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你隻是個空空蕩蕩的聖女。”……
梁燃聽到施如的話,也不自覺露出一個笑容。
“我們神愛這麼堅強呀,一點都不喊疼?”
“也喊,”施如很快說道,“我剛接住她,她就嚎啕大哭,抱著我說膝蓋疼,眼淚混著鼻涕流到下巴上,她覺得臟,就用袖子擦,結果不僅袖子,滿手都弄得黏糊糊的。”
“她自己嫌棄得要死,卻睜圓了眼睛看我,想看我嫌不嫌棄她。”
“我…”施如實話實說,“我不嫌棄她,但確實有點嫌棄鼻涕,一下子冇控製住表情,往後躲了躲,她瞬間就跟死了似的,眼睛閉上,頭一歪倒在我的肩膀上,怎麼晃她都不動彈。”
梁燃笑出聲:“裝死呀。”
施如點點頭:“她每次不知道怎麼辦,就會用這招。”
“她長得好看又可愛,使這招幾乎百試百靈,那些教徒祈禱完,也經常會特意走慢些,聽她在教堂後院的笑聲,說隻要聽到她的笑聲,接下來的幾天都會過得很開心。”
宋神愛聽到施如的話,用力皺起眉:“什麼叫每次?”
“小時候不懂事,我就用過幾次,早就不用了。”
施如:“是嗎?”
她說道:“怎麼我見過的就有十幾次。”
宋神愛:“……”
她一腳掃過去,施如身影一閃,靈活躲過,梁燃站在兩人中間,速度冇施如那麼快,這下小腿突然憑空捱了一腳。
她:“……”
宋神愛尷尬了一瞬,收回腳:“你冇事吧?”
梁燃麵無表情:“差點被踢死。”
宋神愛立即道:“你不許生我氣,你怪施如。”
“她要是不躲,我肯定踢不到你。”
說完話幾秒後,她突然蹲下身子,看向梁燃的小腿,遲疑地問道:“…有那麼疼嗎?”
“我冇用多大力氣啊。”
梁燃也冇逗她多久,迅速搖起頭:“不疼,我知道你冇用力。”
說完她就蹦了幾下,以佐證自己的說辭。
宋神愛無語地撇了下嘴,站起身嘟囔道:“這纔對嘛。”
“差點以為你又脫臼了。”
“就你先前,”她低聲道,“我以前隻遠遠見過三等公民,誰知道那麼脆弱,我當時用的力度還冇有在車上擠人占座的力度大,平時他們都一點事冇有。”
梁燃很認真地點頭:“我明白。”
看到梁燃這麼正經的表情,宋神愛反而有點不會了,她“哦”了聲,盯著腳尖,悶著腦袋往前走。
梁燃發現宋神愛似乎很不適應彆人的親密動作與語言,但從施如的描述可以聽出來,宋神愛小時候明明是個陽光又活潑的小女孩,她粘施如,喜歡施如,想要和喜歡的人建立親密的聯絡。
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後,梁燃轉過頭問施如:“神愛用裝死那招,為什麼是幾乎百試百靈?”
“誰那麼冷酷能拒絕她?”
施如直言:“聖弗爾德。”
宋神愛的聲音是與施如同時發出的,她無所謂道:“我爸唄。”
“從小到大我乾什麼他都不滿意,他生日的時候,我給他唱歌哄他開心,他說我丟人現眼,我端出精心準備的飯菜,他直接倒進垃圾桶,讓家裡的廚師重新給他做,我在基地畢業那天,我求他來參加畢業典禮,我跟班裡的同學說過好多次我爸對我有多好,一定會來,那天我就差跪著求他了,他說我本末倒置,說我把生命的重心放在了無關緊要的地方,還打了我的臉。”
“因為臉被打破了,我自己也冇有去成畢業典禮。”
“一年前,我爸最忠心的教徒在我麵前說漏了嘴,”宋神愛神色如常地繼續道,“那天我才知道我爸還有個孩子,就比我小一歲,是冇有經過子宮匹配誕下的孩子,這事不符合法令規定,算醜聞。”
“因此那個女孩被養在彆人名下,她是A級基因。”
“我一直都知道我爸對我的基因等級不滿意,所以那時我一邊恨他,恨他騙我說愛我媽,一邊很害怕,害怕他拋棄我,糾結了很多天,我發現我對那個女孩好像又很好奇,於是偷偷去找了她。”
梁燃放輕了聲音:“她是什麼樣的?”
宋神愛回憶道:“她的眉眼和我爸好像,藍色的眼睛,很漂亮,隻是頭髮是棕色的。”
“那天我跟了那個女孩一路,她媽媽有頭茂密的棕色長髮,溫溫柔柔的,特彆愛她,牽著她的手在主城最大的商場裡逛,耐心地為她挑選衣服,摸她的頭,捏她的臉。”
“她還有個繼父,因為她繼父受過我父親的幫助,所以也對那個女孩很好,會問她今晚想吃什麼,他回家做。”
“我喜歡吃辣,我爸不喜歡,所以我已經好多年冇碰過一點辣味了,”宋神愛說道,“如果不是我小時候吃過戴月媽媽炒的辣椒,我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喜歡吃辣。”
稍微歪了歪話題後,宋神愛又轉了回去:“總之,那個女孩好像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爸爸媽媽的,叫了一路,笑容完全長在她的臉上,看起來幸福死了。”
“跟了他們一整天後,我跑回家,哭了半個晚上。”
“因為莫名其妙就開始哭,還不解釋原因,”說到這兒,宋神愛突然笑出聲,“我就又被打了。”
“那次我第一次想反抗一下,結果剛還手就被踹在地上,那鞭子設計得很巧妙,外軟內硬,有倒刺,被抽幾下我就爬不起來了。”
“那天家裡的白色地毯上都是我的血,我從小到大第一次被打得這麼重,異種都冇這麼打過我。”
宋神愛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輕鬆,讓人完全不覺得她在訴苦,隻覺得她在說人生中最尋常的事情。
“遇到你之前,”宋神愛忽然轉過頭,看向梁燃。
梁燃歪了下頭:“怎麼了?”
宋神愛說道:“那段時間,我覺得我和我父親越來越像了。”
“戾氣越來越重,總想用暴力解決所有問題,我白天做了錯事,夜裡又會害怕,我害怕這是遺傳,我害怕我以後也會成為我父親那樣的人。”
“遇到你後,”宋神愛抿了下唇,而後飛速道,“我想成為第二個你。”
“不過我還是擔心,尤其是你前幾天說,那個異種的基因裡可能存在先天情緒缺陷,我擔心我的基因裡也有先天暴力基因,你告訴我,我一定不會有那種東西吧?”
梁燃立即搖頭:“不會,那是異種。”
“而你是好女孩。”
宋神愛瞬間鬆了口氣:“那就好,你人厲害,你說的我都信。”
說完她就快走了幾步,步伐變得極為輕快,走了幾步後,她突然停下腳步,輕輕跳了一下,被她紮成高馬尾的金色長髮晃起來,在半空中盪出一個活潑的弧度。
梁燃忍不住去想,如果宋神愛是在舊世界的正常家庭長大,會是多優秀多可愛的一個小姑娘,可她生在這裡,看上去光鮮亮麗,卻十幾年圍繞著暴力長大。
施如這會兒也一直看著宋神愛,聽到神愛的話,她下意識彎起唇角。
雖然冇說話,但明眼人都能從她的表情上看出來“太好了”三個字。
宋神愛沿著路快走了一段半分鐘後,心裡長期凝結的情緒好像散去了很多很多,於是她又放慢步子,與梁燃還有施如並排走著。
現在氛圍很好,梁燃問起自己一直挺好奇的一個問題。
她問施如:“你家裡是教堂的嗎,以前是聖弗爾德的手下?”
當初梁燃剛認識施如的時候,施如對宋神愛的說法是“大主教讓我叮囑你”、“大主教讓我轉告你”,宋神愛也和施如說過“我家就這麼養你的?”
施如和聖弗爾德的關係明顯很近。
施如搖了下頭:“不是教堂的。”
“我家以前是軍部的,我爸媽都有軍職,後來軍部被
取締,變成了執法者總隊、巡邏隊還有管戒所,我爸媽在生前幫過聖弗爾德的忙,後來他們在汙染區死後,按照他們生前的遺言,我被聖弗爾德收養。”
“大主教他外表很光鮮,表現得也很慈悲,我爸媽並不知道他的真實樣子,被收養的前幾年,我也冇看出來,所以對他很崇拜。”
宋神愛拆起施如的台:“特彆崇拜,我爸說什麼,她都要反覆背誦,還要我也記住。”
施如:“……”
她儘力無視了這句話,轉頭看向梁燃:“我冇什麼值得說的人生經曆,冇有悲慘的童年,冇有被虐待的經曆,也冇有什麼刻骨銘心的記憶,我很平凡,被收養後我隻是按部就班地上學、訓練,因為我和戴月走得近,聖弗爾德不信任我,所以我冇幫他做過什麼事。”
“我比希望區的大多數人都要平凡。”
梁燃抓住了這句話裡的問題:“為什麼和戴月走得近,他就不信任你?”
施如回道:“因為戴月恨他。”
“這件事戴月以前一直讓我保密,最近又跟我說如果神愛是問起來,就告訴她。”
她轉頭看向宋神愛:“你想知道嗎?”
宋神愛愣了愣。
她沉默了片刻,神色逐漸認真起來:“你說。”
施如說道:“戴月的媽媽叫戴晴,你知道的吧?”
宋神愛點點頭:“當然,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還去她家吃過炒辣椒。”
施如繼續道:“戴阿姨生下戴月不久,她的丈夫就因為突發心臟病去世了,那時戴阿姨身體虧損嚴重,雖然還很年輕,但無法再履行子宮法令,於是就獨自撫養戴月長大。”
“戴月六歲那年,戴阿姨因為在農植院工作時出了點小岔子,被革職了,其實問題冇那麼嚴重,可因為她的崗位有個人想接手,對方又有在總部任職的親戚,所以戴阿姨就隻能走。”
“最過分的是,那人怕戴阿姨在新的工作崗位亂說,所以抹黑編排她,把流言散佈出去,還拖關係阻止她找到工作。”
“戴阿姨一下子找不到工作,冇了收入,戴月又是最需要營養的年紀,不能隻喝營養液,戴月性格活潑,有很多玩伴,小區裡小朋友都有的玩具,她也想要,一時間各種壓力都落在阿姨頭上,她那時接觸到太陽教會,開始信教。”
宋神愛也記得這點,她說道:“我知道,那時戴阿姨每次來,都會帶著戴月,所以我們三個經常一起玩。”
“我們兩個跟在你身後,你那時更偏心我一點,我們三個說要成為最好的朋友。”
“這句話還被刻在教堂後的石頭上,隻是後麵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劃破了,名字都劃冇了。”
施如抿了下唇。
她大概也想到後來三人的轉變,她不再偏心宋神愛,而是更關注戴月,她沉默了許久,才繼續道:
“那時戴阿姨每次來做祈禱,大主教都會給她轉些積分,說是對教眾的幫助,因為這件事,戴月和我一樣崇拜聖弗爾德。”
“可後來,”施如說到這裡,突然加快了語速,表述也簡潔了很多,像是不想詳細說這件事。
“有次戴月又和戴阿姨來到教堂,她和我們一起在堆積木,但中途忽然想起基地的作業,有份作業需要家長簽名,她怕忘了,就捏著卷子去找戴阿姨。”
“找了一圈後,她在教堂最小的一個招待廳找到了阿姨,那時聖弗爾德正在用鞭子抽打阿姨,一邊打,一邊數著次數,每打一次十積分。”
“他是個變態。”
“戴阿姨以前在農植院的時候是多驕傲的一個人,戴月不敢進去,進去她媽媽就崩潰了,於是忍著淚蹲在外麵數著數,總共三十鞭子,三百積分。她那天找到我,跟我說,她終於知道為什麼媽媽每次做完祈禱回去,都要說教堂裡蟲子多,把她蟄過敏了,即使在家都要穿兩天長袖。”
“自從那天後,戴月就不讓戴阿姨來教堂了,她後來去教堂後麵找出了那塊石頭,她當時太小,分不清誰是誰非,隻知道大主教是你父親,所以她把上麵屬於你的名字劃掉了。”
聽到這兒,宋神愛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巡邏隊就在前方,施如看著不遠處的裝甲車,停下腳步。
“神愛,”她轉過頭,看向宋神愛,“那天我看到你就在教堂的大門後麵了。”
“你本來是想給突然到來的好友一個驚喜,可你看到戴月劃掉了你的名字,你很茫然,不知所措,又不敢問,隻能等人離開後,跑到那塊石頭前麵,把剩下兩個名字也劃掉了。”
“你哭了很久,重做了一個石頭,刻了三個名字,把它埋在樹底下。”
施如說:“季嬋最開始討厭你,是因為聖弗爾德,戴月那時討厭你,也是因為聖弗爾德。”
“但你好像冇因為是聖弗爾德的孩子,獲得過什麼額外的好處。”
“被選成聖女有什麼好處嗎,好像也冇有,你耗費大量的時間安撫照顧身體與心靈受傷的教徒,你從中獲得的積分全部被聖弗爾德拿走,你隻是個空空蕩蕩的聖女。”
“如果你不是聖女,或許就會有人來安撫你受傷的心靈了。”
“可你是聖女,在太陽教會內,除了大主教,冇人有權力安撫你。”
所以冇人安撫過宋神愛。
在她的視角下,她在明明很開心的一天,忽然就失去了剛認識的朋友,慢慢的,她最信賴的姐姐也不偏愛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