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2) 她動情了。
暗夜魑魅麾下爪牙鋒利, 在暗夜中如同蓄勢的滄浪,要將風檀和阿日斯蘭吞冇入海。
形格勢禁, 兩人勢單力薄, 即便風檀的輕功再好,多帶一個人也會拉胯一半的效力。而阿日斯蘭為了疏通風檀被封禁的經脈,十成真氣儘失, 至今也不過恢複了才兩成。
兩人合起來, 一個朱七都打不過。
前方偏左為斷崖,偏右是通往大晄的道路, 而羅煞軍呈合圍之勢將他們困在中間,一旦發動,便是如同甕中捉鱉,兩人誰都跑不了。
此間成敗利鈍, 風檀心中分析得透徹。她看著蕭殷時, 月光傾灑下來的光線薄薄覆在他麵上一層,冷厲,陰沉, 眼眸如同浸了墨一般黑暗得徹底。
......蟒雀吞龍, 死無葬身之地。
蕭殷時的殺意很少流瀉, 今夜衝出樊籠的弑殺欲|望沸反盈天, 他看到風檀眼睛裡藏著一種過去從來冇有的東西。
那是一種唯獨對著愛人纔能有的眼神,她看阿日斯蘭的時候, 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是欣賞和喜歡。
她動情了。
蕭殷時菲薄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抬手示意風檀,道:“你現在過來,他能死得爽快些,不然他死得不會太愉快。”
風檀扣著狙擊步槍的手指一緊, 阿日斯蘭輕握住她的手指,琥珀色眼睛裡同樣滿是殺氣,冷肅的眸光落在蕭殷時身上,道:“風檀,是你的槍子用不完,還是力氣用不完?”
男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篤定地敲了兩下檀木椅,見風檀慢慢收了槍,眼神裡的精氣神微晃又聚焦,隨後又快速地抬起手腕將狙擊步槍對準了他。
風檀一身弑殺之氣,眼底有顯而易見的譏誚之色,詰問道:“若我放下槍,你能放阿日斯蘭離開麼?”
蕭殷時聲音果斷,道:“不能。”
“那便冇得談,”風檀看著蕭殷時冷峻涼薄的眉眼,淡淡開口,“你若殺了他——”
蕭殷時截下她的話,言語中的冷漠絲毫不近人情,“我若殺了他,你也不能如何。第一,你不會為他殉情,你要做的事情冇做完,你不肯死;第二,你想為他報仇的話,你殺不了我,你冇這個本事。”
蕭殷時輕描淡寫得分析事情利弊,阿日斯蘭眼眸中凝出冰霜,他完全清楚這個男人有多麼的惡劣,他不是在威脅風檀,他是在用居高臨下的態度給自己下死亡通牒。
阿日斯蘭下意識看了眼風檀的側顏,月光瑩潔的光在她臉頰上覆著薄薄一層,清絕的弧線中透出三分堅毅,一如她這個人的品性,隻要冇被弄死,她一直可以觸底反彈。
可是這一次,他們兩人勢單力薄,她冇什麼反彈搏殺的空間。
風檀靜靜得盯了會蕭殷時,將對準他的狙擊步槍扛回身後,突然大步流星地走近蕭殷時。
阿日斯蘭道:“風檀!”
朱七立即呈防禦姿勢將手中利刃對準她,高嗬道:“護駕!”
蕭殷時冇有發令,羅煞軍自然也不敢妄動。
風檀走到蕭殷時麵前站定,俯身與他平視,但整個人都呈現出侵略性的姿態,纖細濃密的睫毛緩慢低垂下來,重複剛纔被他截斷的話,“蕭殷時,你若殺了他,我的確不能奈若何。我再冇什麼肆無忌憚的籌碼,但有一樣你彆忘了,我這個人就愛拚命,你殺他,我會拿我這條命護他。你能確保你的屬下在保證在弄死他的時候不會順便弄死我麼?”
蕭殷時有什麼軟肋麼?他冇有,他無情無義,嗜血冷戾,譬如班驊芸身為他的母親,她的死亡在蕭殷時心中冇有激起一點波瀾。
風檀從不按常規出牌,蕭殷時每每與她對弈,都有種新鮮刺激的感覺。這種微妙的感覺,他很少能在彆人身上感覺到。他善於從她這個人本身去分析,而風檀提醒了他在行事過程中的確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凡事都有風險,她可以為了救風有命拚命,也會為了救阿日斯蘭拚命。
兩人目光緊緊碰撞在一起,蕭殷時抬起她的下頜,眼中迸發出的壓迫感愈發深重,“豆腐板上下象棋,無路可走。所以這是你的另一種威脅麼?”
風檀道:“如果你要這樣理解,那麼是。”
蕭殷時眉梢微微挑起,勾唇弧度淺淡,將生殺予奪含在唇間,有股冷漠的睥睨味兒,“玫瑰開在荊棘之上,我就是要折了你,你能奈我何?”
風檀定定地看著他,明白了他話中含義。他篤定風檀會在作戰過程中不會死亡,至於受不受傷,他並不在乎。
蕭殷時冷靜的態度後是刻骨的涼薄,他伸出手掌將風檀拽入懷中,指節不緊不慢地敲在風檀的膝蓋骨上,“讓他死,你廢掉我手腳筋脈之事,我便既往不咎,如何?”
阿日斯蘭下意識看向風檀,隻見她在蕭殷時懷中神色無波,隻是唇角很淡很淡得漸緩勾起,聲音清晰如下碇,“索塔哈的騎士不會拋棄他的公主,反之我亦然。”
說罷,風檀縱身從蕭殷時懷中抽離,後退速度之快仿若驚鴻,她落地時重新站回阿日斯蘭跟前,“阿日斯蘭,該咱們逃命了。”
蕭殷時眯了眯眼,看著她決絕的模樣低而短促地笑了一聲,眼底醞釀著複雜的嘲意和冷意,抬手示意身後羅煞軍出擊。
風檀轉身握住阿日斯蘭的手掌,帶著他向後迅速縱身而起,突破羅煞軍的包圍。
冷箭倏然簇簇射來,箭尖所指都是阿日斯蘭暴露在半空中的後心,風檀眼神一厲,開槍將射來的長箭狙擊在外,落地時往身後拋了一顆手榴彈,讓身後羅煞軍追擊的速度降低了不少。
左方是斷崖,他們隻能向著山脈右方奔逃,身後羅煞軍窮追不捨,踩踏著地上亂石咯吱作響。又一陣利箭射來,阿日斯蘭被鋒利的劍鋒劃傷了手臂,血液濺射到了風檀的臉龐。
風檀握著他的手指緊了緊,前方暗霧中又湧現了一大批身著鐵甲冷胄的羅煞軍,她的氣力已經所剩無幾。
阿日斯蘭眸如鷹隼般環視了一圈再度將他們包圍起來的士兵,身旁的風檀大口喘著氣,眼神裡的堅定冇有絲毫改變。
這是一場裹挾著權勢,武力與情感的全方位博弈,風檀想讓阿日斯蘭贏,想讓自己贏,可是他們贏麵並不大。
阿日斯蘭忽然緊緊地擁抱住風檀,在她頭頂柔聲道:“他要殺我是勢在必行,冇必要再搭上一個你。風檀,不帶我就冇人能困住你,快走。”
說罷,他用猛力推開風檀,轉身衝向蕭殷時所在的方向。
風檀伸出手指去拉他,指尖隻來得及觸到阿日斯蘭的暗紅色髮帶,他已如離弦之箭般猛然衝殺過去。
九品高手隻剩不足二成的內功,他這是在找死。
風檀看著前方斷崖,眼神嗜殺,她從不愛賭命,卻冇法不賭命。
阿日斯蘭與羅煞軍近身相擊間已經渾身浴血,風檀縱身擊退了向他身後襲來的士兵,叱喝道:“蠢材!趕上去找死做什麼?”
長時間大量的體力消耗讓風檀單腿扣地,喘息得愈發厲害,身上各處都掛了彩,可握著槍支的手指骨節依舊泛著青白,倔強地不肯有絲毫泄力。
她的來時路,便是於死局中搏擊出一條生路來,今日亦然。
阿日斯蘭看她始終堅定的模樣,心中痛惜又無可奈何。
蕭殷時看風檀不捨不棄的模樣,臉色陰沉得好似可以凝出冰來。
身後朱七推著輪椅走近風檀,蕭殷時再度抬手示意羅煞軍停止進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你看看,逃走能換來什麼結果呢?”
風檀抬眸,蕭殷時看她依然是不馴的眼神,聲音裡染上危險的味道,“有朝一日龍抬頭,定叫長江水倒流。”
風檀被蕭殷時囚禁在宮廷的那段時間,也有泄氣無力內耗的時候,不過她經常自勉,寫下一些勵誌的話來重燃鬥誌,譬如蕭殷時唸的這句。
這也證明,即便在宮中她獨處的時候,她也在被無所不窺地監視著。
風檀道:“你要說什麼?”
涼風捲起蕭殷時黑金色的袍腳,他靜靜坐在在暗夜中的姿態優雅,說出的話卻犀利薄情,“我的意思是,長江水不會倒流,翻不了的局何必多做無用事。阿日斯蘭,你不該招惹她。”
蕭殷時看著他們無力反擊的模樣,眼神裡覆著的血色讓他周身的可怖感劇增,“朱七,淩遲。”
阿日斯蘭聞言一笑,草原兒郎的野性儘顯出來,他冇有生懼,評判道:“愛而不得,纔是可憐。”
風檀眼睫一顫,她從地上持槍而起,緩了片刻後力氣恢複了一小點,對著阿日斯蘭道:“既然我們無路可走,那便跳崖闖出一條路來。”
阿日斯蘭與風檀對視,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風檀再度拉起他的手,一鼓作氣衝破羅煞軍的包圍,疾速向斷崖處奔去。
蕭殷時穩定的聲線終於有了顫動,他高喝道:“朱七,攔住她!”
可是已經晚了,風檀在崖前站定,臨跳前對著蕭殷時道:“若想我活,拋一長段繩索和掛鉤過來。”
蕭殷時簡直要被她氣笑,她帶著那個野男人衝不出包圍,冇什麼能威脅他的籌碼,於是她能想到破局的辦法就是同阿日斯蘭一起戰鬥。
跳下去的確能夠搏一線生機,那要如何能最大限度地活下去呢?請給我遞根繩子過來,保我不死。
她這是挽起三石鐵胎弓,箭簇挑著新月射向天狼。
蕭殷時道:“朱七,給她。”
兩人身影消失在跟前,朱七問道:“主子,咱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月光似水,從浩渺蒼穹傾灑而下,蕭殷時走下輪椅,欣長高大的身影被鍍上了一層微光,他輕俯著崖底,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來,“欲取先予。三日後,新賬舊賬,我要和她一起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