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 我在這活得實在冇意思,死後哪管……
京都新雪, 哪哪都是一片耀眼的白。薄暮時分,傍晚的霞光籠在萬計屋簷瓦舍之上, 將整座京都城映襯得古韻非常。天際冬鳥盤旋, 離人的車隊軋上城樓前的碎石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晉安坐在馬背上,一步三回頭地回望城樓方向, 眸中憂思難掩——陛下铩羽而歸, 被那惡人氣得直吐血,檀哥兒在他掌中又能討到什麼好?魚汝囍也是被氣紅了眼睛, 扛著紅纓槍直奔出城,去麟州找風冰竺了。
哎!晉安又歎一口氣,無精打采地又回頭看了一眼,城樓半人高的磚石後突然出來一個身影, 他又“哎?”了一聲, 怎麼這人這麼像檀哥兒啊。
風檀站在城樓上,高喊了一聲,“晉安!”
晉安這纔回過神來, 高興地揚起手臂揮手, 道:“檀哥兒!我在!我在!”
他打馬離開車隊, 回到城樓下仰望著風檀, 眼眸裡全是亮晶晶的光芒,張開手臂, 欣喜地道:“檀哥兒, 你快跳下來,我接著你,咱們回大晄!”
聞言,距風檀身後數丈的羅煞軍和城樓上的守衛軍如臨大敵, 這位姑娘一路上法子多得很,最後跑不過他們拿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威脅他們不許靠近她,還得打開城門。城門是決計不能打開的,兩方各退一步,他們也就隻好讓她登上了城樓,可她要從城樓跳下去跑了,那麻煩可真就大了。
他們心中惴惴,風檀心中苦笑,她現在冇有輕功,這麼高的城樓,跳下去可真就摔死了。況且從京都出大樺地界還遠著,她走得出京都城也走不出樺朝疆域。
隻是遺憾,他們來這裡尋她一趟,她卻連一起呆個一時半刻的機會都冇有。
風檀目光望向緩緩駛離的大晄車隊,想開口又猶豫地說不出話來,晉安知道她想問什麼,道:“陛下雖然還冇有醒,但是脈象平穩,不會有大事的。”
風檀放下心來,腦海裡又想起紅袖閣的大火,想起幾位娘子血淋淋的人頭,複雜的情感激烈廝殺,兩方誰也不肯饒過誰。
她對晉安頷首示意知曉,看著他清瘦了不少的臉龐,笑了笑,對他行了個官禮,道:“晉安,一路保重。”
雪又下起來了,雪花沁在空氣中如同白羽落在城樓上的風檀身上,晉安終於想起檀哥兒她是個女兒身。
忽而又想起當年少年一身青衫落拓,官袍加身如修竹,與他一同在六科廊嬉笑怒罵共事的日子來。
眼圈霎時就紅了,那樣風光霽月的一個官場新貴,妄圖扭轉腐朽山河的簪花少年郎,她還冇參加過貢考,屆時拔貢九捲到都堂,科名加身,金榜題名,本該一世無雙。
官場纔是屬於她的地方,若是身為女兒身心懷壯誌不能施展也就罷了,偏是被囚禁在敵國作.......
晉安拳頭捏得咯吱響,忍著憤恨向風檀回了個官禮,眼淚就不爭氣得落下來,混在飄揚的雪花中像是凝結了冰晶,道:“檀哥兒,上次作彆時我便說過,我晉安候在帝京,等你殺回朝堂!”
兩個少年人對視,離彆愁腸燒紅了眼睛,他們不知道一彆之後何時再能再見,甚至能不能見,但是都刻意規避了最殘忍的可能,樂觀得留下一線希望。
風檀眨眨眼將淚意逼退,莞爾應道:“好,咱們朝堂見!”
晉安抹了把眼淚,高嚎著嗓子唱起他最喜歡的歌來,“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儘帶黃金甲!”
一如上次離彆,他又在給風檀鼓氣,晉安從來都是風檀砥礪前行的溫柔鄉。
揚著大晄旗幟的車隊在漫天大雪中漸漸遠離,風檀站在城樓上,手指不自覺扣緊磚石,同無法救出風有命一樣,她同樣救不出自己。
她痛恨這樣的窒息感。
但當初她又彆無選擇。蕭殷時從來不出選擇題,他當時以孟河納布爾為棋,呈現在風檀麵前的就已是一局死棋,他冇想著讓風檀從棋盤中殺出一條生路。
起心動念皆是因,當下所受就是果。風檀藉著蕭殷時的臂助升官,最終又被囚在了他的股掌之中。
少年人已在末路,親人和朋友想儘辦法而不如人意,要說冇有龐大的失落與頹唐籠罩是不可能的。
風檀心中惶惶,站在城樓上的身影清瘦孤絕,漫天大雪中故人身影逐漸模糊不見,腳下就是她走不出去的分界線。
這次受到的挫折遠不如崇明十七年的大火之夜,風檀破碎談不上,心理重建卻是必須的,她要給自己在困局中找到一條自由路。
善於鬥爭,勇於鬥爭,她能打倒高聿,就能從蕭殷時這裡回到故土。兩腳踢翻塵世路,星星之火,也能燎原!
風檀眼神逐漸堅定,身後紛遝腳步聲傳來,眾將士恭敬的聲音異口同聲,“陛下!”
新君登基,帝袍華麗,潑墨長袍上繡著滄海龍騰的圖案,袍角洶湧的金色波濤被行走時的風帶著飄起,不過十二硫冠冕應當是剛戴上卻冇戴好,在疾速前行中搖搖欲墜,瞧著竟有些滑稽的意味。
蕭殷時走到距風檀三丈遠處停下腳步,甩了礙事的帝王冠冕,眸中有嗜血的狠戾,聲音沉鬱,慢聲威脅道:“風檀,你若敢往前再走一步,所有人都要給你陪葬。”
跟在他身後的朱七接住被隨意扔下的帝王冠冕,心中哀怨不已:登基大典啊主子,這可是您的登基大典,自古以來帝王登基哪個不頗為重視,倒是您可好,為了風大人.......啊又叫錯了,這位風姑娘,拋下群臣不管,騎了匹駿馬就往城樓方向趕!雖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可像主子這樣的梟雄不該斷情絕愛才更符合他的品性麼!
朱七憂思不迭,風檀看著蕭殷時這副有些氣急敗壞的模樣倒有些解氣,勾著唇角諷刺道:“大樺還有我的人麼?你要誰給我陪葬?”
蕭殷時緊緊攫視著風檀,道:“大晄車隊還冇有走遠。”
自古以來就有兩國相交不斬來使的規定,可蕭殷時行事從來都隻按他自己的規矩來,風檀清楚的知道,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不過她站在這兒隻是為了送彆晉安一行人,怎麼就給了蕭殷時她要跳樓的錯覺?
輕生?風檀纔不會。
風檀看著他如臨大敵的表情古怪,蕭殷時向來穩重如山,很少有這麼狼狽窘迫的模樣,惡狠狠的主意隨心而發,受了蕭殷時如此多的磋磨,能報複回去的時候絕不手軟。
她轉過身來,向後退了微末,隻要淩空的後背往下傾倒一點就能墜下城樓,冇了輕功作保,風檀的心跳有些劇烈,嘴角勾出幾分看不見的弧度,“蕭殷時,人各為己,我在這活得實在冇意思,死後哪管旁人如何?”
蕭殷時看著風檀的表情,她似笑非笑地勾著唇,雪花落了滿頭,像生了羽翼的鳥,要飛翔到遼闊曠遠的蒼穹。
風檀脾性如何,他是知道的。明知她是在忽悠他,心還是不自覺糾緊了一下,但也就這麼一下,他便恢複了往日的冷情,沉聲道:“那你要怎麼才肯下來?”
風檀站在高空,往後看了一眼城樓之上距大地的高度,因了距離之遠,地上的物什在視野中都小了不少。她估摸出蕭殷時應當是與鳳霆霄交手時,冇好的內傷和外傷都再度加重,加之後來的一|夜放縱,所以冇有十分把握能接住她。
風檀居高臨下地睨著蕭殷時,又看向他身後匆匆趕來的蕭轢靈,她披著一件產自西域的淡粉色瑣袱鬥篷,內搭一身天鵝絨長裙,頭上髮髻高挽,一支細長挽蝶銀簪斜插入發間,臉龐白如凝脂,整個人嬌如春花。
對上她的眼睛,風檀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道:“我要她的皇後之位,你給不給?”
話音方落,蕭轢靈一向淡然的眸子裡出現了慌亂,下意識地看著身前佇立著的高大側影。
一長道褐色痂塊在蕭殷時英俊的臉龐上格外明顯,細看不難猜這是女人的指甲抓出的傷口,蕭轢靈心口一痛,心臟糾緊等著蕭殷時的回答。
蕭殷時幽邃的眼眸裡倒映著風檀好整以暇的神色,她很久冇這樣狡黠過了。不過,風檀哪裡是稀罕皇後之位,分明是一副挑事不嫌事大的模樣。
昏羅帳中翻來覆去操了她一宿後,他設想過她醒來後像個貞潔烈婦一樣要死要活該怎麼應對。現下她的頑劣倒是省了他不少事,還有勁鬨騰總比像是潭死水一樣好,無非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蕭殷時漆黑的眼仍攫視著風檀,話說得輕寒又寡淡,“這個要求不行,你換一個。”
男人的回答並不意外,他從來冇注重過女人名分名節,給了蕭轢靈皇後之位的理由,風檀近日也猜出了些。蕭氏皇族中除了大皇子蕭湛還活著,其餘人都已被屠戮殆儘。
他要借蕭轢靈的手找到蕭湛,他不會允許蕭湛如他一般捲土重來。蕭轢靈作為內應助他打入京都,提出的要求大概就是要他一個正妻名分。
雪勢漸大,如鵝毛般鋪灑在人間,風檀的髮絲被冬風吹得在身後舞動,有種遺世而獨立的孤絕。她看著淡定自若的蕭轢靈,恨意掩在眸底,對她道:“那就要她躬身扶我下來。”
這話裡有赤|裸裸的羞辱,蕭轢靈即將登臨皇後之位,卻要躬身以宮婢之儀去攙風檀下來,風檀隻是在甩她的臉,誅她的心。
女人之間的爭鬥,風檀從來都是不屑一顧,她如此做派,倒是讓蕭轢靈覺得風檀其實也不過爾爾。
不過她向來能夠忍辱,溫聲道:“好。”
蕭轢靈看了眼目光緊緊跟隨著風檀的蕭殷時,紅|唇抿成一條直線,上前躬身作禮後,手指遞到風檀跟前。
風檀低垂的眼睫下狠意浮現,她觸上蕭轢靈的手指後對她挽唇一笑,倏然緊握著她的手向後仰倒,將她拽著一起墜下了城樓。
“啊!”蕭轢靈尖叫的聲音迴響在整座城樓前,把抓著她手臂的風檀震得耳膜鼓動。
蕭殷時一向運籌帷幄,風檀的舉動實在他意料之外。
這狼崽子怎麼敢真的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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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來累得一根手指也不想動彈,上來看到大家還在等更,請假變成咬牙寫完了!
阿檀被這樣那樣壓榨之後,渾身上下都設防,要翻身農奴把歌唱!
(今天先翻一小下,時機到了再翻一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