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一下就下了三天。
黑山的雨季來得突然,天空像是漏了個洞,雨水綿綿不絕。小鎮的街道上積了淺淺的水窪,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匆匆走過的行人。
第三天下午,雨總算小了,細細密密的像霧絲。
於暖情再次出門——家裡的食物快吃完了,她必須去采購。她撐著大花傘,低著頭,快步走著,祈禱不要遇到許星遙。
但命運似乎總是喜歡捉弄人。
剛轉過街角,她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許星遙褲腿已經濕了。
他看起來比前兩天更憔悴了,臉色蒼白得嚇人,走路也有些搖晃,但依然堅持著一家一家地敲門詢問。小秦秦跟在他腳邊,毛髮貼在身上,看起來也很狼狽。
於暖情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本想裝作冇看見,直接離開。但就在她準備轉身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哎呀!小夥怎麼暈倒了!”
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帶著驚慌和關切。
於暖情猛地回過頭。
隻見許星遙倒在了雨中,整個人癱在地上,一動不動。小秦秦焦急地圍著他轉圈,用鼻子拱他,嘴裡發出嗚嗚的哀鳴。
剛纔尖叫的老太太正撐著傘跑過去,一邊跑一邊喊:“老頭子!快出來幫忙!這小夥子暈倒了!”
旁邊一戶人家的門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爺爺也跑了出來。
於暖情的大腦一片空白。
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扔了傘,衝了過去。
她跑到許星遙身邊,和老太太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人從雨地裡扶起來。
許星遙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成年男性。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烏,眼睛緊閉,呼吸微弱而急促。
於暖情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滾燙。
高燒。
“快,扶到屋裡去!”老太太急聲道,“這雨還下著呢,再淋下去要出事的!”
三個人合力,把許星遙扶進了老太太家的客廳。這是一對開咖啡廳的老夫妻,一樓是店麵,二樓是住家。客廳佈置得很溫馨,暖黃的燈光,柔軟的沙發,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烤餅乾的香氣。
他們把許星遙放在沙發上,老太太連忙拿來乾毛巾和毯子。
於暖情用毛巾擦乾許星遙臉上的雨水,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她的手指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時,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我去叫醫生!”老爺爺說著,抓起傘又衝進了雨裡。
附近就有間診所,中年醫生很快趕來。
醫生給許星遙做了檢查,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九。
“高燒,淋雨,加上疲勞過度,”醫生一邊說,一邊拿出退燒藥和輸液設備,“先打點滴,把燒退下去。年輕人身體底子好,休息幾天應該就冇事了。”
於暖情站在一旁,看著醫生給許星遙紮針輸液,看著他蒼白而安靜的側臉,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她本該離開的。
秦驍警告過她,永遠不要出現在許星遙麵前。
可是現在……
她走不動了。
三個小時後,下午五點。
雨終於停了。
天空像是被洗過一樣,乾淨得透明,夕陽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灑下一片溫柔的金光。小鎮被雨水沖刷得格外清新,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香氣。
於暖情一直守在許星遙身邊,一步也冇離開。
老太太給她泡了杯熱茶,她也冇心思喝,隻是握在手裡,眼睛一直盯著沙發上昏睡的人。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電動車刹車的聲音。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亞洲男人騎著電動車經過咖啡廳門口,看到門口那把熟悉的大花傘,愣了一下,探頭往裡麵看了一眼。
“姐?”男人喊了一聲,是華語,“你怎麼在這兒?來買咖啡嗎?”
是於暖情的弟弟,於書桓。
於暖情連忙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小聲點。
於書桓停好車,走進咖啡廳。當他看到沙發上躺著的人時,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他……他怎麼在這兒?!”於書桓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飾不住震驚。
畢竟,和霍家打交道十二年,於書桓對許星遙這張臉再熟悉不過了。那些年,他每個月都要去醫院“探望”躺在病床上的“姐姐”,偶爾也會碰到許星遙——那個總是安靜地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輕聲說話的少年。
於暖情把於書桓拉到咖啡廳的角落,壓低聲音,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於書桓聽完,沉默了。
他看著沙發上昏睡的許星遙,看著姐姐臉上覆雜的神色,許久纔開口,聲音很輕:“姐,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於暖情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我……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按照約定,她應該立刻離開,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是看著許星遙在雨中暈倒的樣子,看著他這些天不顧一切尋找她的執著,她狠不下這個心。
“秦先生說過,不、不讓我出現在許星遙麵前,”於暖情的聲音有些發顫,“可是他現在……拚了命地在找我。”
於書桓沉默了片刻,忽然說:“姐,其實我這一年……一直有關注國內新聞。”
於暖情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秦先生在找他,”於書桓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在找許星遙。動用了很多人力物力,幾乎把國內翻了個遍。但許星遙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一點蹤跡都冇有。”
於暖情愣住了。
所以……許星遙是偷偷跑出來的?
不應該啊。
秦先生對他那麼好——為了他,請了那麼多專家,設計了那麼精密的“安樂死”計劃,還給了他們一家人一大筆錢,讓他們遠走高飛,就是為了怕許星遙知道真相後傷心。
許星遙為什麼要跑?
他們吵架了嗎?
就在兩人沉默之際,一個虛弱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那聲音很輕,帶著高燒後的沙啞和疲憊,卻異常清晰,像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劃破了咖啡廳裡安靜的空氣。
“所以,真相就是……”
於暖情和於書桓的身體同時僵住了。
他們緩緩轉過身。
沙發上,許星遙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他撐著身子,搖搖晃晃地想要坐起來,手背上還紮著輸液針,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流進他的血管。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燃燒著某種壓抑已久的火焰,死死盯著於暖情,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歎息,卻重如千鈞:
“我的母親,其實早就在十二年前那場車禍裡去世了,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