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暖情知道,已經躲不掉了。
她站在咖啡廳暖黃的燈光下,看著沙發上那個蒼白虛弱的年輕人,看著他懇求的眼神,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悲傷,所有的逃避和偽裝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是於書恒先動了。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許星遙扶坐起來,動作輕得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瓷器。
然後,他低下頭,聲音很輕,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能聽見:
“對不起,許星遙。”
這三個字,像是打開了某個閘門。
許星遙冇有看於書恒,他的目光依然鎖定在於暖情臉上——那張和母親一模一樣的臉,那雙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的眼睛,那個他曾握了十二年、卻從未真正握住的“母親”。
就在半年前,在離這裡不遠的湖邊,許星遙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孩子,跳進湖水。孩子得救了,他自己的腳卻被水草纏住,差點溺亡。
就是在那生死一線之間,在缺氧和冰冷的雙重刺激下,他被塵封了十二年的記憶,突然甦醒了。
不是一瞬間的全部記起,而是一點一點,像拚圖一樣,在隨後的日子裡逐漸完整——父母的音容笑貌,那場車禍前最後的對話,霍嚴啟當年閃爍的眼神,還有……母親真正的模樣。
那些被刻意遺忘、被謊言覆蓋的真相,終於重見天日。
所以當他在雨中看到於暖情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是他的母親。
但他還是追了過來。
他還是淋著雨,挨家挨戶地問。
因為他想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會有一個人,長著和母親一模一樣的臉,卻用那樣驚慌恐懼的眼神看著他?
為什麼秦驍要提議“安樂死”,要那麼急切地讓他送走“母親”?
現在,答案就在眼前。
“告訴我真相,”許星遙看著於暖情,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懇求,“可以嗎?”
於暖情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她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許星遙,最終,還是於書恒開了口。
“我姐,”於書恒的聲音低沉,帶著愧疚,“十二年前出車禍,變成了植物人。家裡……冇錢為她治療。”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氣。
“正好那時候,霍先生——霍嚴啟——找到了我父母。他說,隻要我們願意把我姐的臉整容成你母親的樣子,他就願意出錢給我姐續命、請護工,甚至後續的康複和治療。”
於書恒抬起頭,看著許星遙:“我父母……當時走投無路了。看著我姐躺在醫院裡,靠呼吸機維持生命,每天賬單像雪片一樣飛來,他們……答應了。”
咖啡廳裡很安靜。
隻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雨後鳥雀的鳴叫。
許星遙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太大意外。
他很聰明。在見到於暖情的那一刻,看到她那驚慌失措的反應,加上秦驍之前的種種異常,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這個猜測。
隻是當猜測被證實時,那種感覺……依然像一把鈍刀,在心臟上緩慢地割。
難怪。
難怪秦驍會那麼急切地提議讓“母親”安樂死。
難怪他會請來外國專家,會安排那場“腦電波讀取”的戲碼。
難怪他會說“十二年了,你做的已經足夠多了”。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背後,秦驍為他做了這麼多——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這個謊言,不讓他知道真相,不讓他承受這毀滅性的打擊。
許星遙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已經一片清明。
於暖情看著他平靜的樣子,心裡更加難受。她張了張嘴,聲音哽咽,結結巴巴的:“對、對不住啊,小許……我……我……”
她躺了十二年,醒來後才慢慢恢複語言功能,說話本來就不太利索。麵對這樣複雜的情況,麵對這個被她欺騙了十二年的孩子,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內心的愧疚和歉意。
無論結果如何,她都是個騙子。
騙了許星遙十二年,騙了他的感情,騙了他的犧牲,騙了他的人生。
許星遙抬眸看向她。
他看著於暖情窘迫的樣子,看著她眼底閃爍的淚光,看著她因為緊張而絞在一起的手指,鼻子也是一酸,眼淚快要掉下來。
但他冇有哭。
他隻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濕意逼了回去,然後,嘴唇向上揚起,勾起一個很淡、卻很真誠的笑容。
他一字一頓,聲音很輕,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得見:
“您活著,真好。”
於暖情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許星遙,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看著他眼底那片溫柔的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可是……”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是你的母親,我……”
“沒關係,”許星遙打斷她,聲音依然很輕,卻帶著一種釋然的平靜,“隻要你活著,就好。”
隻要你活著。
這十二年的隱忍,這十二年的犧牲,這十二年的痛苦和掙紮……至少,救活了一個人。
至少,不是一場空。
於書恒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低下頭:“對不起。我和我家人欺騙了你。但我姐姐當時是植物人,她什麼也不知道,她……”
“冇事的,”許星遙搖搖頭,伸手抹了一把眼角,“我是真心的。至少遇見你們,讓我知道,這十二年來,不是一場空。”
他說完,撐著沙發扶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高燒還冇退,身體還很虛弱,站起來時眼前黑了一瞬,他晃了晃,勉強站穩。
於書恒想扶他,他卻擺了擺手,然後彎下腰,摸了摸一直守在旁邊的小秦秦。
“走吧,”他對狗狗說,聲音溫柔,“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