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殺(3) 所有人都在他的棋局中……
風檀俯身的動作像是要低頭與蕭殷時接吻, 兩人之間呼吸交錯,有過性關係後眼神的對視即便隻有敵意, 也變得不那麼純粹。
風檀看著他抬起的眼睫下始終令人生厭的目光, 語氣平穩,整個人好似溫柔了許多,“再熱的血在你手裡過一遭, 溫度都剩不下幾分。”
“過獎。”蕭殷時喉結滾動了下, 隨著馬車的顛簸身體緩緩上傾,幾乎要貼在風檀的唇上, 道,“風檀,這世上不僅她們需要救世主,惡人也需要救世主, 你要先救我。”
風檀會錯了他的意, 上下瞄了眼鎖著他的鐐銬,緩緩退開了身,嗤笑道:“救你?蕭殷時, 我不弄死你就不錯了。”
蕭殷時知道以風檀的秉性兩人這輩子都不會和解, 正如就算他當初對風檀手段柔軟一些也隻會無濟於事一樣, 他們之間本就是個死局。
曆代的王公貴族大多都愛享受已有的尊位, 很少會出風檀這種拋棄虛名隻為“公道”二字去累及半生的人物。
蕭殷時被她骨相吸引,又因她的剛鋒性情落敗。
男人轉動漆眸, 攫視著風檀, 低低笑開,“向我複仇的路可不好走。”
男人從眉骨到下頜弧度處處如刀斧,風檀捏起他的下頜,眸中不卑不懼, 道:“我殺得了蕭轢靈,就能殺得了蕭殷時。”
蕭殷時道:“你覺得我有她那麼好殺麼?”
誠然難殺得厲害,風檀在大晄時幾次下手都冇能解決掉他。至於蕭轢靈......
“她錯就錯在自能生羽翼,卻仰了你這把雲梯。”風檀評價犀利,順著被突然撩開的轎簾看去。
蕭湛目光毒狠地站在轎門口,死死盯著蕭殷時,開口道:“蕭瀛,彆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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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堂中的人渾身已被鮮血浸染,掛著倒刺的長鞭仍毫不懈怠地往他身上甩,皮膚上洇出的鮮血滲出一層又一層,蕭湛用儘了氣力,將鞭子往旁邊一甩,拎起蕭殷時的前襟,咬牙切齒道:“你將我父皇的頭顱掛上城牆的時候,可曾想到自己會落到如此下場?”
蕭殷時臉色蒼白,抬起濡濕的眼睫,頰邊鞭痕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猙獰可怖,聲音嘶啞地道:“像個陰溝裡的老鼠躲了幾月,方見天日便如此猖狂,蕭湛,居廟堂之高多年,半點權謀術都冇學會麼。”
蕭湛揪起蕭殷時的頭髮,將他整個人猛摜到地麵,額頭與地麵砰得一聲相撞,看著蕭殷時流血顫抖的身軀,獰笑著道:“權謀......我今日俘得了你,讓你貼地與我俯首稱臣,便是出師了。”
說罷,他拿起發紅的烙鐵,緩緩靠近蕭殷時的肩頭,輕聲道:“以彼之道,還之彼身。我聽聞你在大晄當錦衣衛指揮使時坊間流傳著一首打油詩——”
蕭湛拿著通紅的烙鐵逼近蕭殷時,吟道:“遠看神容仙姿,近看天質自然。指間翻雲覆雨,皮肉筋骨全斷。若說人間無閻羅,詔獄囚犯直喊冤......今夜閻羅殿裡的頭號閻王匍匐在我腳下,我倒要看看你喊不喊這聲冤。”
烙鐵映紅蕭殷時雙眸,好似漆黑的瞳孔中燃起一簇幽火,男人蒼白的唇角漸緩勾起,道:“喊不喊得了這聲冤,端看你本事。”
“嗬,”蕭湛諷笑一聲,指節用力將蕭殷時的頭抬起來,兩人四目相對,道,“不若這樣,你同個狗一樣在地上趴著叫兩聲,我便不烙你,如何?”
蕭殷時抬眼,蕭湛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他的目光太冷了。
心中呢喃一句,蕭湛將烙鐵扔進煤火堆裡烤,手中拖著縛在蕭殷時手腕上的鎖鏈往前一拉,隨後將發紅的烙鐵用力覆上了蕭殷時左側肩頭。
刺拉拉的聲音與燒焦肉味在堂中彌散開,劇痛襲來,蕭殷時疼得悶哼一聲,額間儘是冷汗。
“哈,倒是硬氣。”蕭湛收了烙鐵,手下人立時遞來一方密盒。
他看著蕭殷時發著虛汗,相當狼狽的模樣,緩緩低下身,將密盒自蕭殷時眼前打開,一條顏色花哨嘶嘶吐著信子的長蛇從中探頭而出,淡綠色豎瞳冰冷,給人一種無機質生物的冷感。
蕭湛好整以暇看著蕭殷時,獰笑著迫他張開唇齒,道:“鐵閻王,再給你嚐嚐它的滋味,如何?”
......
“長夜未儘,蕭殷時這宿可有的熬。”阿日斯蘭站在風檀對麵,將眸光從堂屋中收回來,看著她道,“蕭湛今夜一要泄憤,二要拿到羅煞軍的兵符,扳回大局,你說他能成功麼?”
風檀坐在篝火旁,握著狙擊步槍仔細擦拭,道:“蕭湛是你選的盟友,三殿下應當比我更加瞭解纔是。”
紅色的火光映亮阿日斯蘭發亮的眉眼,在冬夜裡他彷彿自帶溫暖,從容得往風檀旁側一坐,道:“我同他待得時間不長,比起瞭解他,我瞭解你更多。”
風檀來了興趣,道:“那麼在殿下眼中,他如何,我又如何?”
阿日斯蘭摸著下巴思索一瞬,評價道:“他像毒蛇,擅蟄伏,在敵方出其不意時將尖牙狠狠刺入敵方心臟,可卻沉不住氣,有震撼朝局之心,卻難成其勢。至於你嘛......像是長生天底下雪山中的孤狼,表麵恬靜,實則渾身野性,不遜於官場,不滿於這世道,甚至想要掀了這世道,我說得對麼?”
風檀擦拭狙擊步槍的動作一頓,側眸看向阿日斯蘭的臉龐,定了一瞬後方道:“草原上的兒郎都像你這般心思縝密麼?”
“那不能夠,”阿日斯蘭爽朗一笑,叼著根枯草放在口中嚼,“我是長生天下最睿智的兒郎,他們跟我可不到一塊去。”
風檀也笑道:“自大。”
夜色如墨,篝火光芒橘暖,映照出四周鬆樹的輪廓。斑駁陸離的光影中,阿日斯蘭低聲哼唱起草原上的歌謠,“?рг?нуудам бэлчээр,Талхээр талдморьдг?йлдэн,Баатарлагдайчидминь, энддуулахнь,Эрэлхэгзоригтдайчид, талдээр.”
風檀聽不懂,側眸看向他專注英挺的臉龐,輕聲問道:“這是什麼歌?”
阿日斯蘭道:“家鄉的歌,索塔哈民間小調,額吉在我小時候經常哼唱,自然而然我也就記住了。”
風檀收了狙擊步槍,伸出手指烤著篝火,聲音低柔,“你想家了嗎?”
阿日斯蘭冇直麵回答這個問題,隻道:“我要回家,索塔哈的寒冬不好過,蕭湛要儘快當上皇帝履行諾言才行。”
擎蒼微微展翅,羽翼輕拍,自鬆樹上飛到風檀身畔,它的羽毛像是暗夜中的墨玉,閃爍著淡淡的銀輝,阿日斯蘭來了興趣,道:“它比草原上的鷹體型都大,純種得很,這樣的海東青,著實不多見,你倒有本事,能馴服此類鷹王。”
“不過,”阿日斯蘭話鋒一轉,看著風檀和擎蒼親密互動的樣子,思考道,“玩弄鷹隼之人,未料鷹啄之痛,你彆靠它這麼近,小心些。”
擎蒼鳥喙啄在風檀頰邊,又用頭部頂端的羽毛蹭她的鼻端,風檀眉弓微動,道:“它知道輕重。”
阿日斯蘭道:“也是,玩鷹的人,一般也不會輕易被鷹啄了眼嘛。”
玩鷹的人,一般也不會輕易被鷹啄了眼......
風檀撫著擎蒼羽毛的手指一頓,心中忽然警鈴大作。
事情進展到現在,一切都太過順利,蕭殷時站在權利金字塔的頂端,他們卻能不花一兵一卒就將蕭殷時脅迫離宮,因此風檀一路上心中都不太安穩。
她一直認為蕭轢靈是蕭殷時的合作夥伴,兩人締結鴛盟是各取所需,但倘若蕭轢靈從始至終都隻是蕭殷時的棋子呢?
或許她的死,本來就是蕭殷時意料之中的事,目的是將靖德帝蕭頌韞一脈徹底一網打儘!
風檀倏然站起身來,匆匆走向林中木屋。
阿日斯蘭看她臉色不對,跟在身後道:“怎麼了?”
風檀推開木屋緊閉著的門板,入目所見血痕數片,護著蕭湛的侍衛被人一劍釘在了木板上,他眼眸大睜,裡麵儘是不可置信。
風檀陡然便想到被蕭殷時拆破女子身份那晚,那個行刑官也是同樣的死法,被他一劍釘在牆上死不瞑目。
目光稍移,在木屋西南角落方向,蕭湛被男人狠狠摁在燃著炭火的鐵壇之上,後背燒透了的味道焦爛難聞,他嘴巴大張,下頜處是蕭殷時緊鉗著的手指。
一條花蛇尾端在他口中擺動,蛇身已被他吞入大半,木屋門突然被人打開,蕭殷時順著聲音看向風檀。
男人漆眸中的冷感足以讓人寒顫不停,他看著風檀震驚的雙眸,毫不在意笑了笑,手指捏合蕭湛的嘴巴,蛇身從中截斷,鮮血炸開,僅剩的一小截蛇尾掉落到了硬石板上已被人拆下的鐐銬上。
風檀見過蕭殷時的殘暴,但他總能輕而易舉的突破她對於他殘忍的認知。她從一開始就該想到的,一個在錦衣衛指揮使上任職近十年的人,必定早已玩轉詔獄各種刑罰,並且深諳其道,就算雙手雙腳被拷又怎會解不開鐐銬?
他以身作局,機關算儘,所有人都在他的棋局中。
蕭湛在地上痛苦掙紮,蕭殷時將毒蛇塞入他口中的時候,花舌毒牙深深刺入他的腮肉,此蛇毒類霸道,中之必死。
蕭殷時站起身來,血染的衣衫和臉上微妙的神情讓他整個人在燈火中顯得幽昧低詭,好似冇有感情的魔物爬上了人間道,漆眸攫住風檀已安靜下來的臉龐,道:“一網打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