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債 活了九世的地獄鬼
阿日斯蘭留下來的死士在荒屋中轄製蕭殷時整整三日, 按路程計在主人離開大樺後提刀自儘。
身邊橫亙著三個人的屍體,難聞的味道充斥著整間堂屋, 蕭殷時三日間水米未進, 手腕腳腕的傷口上鮮血已乾涸結痂,他動了動乾裂的嘴角,抬眸看向竹林中慢慢踱步而出的黑影。
來人一身洗得褪色的靛青粗布袈裟, 月光漏下幾絲光線, 落在他嶙峋的肩頭。老和尚年逾古稀,眉骨如刀削般突起, 銀白壽眉垂至顴骨,與虯結的鬍鬚連成一片霜色,倒襯得雙目愈發幽深精妙。
老和尚走到蕭殷時跟前,半跪著撩開眼前人的衣袖, 粗糲的手指撫過九道自殺疤痕, 最後落在新傷之上,開口聲線似摻著薄霧的梵音,“蕭施主, 老衲所言, 你如今可信了?”
老和尚垂下的幾綹灰白絲絛恰似經年摩挲的菩提子紋路, 恍若將百年光陰都斂入這方寸禪定之中, 當然時光並非百年,而是二十餘年前, 和尚初見蕭瀛之時。
那時山寺寂靜, 他盤坐在香樟樹瘤雕成的蒲團上,背脊微駝如老鬆橫斜,自有一段枯禪氣度。稚齡蕭瀛因母之命前來參禪問道,禪房木門推開的瞬間, 雲無和尚手中念珠無端斷了一顆。
雲無眼睛疾跳,他定了定心神,方對著個頭將將到他膝蓋之上幾寸的蕭瀛道:“檀越雙目含三屍火,額帶修羅紋。老衲觀你骨相,分明是業火池中淬過九回,怨戾氣浸透八脈。”
蕭瀛來了興趣,眸中漆黑愈發深邃,他走上前,道:“你且仔細講講。”
雲無端看蕭瀛掌心,直言道:“你行路步步踏碎蓮花,掌心無善紋,反有煞氣縈繞如黑蟒。這般根骨,非是紅塵濁氣所能染,分明是累世惡業凝成精魂,來這世間討債的。”
蕭瀛道:“哦?我要討什麼債?”
“當是......情債。”雲無僧袍輕顫,“累世所及,情緣深重,此世她會應身,你也會應命。”
情債?
應身?前幾世她冇有出現麼?
蕭瀛咀嚼著這幾個字,他討情債做什麼?他要討的是人命纔對。
男童半闔的眼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雲無知他不信,又道:“檀越因果纏身,卻偏要作閒雲野鶴之態,實乃人間最妙法相。檀越不信情愛惑人,待時光荏苒二十餘載,便知老衲今日所言非虛。班夫人乃我昔日至交,她之所托,我必傾力相助。佛門渡人,然此等因果,非金缽可盛,非梵音能化。檀越若遇此人,當念《楞嚴咒》退避三舍,方保此生周全。”
說罷他將自己謄抄的梵文真言交給蕭瀛,念道:“南無白衣觀世音菩薩。前印後印降魔心印。印身印陀印羅尼,我今持誦神咒。惟願慈悲,降臨護念。”
蕭湛離開,禪室恢複安靜,小弟子從竹窗外探入,問道:“師父,見此等人,當如避蛇蠍,遠之則吉。莫要妄想以慈悲度化,須知有些魔種,連佛祖也隻得歎息,是披著人皮的魑魅啊。”
雲無歎息一聲道:“南無阿彌陀佛,願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
香案上《妙法蓮華經》殘卷被夜風翻動,紙頁簌簌,雲無和尚看著銅獬豸香爐吐出最後一道青煙,在青磚墁地上灑下斑駁的篆字。
無解。
雲無手指再度微顫,抬睫間時光輪轉,幼時蕭瀛已然長大,應了當年箴言,他胸懷乾坤作政客,翻覆朝綱做帝王,鐵血手腕與冷厲脾性並冇有破解天局,他陷在了情劫深網中,匍匐在血磚中殘喘。
“情劫”二字在蕭殷時心口滾了一遭,男人如削薄唇微動,帶上些無可奈何的意味,“當年年少不知師父題中意,殊不知世間道法萬千,總有個人會帶著蓮火來增我業障。”
雲無和尚道:“你哪裡年少過。”
分明是隻活了九世的地獄鬼,披了張人皮來人間作惡。
不過聽他話音,雲無便知他不肯就此罷手,上下打量了一眼蕭殷時落敗殘破的模樣,哀歎一聲道:“為一人,帝位也不要了麼?須知既無可能便要止心律己的道理。”
蕭殷時撐著粗糲的地麵半坐起來,冷峻的五官在暗色夜光中弧度流暢優越,“我本就一無所有,無所謂失去什麼。至於止心律己......”
蕭殷時傾身到雲無跟前,逼視著他的眼眸道:“就算這世上隻剩我和她兩個的話,我也一定把她欺負得再不敢逃跑。”
雲無猛地退開一步,指著蕭殷時道:“執迷不悟......執迷不悟!”
蕭殷時冇有被他的情緒影響,聲音淡淡的,“是死不悔改,這世道本就偏向我們男人。朱七——”
朱七一襲黑衣破窗飛入,應聲而跪,道:“主子有何吩咐?”
蕭殷時看了看自己精密清晰的掌紋,一如多年前雲無和尚所言,不曾生出一道善紋。
“欲奪之先誘其利,索塔哈想要一塊過冬土地,那便給他。傳令博日格德,人一旦到了索塔哈,把她困住,過程不論。”
蕭殷時看著自己腕間斷裂的手筋,唇角弧度諷刺,權利盛宴之中是他處處手段溫和了些,對付這樣狠戾的狼崽子,就該用最暴力的方法纔是。
***
敕勒川北望陰山,雪嶺浮於穹廬之西。其色若崑崙玉碎,其勢如巨靈神劈。朔風過處,草浪翻作青銅色,雪屑紛揚似天公撒鹽。時有蒼鷹旋於冰峰之隙,其翼若垂天之雲,其唳可裂帛。
風檀和阿日斯蘭多日行路,從凜冬走到初春,終於踏出了雪山。
身後雪山葳蕤,同行幾裡的老翁回首倚馬而歎:“兩位過客不曉得呐,此山亙古,看過多少兵戎征伐,聽過多少羌笛楊柳。然雪色不改,草色年年,方知天地以不仁為仁。”
阿日斯蘭笑道:“同行一路倒是忘了介紹,我也是索塔哈人,雪山神脈養育出的草原兒郎!”
老翁捋了捋白鬍,道:“怪不得我瞧著小哥覺得有些熟悉嘞,緣分聚散有時,老朽就此彆過。”
老翁言罷,離開之際朗聲而唱:“我行其野,芃芃其麥,聞之所及是山川海河......”
阿日斯蘭在風檀麵前晃了晃手,風檀這纔回了回神,聽得他在耳畔笑道:“愣什麼神呢?等著追兵追來呢?”
重新回到熟悉的地方,阿日斯蘭明顯變得更加爽朗,這一路他的目光時時停駐在風檀身上而不自知,此刻倒是笑起風檀愣神來了。
風檀也笑道:“雪山連綿視線受阻,突然開闊起來,有些不適應了。”
兩人過雪山的時候凍死了一匹馬,阿日斯蘭牽起風檀座下馬兒韁繩引路,邊走邊道:“索塔哈穹廬垂野,碧色接天,胡馬低徊處,牧笛聲自草浪深處浮起,這是我的家鄉。”
看得出來,阿日斯蘭是一個深愛著家鄉的青年,垂落的夕陽光芒打在他的側臉,映得棱角如斧鑿,辮梢繫著褪色的藍絛。
英俊,善良,正直......風檀看著他,心中微微一漾。
兩人來路艱險,雪山之上冰雪易塌,冰天雪地中要邊躲避追兵邊計劃下一步行進路線,一路上耗神又耗力。
索塔哈可汗營帳距離雪域神山不遠,風檀和阿日斯蘭走了約莫大半日的腳程方看到零零散散的蒙古包們,這半日間阿日斯蘭的情緒肉眼可見的沉降下來。
風檀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如今我倒是更加明白索塔哈為什麼這麼急需南遷了。”
路邊大大小小凍死的人不計其數,索塔哈本就地處嚴寒地帶,再加上這幾年冬季氣溫越來越低劣,索塔哈南遷是勢在必行之事。
難就難在索塔哈緊鄰的大樺朝雖地域廣袤,卻冇有君主會為索塔哈割地,儘管索塔哈需每年上天朝朝貢,但這點供奉對於疆土的價值來說九牛一毛。
阿日斯蘭攥緊韁繩,回眸看著風檀,琥珀色眼睛裡似藏星海,“雪山難以變青山,長生天下的索塔哈,子民需要新土地,我會帶他們找到安居樂業的家園,正如你要為她們開拓出一條光明的前路來一樣。”
他們是天生的犟種,是激進的改革者,身上迸發著屬於青年的朝氣,向死而生。來年索塔哈長生天下溫暖適宜的溫度和大晄土地上敲響的自由之鐘是他們要的戰利品。
少年人應有大義。
風檀呼吸微滯,看著遠方隱隱可見的蒙古包跳下馬來,髮帶飄過臉龐,她輕拂開,語氣輕渺又有力量,“會如願的。”
“三王子!”
遠方傳來一聲呼喊,王帳中阿日斯蘭幼時玩伴敖登草原上騎馬而來,三股辮隨風揚起,身後踏出一片灰塵。
絢爛的日光照在他黢黑的臉龐上,映出屬於草原人的粗獷,他看著風檀的眼睛閃了一閃,又迅速恢複正常,道:“三王子,王上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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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阿檀是萬人迷[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