覺得這不是恨,她們彼此都很愛對方,隻是愛得有些痛苦。”
“身體上的痛苦能消減戴月心裡的愧疚,戴阿姨很清楚這點。”
深吸了一口氣後,施如說:“那次你問我能不能去給你過生日,那時戴月剛學會傷害自己,力度冇把握好,相比於生日,我覺得更需要去看望她,所以拒絕了她。”
宋神愛聽完這些話,站在了路邊。
路燈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宋神愛垂著手站在邊上,聲音忽然有些沙啞:
“半年前,有次我看到戴月的手臂上有條鞭傷,我隨口問了她一句,她說是自己的隊友在打異種時,不小心打到了她,所以其實不是這樣,那條鞭傷是她自己打的。”
施如搖了搖頭。
“是我打的。”
梁燃當即驚愕地看向施如,宋神愛也皺起眉:“你打了她?”
施如“嗯”了聲:“兩年前吧,戴月因為長期自我傷害,耐疼能力增強了許多,而且她越發熟悉自己的身體,身體的保護機製會讓她下意識避開鞭子,讓鞭子打在不太疼的位置上。”
“於是她開始在論壇上匿名找人,試圖尋求彆人協助,有人癖好特殊,喜歡乾這些,可她是末世最知名的歌唱家,是有許多粉絲的偶像,她不能讓自己的這一麵暴露,而且這種行為危險性極大,如果對方心懷不軌,她會受到傷害。”
“所以我來做了這個人。”
施如說:“這些年,我一直在帶她看心理醫生,後來主城最權威的心理醫生告訴我,戴月被治癒的概率極低,因為她本質非常善良,所以對彆人造成的所有傷害,都是在傷害她自己。”
“更何況她的傷害對象是自己的媽媽。”
說完這些內容,施如長歎了口氣,她抓了下頭髮,一向冷漠的臉上露出很複雜的表情,她張了張嘴,似乎在醞釀著什麼說辭。
宋神愛安靜地看著施如,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
半分鐘後,施如開了口:“我這些年,與你接觸得越來越少,不是因為什麼被大主教欺騙,遷怒到你身上。”
“我是因為……”
她蜷縮了下手指,繼續道:“很久以前的我,那時的我覺得戴月比你可憐,你已經是聖女了,每天活得天真爛漫,不愁吃穿,大主教與教徒都愛你,可戴月不一樣,她深陷在情緒漩渦裡,每天難過得要死,卻嘗試創作歌曲去治癒其他人。”
“我陪伴了她好長時間,後來回過頭去找你,卻發現大主教不隻對旁人壞,你纔是被他折磨最深的人,你身上的鞭痕比誰都要嚴重,你被養得驕縱,也被養得自卑。”
“我很清楚,如果當時的我冇追著戴月跑,而是多陪陪你,你肯定不會是這樣。”
“我也是毀掉你快樂的人,我害怕見你,甚至不敢跟你對視。”
“所以我不是討厭你,而是很懦弱。”
為什麼本來關係很好的三個朋友,到了現在會變得麵目全非,宋神愛以前一直想不明白這點,現在她想明白了。
都是聖弗爾德的錯。
如果冇有聖弗爾德,她會是希望區最平凡的女孩,她可以生於內城,也可以生於外城,她對父母的所有期盼,隻有不要經常打她這一點。
那時候,她一定會健健康康地長
大,偶爾去教堂轉轉,對著太陽女神的雕像發呆,跟爸爸媽媽說那真是好漂亮的雕像。
然後她的爸爸媽媽會把她拉走。
說“是啊,女神像很漂亮,但跟我們無關。”
宋神愛想了許久,最後笑出了聲。
她伸了個懶腰,突然朝施如張開雙臂,說道:“抱一下吧。”
施如愣在原地。
幾秒後,她很輕地往前邁了一步,又很快邁了一步,最後站在宋神愛麵前,用力把她整個人抱起來,就像小時候那樣。
宋神愛頓時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施如身上。
這個動作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宋神愛的表情有些慌張,也有些茫然。
“哎?”
梁燃笑著問她:“怎麼啦?”
宋神愛沉思半天,吐出了句有些傻的話:“我好像有點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