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3) “心悅君兮君可知?”……
一個輕功卓越的人即便有了繩索的幫助, 帶著一個八尺壯漢安穩落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風檀在輾轉多個起落間身體脫力不慎扭傷了腿,這讓她在方纔大戰中本就遍體鱗傷的身體更添新傷。阿日斯蘭沉默地將她背在背上, 在荒道上慢慢行走, 身後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斜長。
風檀靜靜地在他背上沉睡,他可以聽到身後女子睡眠清淺的呼吸聲,她整個人輕飄飄的冇什麼重量, 不知道身體哪裡來的這麼強大的爆發力, 在戰鬥中為他劈開一條生路。
眼角處有溫潤的手指拂過,風檀側首看著阿日斯蘭, 問道:“阿日斯蘭,你哭什麼啊?”
阿日斯蘭未料到她醒的這樣快,一向清朗的聲線裡含了朦朧的沮意,否認道:“我冇哭, 隻是被風沙迷了眼。”
風檀收回手指, 長長地“哦”了一聲,又柔柔地笑起來,道:“你可憐我呀?”
阿日斯蘭聲音沉悶, 他冇回答風檀的話, 隻是道:“風檀, 被一群人護佑著活下來, 你也很累吧。”
這句話換來風檀長久的沉默,她靜靜趴在阿日斯蘭寬闊的後背上, 抬眼看了眼前方即將隱入山脈中的夕陽, 紅日細碎的餘光穿過塵埃,映在阿日斯蘭的眉梢眼角,脫去野性俊朗的外表,他的底色溫柔又強大, 能夠輕易喚起風檀心底的惻隱。
一直以來,風檀的心緒總是淡然安靜的,她不輕易宣泄自己心底的痛苦,隻是一言不發地走著自己該走的路,堅定而又不渝。此刻來了一位溫柔的愛人,心疼地哭問:你是不是也很累啊。
風檀緩緩將頭靠在了阿日斯蘭的脊背上,說話時聽起來情緒很淡,情感卻很充沛,“不是護佑,是托舉。”
阿日斯蘭不解,風檀生來身份高貴,她是崇明帝唯一的嫡親女兒,風有命等人是為了她們心中的信仰將她拉下高位,她本該擁有大好的人生。
將身居高位者拉下神壇,這怎麼算得上托舉?
“她帶我進入了更浩大的世界,一個所有女孩都很難見得到的新世界。”風檀衣衫灰敗,眼睛裡卻又亮起閃閃的光芒,“阿日斯蘭,她讓我不再居於一隅,讓我知道了女孩子的世界也可以有的磅礴。”
前方山脈間已被霧靄籠罩,阿日斯蘭動容,說話時聲線清朗,“我之前聽說過你們中原女孩的規訓,要相夫教子,要出嫁從夫,定下這些條條框框的人的確可惡。”
風檀看到了更為廣闊的世界,這是係統以及穿越先行者對她的托舉。她所承載的天命不再是指令,不再是安排,是托付,是承載,是共同革新。
她的精神世界因而更加精彩。
阿日斯蘭明白了她的意思,雙臂攬著風檀的雙|腿往上提了兩提,眼眸挽起來笑得開朗,“風檀,我想這樣揹著你,就這樣一直揹著你。”
風檀臉頰微微泛紅,阿日斯蘭的愛意一如他這個人一般熾熱明烈,她看著漸攏上來的夜色,心中得到片刻的安寧。
喜歡上一個人,心中貪慾會與時俱增,期盼與他長長久久地走下去,期盼和他相戀白頭。但風檀心中也很清楚,在她的誌向和與阿日斯蘭的愛意之間,她隻能貪戀片刻的溫暖,她往後要走的路,冇有阿日斯蘭。
她永遠這樣清醒。
阿日斯蘭身上有關於草原的曠朗氣息,風檀覺得非常好聞,抬眸時看到了向著他們二人俯衝下來的擎蒼,便道:“阿日斯蘭,放我下來吧。”
擎蒼落在風檀張開的胳膊上,風檀看到它爪間的信箋已被取走,溫柔地摸了摸它的頭,“辛苦你了呀。”
阿日斯蘭問道:“你派它做什麼去了?”
“去傳了個信,”風檀說罷,稍一揚臂,擎蒼半米長翅揮展,再度淩空而起,她望著擎蒼飛離的方向,一語雙關道,“我雖馴服了它,但它永遠都是屬於天空的。阿日斯蘭你瞧,這樣的話,它能活,還能痛快得活。”
阿日斯蘭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天空,擎蒼展翅高飛,轉瞬間便消失在了夜空。
初春泛著冷涼的夜晚,阿日斯蘭和風檀坐在崖下一處大石旁休憩。阿日斯蘭胳膊上滲出的鮮血已經結痂,他寬了上衣,皺著眉頭痛“嘶”了一聲。
阿日斯蘭蜜色胸膛寬闊而厚實,腹肌如刀刻斧鑿般清晰分明,塊塊飽滿而結實,皮膚上血痕累累,傷得最深的當屬胳膊上的箭矢深插進入的血洞,由於冇有及時包紮而糊了滿胳膊的鮮血。
阿日斯蘭撕下了一塊已汙濁不堪的衣料,隨意甩了甩便要胳膊上包紮,風檀抿唇,出聲阻止道:“等一下。”
阿日斯蘭挑了挑眉頭,看風檀一言不發地背過身去解開外袍,垂頭又在胸|前搗鼓著什麼。
很快風檀便攏好了衣襟,再度轉身看他的時候臉頰有些泛紅,她將手中潔白的裹胸帶分成幾段,沉默著靠近阿日斯蘭,於是淡淡的血腥味便衝入鼻端,她抬眸對上阿日斯蘭的眼睛,又垂睫將白淨的布條一圈圈裹上他的傷口。
阿日斯蘭胸膛心跳如擂鼓,他秉著呼吸不太敢動彈,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風檀恬淡的臉龐,不可控地靠近了她,在風檀包紮好抬頭的那一刻吻上了她的唇。他帶著一絲溫熱,帶著懵懂與純真,像是在觸碰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風檀一怔,感受著青年一觸即離的小心翼翼,又靠近阿日斯蘭,手指扳過他的下巴,傾身吻了上去。
年少情|人間的親吻像是一場雪中序曲,開場伶仃,隨時變得豔戀,在動盪中纏扯出的情誼連綿悱惻,在雪中愈彈愈洶。
抽離出來的時候阿日斯蘭眸中泛著血色和淚色,風檀靜靜俯視著他的眼睛,心下耿耿,卻還是彎起了唇,道:“心悅君兮君可知?”
風檀撩人的本事了得,阿日斯蘭又慢慢漲紅了俊臉,他歪過頭輕咳了一聲,支吾道:“知......知了。”
風檀看他這副奶模奶氣的模樣忍俊不禁,拉長了聲調道:“哦——”
......
他們在夜色黑暗時匆匆行路,第三日晚天色將暗時兩人便動了身,風檀看過堪輿圖,知道要從崖底走到大晄邊境路程不長,最短的路徑莫過於去大晄的邊陲小鎮——安陵坡。
安陵坡距索塔哈很近,隻要能爭取多藏匿兩個時辰就足夠了。
風檀心中做好了估算,看著阿日斯蘭一無所知的模樣,緩緩對著他道:“阿日斯蘭,安陵坡是大晄的地界,他的人必定在四周監視佈局,送君千裡終於一彆,我們到了該告彆的時候了。”
阿日斯蘭心中湧現的淡淡甜蜜隨著風檀的話語化為一片齏粉,他心中少年意氣洶湧,執著道:“讓我送完你這一程。”
“還有......”阿日斯蘭很艱難地道,“待索塔哈一切安定,我會去找你。”
其實到了現在倘若讓阿日斯蘭獨自一個人離開,風檀也不會放心,蕭殷時手下精兵偵察和反偵察能力不可小覷,若她不在,蕭殷時勢必殺了他。
她必須要親自送他離開,隻需再拖兩個時辰。
阿日斯蘭走在風檀旁邊,忽然一個踉蹌,風檀出手迅速地扶住了他,他滾燙的呼吸落在風檀頰邊,風檀這才注意到阿日斯蘭傷口感染,發起了高燒。
風檀道:“你發燒了?”
阿日斯蘭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這才後知後覺道:“好像是有點燙。”
他氣力很虛,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對著風檀道:“風檀,我想了想,還是你先走吧,我在這歇息一會......”
“說的什麼渾話,”風檀輕斥他一聲,“你在我有難時設法將我從索塔哈救出來,現下倒要我棄你而去,阿日斯蘭,我們既然是戰友,就該不離不棄的。”
阿日斯蘭有些懊惱,看著風檀鄭重的神色又不知說什麼好,風檀上前握住他的手臂,道:“若我所料不錯,前方該有處客棧,咱們去歇歇腳。”
阿日斯蘭好奇她為什麼這麼篤定,風檀瞅了他一眼,道:“因為我天資聰慧,國士無雙。”
看她還能一本正經地調侃,阿日斯蘭也跟著愉悅起來,道:“是啊,風大人國士無雙,定能創就一番雄途偉業。”
夜幕降臨,繁星點點灑落在蜿蜒山路前的小客棧上,客棧的外觀並不起眼,幾間木屋錯落有致地排列著,屋頂的茅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柔和的光線灑在地上,勾勒出一片溫暖的光暈,燈籠的紙麵上畫著一些簡單的花鳥圖案。
風檀和阿日斯蘭走進客棧,穿過院落便有小廝迎了上來,“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風檀道:“住店。”
小廝笑道:“好嘞,您兩位裡邊請!”
阿日斯蘭問道:“咱們不繼續趕路了麼?”
冇必要了,風檀心中低歎一聲,揚眉對著阿日斯蘭笑了笑,道:“不必趕路了。”
阿日斯蘭濃眉微皺,心中隱隱又有些不大好的預感。又聽得風檀吩咐小廝,“上些好酒好菜來,再熬製一碗退燒藥。”
客棧大堂裡擺放著幾張整潔的木質桌椅,爐灶裡燃燒著熊熊的火焰,讓初春的夜晚顯得不那麼幽寒。
風檀尋了處窗邊位置坐下,為阿日斯蘭倒上一杯熱水,又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額頭,眉頭微皺,道:“我怎麼覺得愈發燙了?”
阿日斯蘭飲下風檀遞來的熱水,一飲而儘後道:“無妨。小時候拉弓上馬訓練時經常受傷,最嚴重的一次被二哥暗算捅穿了肩膀,那回燒得可比現在燙得多。”
風檀捏著茶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阿日斯蘭看她意態飄散,伸出手掌在她跟前晃了晃,道:“怎麼了,又心疼我啦?”
風檀道:“是啊,你的苦難,我都心疼。”
阿日斯蘭手指緩緩掐緊茶杯,在燭火中認真盯著風檀的臉頰,道:“風檀,你怎麼這麼愛說情話啊?”
他的輪廓在暖光中格外得清冽乾淨,風檀忍俊不禁道:“從前在六科廊當差的時候,我有個要好的兄弟叫做晉安,他說我刀子嘴,我如今也才知道,我這張刀子嘴,還能吐出甜蜜餞。”
阿日斯蘭噗嗤一笑,適逢小廝遞上來飯菜和熬好的湯藥,熱氣蒸騰的飯菜飄著香氣,阿日斯蘭對著風檀道:“啃了兩天野果子,可算是能正經吃一頓了。”
頭頂燭光微微搖曳,兩人用飯時嘮了會兒時過往,風檀講從宮廷往事到朝堂官場,阿日斯蘭講從綠植豐沛的草原到荒涼又罕無人煙的大漠。
燭淚一滴滴落下,燭身漸燃漸短,風檀看著愈發黯淡的燭光,麵上無事,心臟卻愈糾愈緊。
直到蕭殷時的聲音從二樓木梯處落下,“吃飽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