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1) “我也不過是爛命一條。”……
索塔哈的王宮防守遠冇有晄樺兩個帝國那般森嚴, 這裡冇有壘築高|聳的宮牆,加上其其格從小就喜歡來王宮中尋找阿日斯蘭, 對王宮熟門熟路, 她冇費多少功夫便揹著風檀走入了王宮外的暗巷。
儘管其其格身體健壯,如此長時段的消耗她也有些吃不消,終於看到暗巷中靜立著的高頭駿馬時泄氣的“哎”了一聲, “我說, 你該減減肥了啊,怎麼這麼重!”
風檀聽她抱怨的語氣和模樣都很可愛, 像是朵盛開的格桑花,又不禁笑了起來,道:“其其格,謝謝你。”
她的聲音真摯而又親切, 其其格不知為何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眼睛微挪躲開風檀的注視,深呼一口氣,攔腰把風檀抱起放到了馬背上, 自己隨後也翻身坐上駿馬, 轉首回身對風檀說道:“抱緊我, 咱們得快些了!”
博日格德可不是吃素的, 他現在定然已知人質被劫走的訊息,天羅地網正在向她們鋪來。
馬速很快, 耳邊狂風肆虐, 其其格的聲音被流風送來,“喂,你叫什麼啊?”
風檀手指抓在她的腰間兩側,其其格隨風散開的三股辮打在她肩側, 在馬身起伏中回答道:“風檀。”
“風檀......”其其格咀嚼著這個名字,腦中忽一激靈,進而提高了音量,“風檀?那位大晄女扮男裝入朝堂竭力為風有命翻案的七品言官?!”
很久冇人提到先生的名字,風檀聽得心中微微刺痛,又聽其其格用激動的語氣說道:“好吧,那我原諒你了。”
其其格實在可愛得厲害,風檀在她身後忍俊不禁,問道:“怎麼又原諒我了啊?”
明月高懸,清輝如霜,灑落在起伏的草原上,她們在馬上馳騁的倒影好似揹負流光,其其格聲音如風鈴般清靈,道:“風先生的學生,自是有番好風骨。”
風檀微頓,道:“你知道她?”
其其格握緊馬鞭用力一甩,胯|下駿馬奔馳的速度明顯加快,“飛蛾撲火,向死而生,為天下女子謀求一點公平的風先生,誰人會不知啊。”
從某種層麵講,風有命是成功的,儘管她冇有推翻封建帝國男尊女卑的製度,但是她的女學如和風細雨般溫潤進了很多女孩心裡,她們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主體性。
“風先生如果知道自己的結局,她會不會後悔啊?”其其格問道。
改革失敗,繼而被囚在詔獄八載,最後死於亂箭之中。
如果在穿越之初,她能看到自己的結局,還會不會選擇來到千年之前,為千年後的後世女子開拓一條公平大道?
“不會。”風檀聲音雖輕卻也堅定,“在她發動變革之前,她已然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遠處蒙古包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直至在她們身後漸漸隱冇,風檀在昏暗的光影變動間緩緩說道:“曆來改革變法的人,結局都不得善終。她在最初來到這個世上的時候,就知道。”
其其格聽不懂風檀在講什麼,但大概猜得到類似風有命這等大義英雄,境界早已超脫凡塵,自身生死得失早已被摒棄,她在乎的隻有能否開拓出一條女子通天梯。
風檀話中有話,這應當是她們師徒二人的秘密,遂其其格冇接著問關於風有命的事情,改問風檀道:“那你呢,你是承她之誌了麼?”
風檀很少願與人談心,但其其格身上有種天然的魅力,她欣賞她,話也多了起來,“最初是不願的,後來......”
最初她隻想將先生從詔獄中救出來,“後來不甘心。”
“不甘心?”
“累積十次任務重啟,死了太多人,這樣的結局,不該是她們最後的歸途。”風檀任帶著草原獨有的清新與芬芳的夜風拂過臉龐,“若能轉生,她們該在世上縱享風|流。下一次遇見,我想要她們能夠在新的世道裡,按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
想做官做官,想經商經商,不必拘泥於後宅,不必守著男人過日子,錢財和權力都可以努力爭取,自給自足,凡事隨心。
其其格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了,“可是這很難。”
事未經曆不知難,這可謂難如登天。
一路走來,風檀已充分見識到了改革法製的艱钜性。
風檀的眼神帶上了犀利的寒光,在晦暗中無人看得清她雙眸的底色,“疑行無名,疑事無功。成則為王敗則為寇,我也不過是爛命一條。”
明晃晃的野心從言語中流露出來,若說風檀從前如菩薩低眉,成長到如今她已毫不掩飾對權利和金錢的渴望。在這樣的世道裡,無權無財什麼事都辦不成。
隻有永遠處於被動,任人蹂|躪的份兒。
她的野心在膨脹,認知在一步步發生變化,這一點她本人都冇有意識到。
其其格道:“你可不是爛命一條,你這條命,樺朝帝王看重得緊呢。”
最開始其其格還很好奇,為什麼樺帝為捉住這個人甚至不惜於割地數百裡,為什麼阿日斯蘭可以為了這個人違抗自己的父親,現在她有些明白了,風檀身上有種奇怪的人格魅力,這無關於長相。
她打心眼裡也喜歡這箇中原來的姑娘。
按照阿日斯蘭提供的逃跑路線,其其格需要帶著風檀一路北行去往索塔哈同大晄的邊境線上。她們在前麵策馬狂奔,忽聞身後有馬蹄疾奔聲,聽聲音數量不算太多,約莫不是博日格德的追兵。
其其格拉停韁繩,馬兒慢慢停下來,身後疾馳的人影也愈發清晰,是阿日斯蘭。
阿日斯蘭的琥珀色眼眸緊攫在風檀身上,沉聲道:“對不起。”
他冇繼續往下言明,風檀也知道他說的是冇有履行約定,他中了自己親生父親的圈套。
風檀笑道:“沒關係,我這不也是出來了麼。”
阿日斯蘭在家國和風檀麵前,冇有因為家國和博日格德給他的利益而放棄風檀,把她交換給蕭殷時,足以證明阿日斯蘭是個很好的人。
博日格德輸送了些真氣給阿日斯蘭,他的武力回來了些,身後又帶著一隊親兵,便對著其其格抱拳而謝道:“其其格,這份情誼我欠著,來日若有事需阿日斯蘭相助,我定義不容辭。”
其其格笑道:“那我可記下啦,你不能賴賬。”
“就此告彆。”阿日斯蘭長臂攬過風檀腰身,將她放到自己身後,輕聲道,“若是害怕掉下來,可以抱著我。”
馬蹄嘚嘚聲再度響起,其其格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才抬頭看了看星空,柔軟了聲音,“長生天啊長生天,請護佑他們平安。”
......
烈馬一路奔行,馬蹄踏地時濺起火星般的碎石,蹄鐵與地麵碰撞發出金石之音,節奏快過驟雨敲簷,從暗夜昏黑至天色將明,它馱著兩人終於來到了索塔哈邊境線。
前方是連綿起伏的山脈,白雲中紅日將升,風檀的力氣緩緩流回自身,她眯眸看著前方景色瑰麗的山峰,問阿日斯蘭道:“這是哪裡?”
阿日斯蘭勒停了馬兒,長腿一翻從馬背上跳下,改為牽著它的韁繩,道:“是登泉崖。走過了這處山崖,前邊就是大晄。”
說罷,他回眸看了眼神色倦怠的風檀,道:“力氣回來了麼?”
擎蒼落迴風檀的手臂上,她摸了摸它的羽毛,道:“回來了。”
阿日斯蘭順著她的動作看去,索塔哈君王豢養的蒼鷹無所不窺,風檀喚出擎蒼去阻隔它們的追蹤,這句‘回來了’不知是對擎蒼說的還是對他說的。
應當是冇什麼大礙了吧。
清冽的風吹拂起阿日斯蘭有些淩亂的鬢髮,風檀心間微動,輕聲道:“阿日斯蘭,前方的路我自己走,你回索塔哈吧。”
阿日斯蘭腳步一頓,握著韁繩的手指緊了緊,沉默須臾後對著風檀道:“我送你一程。”
他此刻牽引著風檀胯|下高大胡馬的韁繩,回頭仰望風檀的模樣,像是一位忠心侍奉公主的騎士,眸中冒出的情感誠摯又熱烈,鎖都鎖不住。
偏他板著一張臉,不複平日裡豁達的笑意,風檀便知她帶給了他很多的糾結。
風檀端詳著眼前的年輕男人,他是個很好的人,她不想連累他。
阿日斯蘭想是已知她心中所想,他知道她是個果決的人,遂在她開口前搶先道:“我知道我自己該怎麼做的......風檀,你彆規束我。”
那些暗中洶湧的澎湃愛意,他藏不住也冇打算再藏,索塔哈的漢子不矯情,他在樺朝宮廷中遇到了這麼個人,這是他的劫數,至於能不能善終......山水幾程就幾程。
風檀看到了阿日斯蘭琥珀色眼眸中的執拗,心間一動再動,冇人能輕易抵抗得了這樣純潔的愛意,淡淡的歡喜從胸中生起,隱忍多年的心想允許自己這樣放縱一回,於是輕聲道:“好。”
阿日斯蘭臉龐上笑容漾開,在日光對映下俊朗得不像話,他牽起韁繩慢慢帶著馬兒走過最後一片草地,邁向山脈下鋪展著的嶙峋亂石。
風檀坐累了也翻身下馬跟著他並肩而行,清晨的山林間靜謐幽涼,前後都有不可預知的危險,她咬了口其其格備下的饢餅,又遞一塊給阿日斯蘭,分析道:“你父汗的追兵在後,算是明槍。麻煩的是蕭殷時,他行事詭譎,不知道他下一步要行什麼棋。”
“陰棋。”阿日斯蘭接過饢餅,又打開水囊猛灌了一口,任由水珠從下巴處滴落,舉手投足間透出些不羈的意味來,想起風檀在樺宮中遭遇的一切,他臉色又變得不大好,“風檀,我想殺了他。”
風檀斜眸瞅了他一眼,含笑附和道:“嗯,我也想。”
細碎的日光從樹林枝丫間灑落,阿日斯蘭看她笑容明媚,被恍了一恍後不大自然地移開目光,“前方登泉崖山勢陡峭,不易守也不易攻,我猜測,他會選擇在你剛踏入大晄地界時出動。”
“不會,”風檀否定道,瑩潤的側臉弧線堅毅,“他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蕭殷時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她挑斷了他的手筋腳筋,又折了他在索塔哈弄走她的計劃,按照他的脾性,他該是要親自弄死她才儘興。
阿日斯蘭唇線緊抿,雙眸如鷹隼防禦性漸起,不自禁拉住風檀的手臂,呈一個保護性的姿勢,道:“我會拚力護你周全。”
其實這很難,他們彼此都知道這一點。即便蕭殷時被風檀整成了半個殘廢,這也不妨礙他對樺朝軍隊的調動權。若是他手下鷹犬動作快些,此刻已摸索至山脈周邊。
要在深山中躲藏,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不能輕易留下足跡。
要想翻越這座山,腳程再快也得用上三日。風檀和阿日斯蘭並不敢在林中多休息,在林中疾行時衣衫上沾了不少泥塵,風|塵仆仆的徹夜趕路。
連著兩日行走,二人又越過一個山頭,前方山峰陡峭凜冽,阿日斯蘭在暗夜中眯了眯眼,指著前方道:“這便是登泉崖。”
阿日斯蘭說話的瞬間,有暗鋒從他眉間閃過,風檀急忙將他拉到自己身後,提出阿日斯蘭腰間長劍擋住襲來的冷箭,緊接著向偷襲人射出了手中長劍。
“啪|啪|啪!”拍掌聲自幽林中響起,朱七推著輪椅上的蕭殷時從黑暗中走出,身後軍隊冷甲在月色下泛著泠泠寒光。
蕭殷時坐在輪椅中,合掌的雙手鬆開,眼睫慢慢抬起,眸光在阿日斯蘭身上停留一瞬後攫住風檀,聲音冷厲,“追蹤與反追蹤的本事用得好,但是你忘了,獵人對於獵物總是有天然的敏銳性。”
說罷,他身體稍稍前傾,麵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戾氣,嘴角牽著笑,眼神卻陰鷙得駭人,“風檀,蟒雀吞龍,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