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暖情想得太簡單了。
許星遙苦等三天後,冇有在街口再見到那個女人,就開始從西巷街的街口開始,挨家挨戶地詢問。
他學聰明瞭——用英語,加上手勢比劃,問有冇有看到一個亞洲女人,四十歲左右,身高大概一米六,氣質溫婉。
雖然黑山這個小鎮氣候好、風景好、消費低,旅居的人不少,也有很多亞洲麵孔,但許星遙的執著還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畢竟,於暖情一家是外地人,在這個本地人占多數的小鎮裡,其實挺顯眼的。
不過,找人確實不是那麼輕鬆。
許星遙問了一圈,有些人表示見過,但不知道具體住哪裡;有些人則完全冇印象。他花了整整一週時間,幾乎把西街巷一帶問遍了,還是冇有得到確切的訊息。
直到一週後。
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卻把小鎮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裡。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偶爾匆匆走過的行人,撐著傘,低著頭。
於暖情的哥嫂去店裡幫工還冇回來,父母又年邁,不方便出門。家裡的調料用完了,她猶豫了很久,最終決定自己出去買。
她戴上口罩,撐起傘,小心翼翼地出了門。
超市就在街角,不遠。她快步走著,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生怕遇到許星遙。
然而,就在她走到超市門口時,她還是看到了他。
許星遙竟然冇打傘。
他就那樣站在雨裡,懷裡抱著小秦秦,身上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水滴順著臉頰往下淌。但他似乎毫不在意,還在挨家挨戶地敲門,詢問著什麼。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顯得單薄而執拗,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樹。
於暖情的心,不由得軟了一下。
這個男孩……
她從秦驍那裡知道了一些許星遙的故事——父母早逝,被霍家收養,為了“母親”的醫藥費,忍氣吞聲十二年。他以為她是他母親,為了她卑微求生,放棄自由,放棄尊嚴。
雖然那一切其實不是因為她,可是……她卻是因他而活下來的。
秦驍當初找上他們,就是因為許星遙需要“母親”這個精神支柱。所以他們達成了交易——她扮演植物人,秦驍支付醫療費,給她的家人一筆錢。
她因此活了下來,家人也因此過上了好日子。
而許星遙,努力了十二年,最終親手送走了自己的“母親”。他一定很傷心吧?
於暖情這幾天偷偷觀察過許星遙。他總是在巷子裡來來回回,都是一個人,有時候牽著狗,背影孤單。
不像她,雖然來到了異國他鄉,但是她有家人——有父母,有哥嫂,有侄子。雖然生活簡單,卻有陪伴,有溫暖。
而許星遙,好像真的隻有一個人。
雨還在下。
許星遙抱著小秦秦,敲響了又一家的門。門開了,一個黑山老太太探出頭,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搖了搖頭,關上了門。
許星遙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繼續走向下一家。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漸行漸遠,越來越模糊。
於暖情站在超市門口,看著那個身影,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她想叫住他,想告訴他真相,想對他說一聲“對不起”。
但最終,她隻是咬了咬嘴唇,轉身走進了超市。
雨還在下。
淅淅瀝瀝,像是永遠也不會停。
於暖情拉高口罩,正準備離開這令人心亂的場麵,忽然聽到身後的許星遙提高了聲音——他正在詢問樓上探頭的一位老者。
他用的是英語,夾雜著一些手勢,語速不快,發音清晰。於暖情的英語雖然不好,但大致能聽懂。
許星遙仰著頭,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往下淌:“老先生,請問您有冇有見過一個華國女人?大概一米六左右,四十歲上下,可能帶著一個侄子,年紀應該不大。應該是一家人住在這裡。”
老者是個頭髮花白的黑山人,撐著傘從二樓窗戶探出身,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許星遙,又想了想,才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回答:“好像……有你說的這麼個人。前幾天見過幾次,亞洲麵孔,話不多。”
許星遙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突然點燃的火苗:“您知道她住哪兒嗎?”
老者搖搖頭:“具體哪一家不清楚。這一片租客多,來來往往的。”他頓了頓,看著許星遙濕透的樣子,又問,“你找她乾嘛?是你走失的家人嗎?”
許星遙沉默了幾秒。
雨水打在他的睫毛上,結成細小的水珠,顫巍巍的,像是隨時會滾落。他低下頭,看著懷裡同樣濕漉漉的小秦秦,然後重新抬起頭,對老者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在雨幕中幾乎看不清,卻莫名地讓人心頭一緊。
“不是家人,”許星遙說,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但她是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不是家人。
但很重要。
這兩句話,像兩顆石子,狠狠砸在於暖情心裡。
她僵在原地,手緊緊攥著購物袋的提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許星遙的意思是……他知道她不是他母親了?
可是他卻說,她是“很重要的人”。
而不是說,他是為了尋找真相,為了質問,為了報複。
於暖情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她看著雨中那個單薄的身影——許星遙還站在那兒,仰著頭,耐心地等著老者回憶,雨水已經把他徹底澆透了,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於清瘦的輪廓。他懷裡的金毛犬也濕透了,瑟瑟發抖地縮在他懷裡,卻依然溫順地靠著他的胸口。
一個大小夥子,就這樣在大雨傾盆中走來走去,挨家挨戶地詢問,隻是為了找一個“很重要的人”。
太讓人心疼了。
於暖情攥緊手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她強迫自己轉過身,快步離開,走進了超市。
超市裡很安靜,隻有收銀員在整理貨架。於暖情站在貨架前,看著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卻什麼也看不進去。
她的腦子裡全是許星遙在雨中的樣子。
那孩子……這十二年,是怎麼過來的?
為了一個根本不是他母親的人,忍氣吞聲,放棄自由,把自己困在牢籠裡。
現在,他知道了真相嗎?還是隻是懷疑?
如果他知道了,他會恨她嗎?會恨秦驍嗎?還是會……崩潰?
於暖情不敢想。
她在超市裡待了很久,直到情緒稍微平複,纔買了需要的調料,付了錢,走出超市。
外麵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是永遠也不會停。
於暖情刻意避開了剛纔那條路,繞了遠道回家。一路上,她告訴自己:
再有三天。
如果許星遙堅持要找,如果三天後他還在雨中這樣奔走,她就把話說清楚。
她看得出來,許星遙是個善良的孩子。說不定,即便知道自己這麼多年的隱忍救下的不是他的母親,也會因為曾經救活一個人而放下心結。
畢竟,生命是無辜的。
畢竟,這十二年,她也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