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死我活的醜陋爭奪
咚咚咚。
周圍正處於鬨騰個不停的狀態。
重弩內部機關零件喀拉轉動。罐子裡的水不斷沸騰。剝了皮的山鹿倒懸著放血。片下來的肉薄得幾乎透明,被滾熱的蒸汽一燙就微微地變了顏色。在石板和樹杈組成的烤架旁邊,晾曬的藥材正毫無規律地攤開隨意擺放。
礙於千機師兄的囑咐。
他們又在秘境裡呆了幾天。
像那些關了野外pvp模式,頂著誰也打不到的中立狀態混在團戰裡四處撿漏往揹包裡塞、大號塞滿了還開小號來接著撿的拾荒玩家,唐錦跟著道友們儘職儘責地搜刮物資,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裡遊的,隻要能裝進包裡的都不放過。
若是不能裝進包裡,也要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吃,怎麼吃,好不好吃。
如果三個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才遺憾離場,接著去下一個地方搜尋。
反正這個小秘境一次隻能進五個人,又因著打鬥時靈氣四溢,大多一天後就會慢慢恢複原狀。即便出不了什麼稀世奇珍,但作為順手薅羊毛補充一下包袱的資源點,簡直再好不過。
更何況還有了驚鴻在。
這一路走去根本就是全程平A,唐錦和道友們大多數時候都是選一個不會被波及到卻又能看見戰況的地點站著,等著驚鴻隨手解決掉那些大大小小的麻煩,跟在後麵隻負責敞開了口袋往裡裝。
吃軟飯吃得理直氣壯。
彷彿又回到了太忘峰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天天都有劍修送飯的鹹魚生活,不禁讓人感慨一句若是能把這秘境隨身帶著就好了。
唐錦包袱裡的東西越裝越多。
這個這個還有那個,小玩意兒有意思,新鮮東西又是土特產,適合哄腦子簡單的傻弟弟,整一份。
草藥,冇見過,挖了,找個破罐子裝著帶回去給裴醫修。當然唐錦絕不像裴醫修那樣強人所難。他問過的。
蹲下來問問這棵草,你願意跟我走嗎,不願意的話吱個聲。好,不吱聲,它同意了。鋤頭拿來,刨。
會發光的神奇石頭,看不懂材質,驚鴻說可以修補劍體,好東西,拾了,正好給謝掌門蒐羅煉劍材料。
作為感天動地好師叔,也不能忘了有好飯好菜同享要捱罵同當的佟師侄。臘味竹雞鮮菜烤兔子乾辣椒,能尋摸的都尋摸上,滿滿噹噹分門彆類,還用小紙條一個一個註明了食用方法和推薦菜譜。
至於老古板葉師兄……
唐錦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能帶點什麼禮物。總覺得不管帶回去什麼都會被喋喋不休說教一頓,最後索性破罐破摔,要不務正業就不務正業個大的,專門讓雙刀根據多年經驗寫了一本繞背偷襲大全和噶蛋真君心得,想著氣氣師兄也好,讓人有點年輕人的朝氣。
不知為何社畜腦海裡就浮現出了葉師兄和藹的笑容。
在這幻象裡,兩眼青黑腦門上還頂著一塊冰帕子的葉師兄說好師弟我謝謝您。
看起來真是好真誠。
唐錦晃了晃腦袋把奇怪的幻象甩到一旁,接著開始把地上那厚厚一層蟲毯一鏟一鏟地往小袋子裡裝。
這些蟲屍也算是秘境土特產,在爛木頭都能變廢為寶的修道之人手裡應該總能派上點用場,雖然他也不知道到底會有什麼用場,但有備無患,能帶就多帶點。
不光可以送給同門弟子當紀念手信。
就算是接下來哪天在路上碰見個談得來的朋友,用來送禮也很體麵。
他自己撿不過來,還催促驚鴻:“來幫忙。”
驚鴻應了一聲,便也來了。
社畜一邊拾荒一邊感慨人真是不服輸不行。
小時候過年了還會一個人安靜地站在窗簾後麵思考人生假裝不在家以躲避親戚來訪,萬萬冇想到經曆過社會人的工作曆練之後,大浪淘沙一番,自己竟然還主動考慮起人情世故來了。
人生真是無常。
方圓百裡的蟲毯最後被幾人瓜分得一乾二淨,最後隻剩下那隻還釘在坑底的凶獸。
唐錦老早就準備好了,跟著摩拳擦掌的道友們過來一看,千機那位師兄真是好暴力一dps,在地上打出來一個巨大的坑,像一片乾涸的湖泊。
知道的是放箭。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隕石落地。
坑之大,靠雙腳無法直達。
好在千機的鍋還能飛。
社畜感慨了半天,和驚鴻一起擠進了千機的鴛鴦鍋法器裡,一行人晃晃悠悠地從大坑邊緣飛向那駭然肉山的中心。
氣修還是那麼受不了各式浮空法器,冇一會兒人就暈得七葷八素,臉從青綠變成青白又變成慘白,最後扶著鴛鴦鍋邊緣乾嘔不止。
唐錦不知道驚鴻會不會暈,立刻進行關切。
“你暈不暈?”
“無妨。”
“哦、哦……那要是暈了,就和我說。”
“好。”
化作人身的劍魂心平氣和地坐著,看不出有眩暈想吐的征兆。
這段日子驚鴻也確實都是這麼心平氣和。能夠隨手幫忙的就應下,不喜歡的時候就直言拒絕,好像對滯留於此的情況接受得十分良好,也並冇有要出手做什麼的打算。
有時偶爾會微微一笑。
眼神很平靜,笑容並冇有原身那般柔和,在淡漠過度的氣勢下,反而顯得有些為難,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去表達這樣的情緒。
但出言糾正徒弟不要做錯事的時候十分果斷。
話不多但就是讓社畜覺得再多長八張嘴都冇法反駁。
惱人得很。
又不服不行。
這時候唐錦纔想起來,這人在山上被腦瓜子靈活的師門教導撫養,下了山又遇到了嘴皮子一絕的冤家對頭同行一路,再後來還要一個人把話比頭髮多,能叨叨到人頭疼的謝師弟拉扯長大直到獨當一麵。
好有耐心好有抗性一男的。
能在這種環境下清心靜氣修行,確實是有那麼點犀利和機敏在身上的。
當然驚鴻大多數時候還是傾向於不說話,對於徒弟抑或是旁人的那些突發奇想抑和提議隻負責靜靜點頭,然後詳儘周全地去執行落實自己負責的部分。
唐錦有時累了癱在地上發呆。
他想自己頭一次經曆的秘境大冒險,對於這把劍來說,會不會過於無聊。
原本主要設計思想是為了二人情緣你儂我儂甜甜蜜蜜的鴛鴦鍋如今嚴重超載,搖搖晃晃千難萬險地抵達了大坑的中心,網狀向外延伸輻射的裂痕看起來餘威猶存,奇異詭譎的肉山靜靜地在那大坑中心,被一箭死死釘穿,徹底失去了生機。
唐錦看了看,感慨:“好大。”
冇想到自己對著美人仙尊幾把冇說出口的台詞居然用在了這個時候。
道友們也紛紛感慨:“是啊是啊真的好大我們能不能吃得下啊。”
聽起來好淫亂。
不看場麵光聽,就好像誤入了什麼不可描述的現場。
唐錦拔出劍:“我上了。”
他吭哧吭哧一頓劈砍。
肉山約莫削去了一小角。
氣修:“你行不行啊,不行換我來。”
幾十個陣法砸下去,氣修虛了。
千機胸有成竹:“還是得看我。”
弩箭耗光。
雙刀:“……我、你們看我做什麼。”
異口同聲:“等你放狠話。”
雙刀一臉鬱卒:“我傷還冇好,動不了。”
唯一的奶媽此時選擇棄權,而不是自取其辱。
於是組織的希望落在了唐道友那神秘又清冷的小情郎身上。
驚鴻默默無言,上前。
第一道劍光下來整座肉山就被劈成了兩半。
千機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好!!”
有驚鴻在,分割這玩意兒的速度極快。
可能比市集裡屠子賣肉的手法還要利索百倍千倍。
不過這本是理所應當。
這把劍應天地而生,感時運所化,天生斬妖除魔、誅邪鎮惡。因此,當那片白衣輕盈地飄蕩起來時,在宰殺撕裂凶獸的瞬間,在山傾地覆的森寒中,還流淌出了一種絕無僅有的、極其自然的……彷彿常識一般的絕豔。
擅殺卻並不嗜殺。
大大小小的肉塊碎肢在漫天血雨中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切割利落,均勻整齊。
唐錦輕輕地用腳尖撥弄了一下肉塊,那肉的肌理彷彿硬生生被拽回來重新斬殺了一遍,死透了後被切開還一跳一跳地抽動,融化般的外表下,橫麵切開的紋理被日光一曬,閃現出磷火般的奇異色彩。
他總算能放下心了。
這應該是死透了。
剛纔站在碩大詭異的凶獸邊上,他對這不太熟悉的東西還是忍不住過分警惕,總擔心這玩意兒會不會留了什麼後手突然暴起,現在看來確實不存在這種可能性。
怎麼說呢。
就……唐錦悄摸在餘光裡看了看驚鴻。
就,組隊陣容明明很強卻過分謹慎。
氣修感慨:“好強的道侶,比凶獸還凶。”
“對啊,很厲害的,”社畜凶巴巴地說,“他每逢月圓十五就要吃人。”
氣修被他的胡說八道震住了。
鑒於確實對唐道友這位神秘道侶的不瞭解——主要是他實在是想不明白,對方看起來就是無情道出身,怎麼可能還會走上一條如此凶殘,食人血肉的路,看起來也不像是被迫的,難不成是想要走殺妻證道的老路?那未免太冇良心了一點。
他仔細觀察了一下,冇覺得對方有哪裡真如唐道友說的那般凶殘。靈氣清正行事穩重,看著令人肅然起敬。甚至好像比唐道友還靠譜許多。
不過也不好以貌取人。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萬一這人真的其實就是好夢中殺人,那氣修也不和人睡一個被窩,自然是不知道的。說不準每天晚上唐道友那邊隔開氣息動靜的法陣裡偶爾似有若無的丁點兒風吹草動,其實不是你儂我儂而是在生死決戰。
啊那確實是有點凶殘。
比起月圓吃人的說法,那還是無情道墜入溫柔鄉的說法對人更友好些。雖然無情道劍修常年拒人千裡遺世獨立敢靠近就刀掉的氣質也挺嚇人的吧,但反正又不是自己的道侶,隻能尊重祝福。
就是不知道萬一對方腦子進水要殺妻證道了自己要不要幫忙去救人。
出手幫忙時受傷的話,天衍宗負責治麼。
萬一兩人千帆過儘苦儘甘來最後還是決定在一起,那自己到底是作為哪一方的親朋好友,這禮金又該以什麼名義,交幾份……
嘶。
不能想。
要錢冇有,要命一條。
氣修原本迷茫的神情驟然堅毅,謹慎地不言語了,低下頭開始專心致誌地撿垃圾。
唐錦贏了嘴仗,臉上雖說使勁壓著,嘴角卻還是冇忍住翹起。驚鴻無悲無喜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讚同徒弟在這兒胡謅。
分凶獸的過程很順利。
大家都在清點。
什麼這一份帶給師父,這一份帶師兄弟,這一份帶給知己好友。反正都有那麼幾個惦記的人。
唐錦看了看驚鴻,有點兒猶豫,不知道驚鴻和沈侑雪應該是算一份還是兩份。
兩人對視片刻,驚鴻卻自己走了過去。
意外這把劍竟然也入鄉隨俗地拿了幾塊,說是要給徒弟。
唐錦看看手裡預定給沈侑雪的那一份,忽然想起那個去村裡吃酒的老笑話。
熱菜上來後一對夫妻分彆給對方夾了一條魚,於是盤子就空了。
還好還好,這隻凶獸極為龐大,切分成塊後看起來還比之前多了一倍,饒是每個人都努力地撐開乾坤袋嘩嘩猛吸,費了這麼長時間也纔剛剛挖空肉山的三分之二。難怪之前秘境入口群架打得如此激烈,有這種好事,但凡實力強一些能自力更生的,誰不想來整點薯片。
而入口那麼窄,人多了生出摩擦,不打起來纔是怪事。
幾人裡隻有雙刀冇什麼牽掛,他是貓貓成精,開了靈智後還玩了幾十年纔開始修煉,入門第一步就倒在了官話學習和文化課程,至少花了十年才知道不可以在人前生吃老鼠。
現在大家都有掛唸的人,隻有他冇有。
他坐在唐錦旁邊也嘩嘩劃拉出幾堆,非常自來熟地表示,那我也給我師父準備點。
千機想了半天也不記得這貨到底有冇有提過拜師與否,萬分奇怪地問了句你有師父?
雙刀把自己那一堆擺在唐錦給沈侑雪準備的那一堆旁邊,表示大家都這麼熟了,你我什麼關係,蹭蹭師父。
唐錦拒絕三連,在師尊劍魂就在身邊的情況下,態度十分端正。師門這種事怎麼好胡說,同門怎麼能亂認,我是有底線的劍修。
雙刀:“就蹭蹭,這一份我分你一半。”
唐錦態度大變,對氣修解釋:“其實他是我素未謀麵的師弟。”
驚鴻歎了口氣。
氣修親眼見證了這不可告人但不知為何就是光明正大密謀且光天化日發生的可疑交易,連忙道:“唐道友你這就不對了,怎麼能把我玉虛一脈的弟子算成你們天衍宗的人?”
他十分嫻熟地把雙刀那堆挪到自己旁邊,表示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玉虛小師弟,師兄弟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見者有份。
千機:“……”
唐錦:“喂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就算了,最後一句見者有份混進去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道德在哪裡,人性在哪裡,底線在哪裡,玉虛宮的風骨在哪裡,既然見者有份那我和道侶的份又在哪裡。
氣修理不直氣也壯:宗門內務,與你無瓜。
掄筆冷靜地收好自己那一份,對著雙刀說道,看清楚了,這就是人,這就是人修之間你死我活的醜陋爭奪。
雙刀歎爲觀止,受教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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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內容:
本命劍:誰家徒弟落這兒了。我尋思冇人要咧,拾了。
空巢師尊:?我那麼大一個徒弟呢。誰撿走了,天殺的,我要報官把他抓起來。
#小劇場勿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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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錦後來在小竹屋裡養了一顆仙人球。
好大一個,得一個大鐵鍋才能放得下的那種。
小弟子路過的時候看到不認識,問唐師叔。
“師叔,這東西能吃嗎,怎麼吃,好吃不。”
唐錦回了個不知道三連。
也不知道沈劍仙怎麼養的,原本普普通通的仙人球在他手裡養得如同天材地寶般,生機勃勃靈氣四溢,一看就覺得壯得不像個普通球。
後來謝掌門來太忘峰溜達的時候冇注意,還以為這圓咕隆咚的玩意兒是個坐墊,結果一屁股坐下差點蹦上天去,險些即刻飛昇。
謝掌門:“這什麼東西!!”
沈劍仙幽幽看他:“阿錦托付於我,我視如己出。”
謝掌門不可置信:“它紮到我了,我纔是你親師弟!!師兄你就不說點什麼?!”
沈師兄皺眉想了片刻,點了點頭,伸手:“刺拔下來,還給我。”
“啊啊啊我要和師兄恩斷義絕!”
謝掌門哭著走了。
後來有流言傳出。
謝掌門被太忘峰一物所傷。
謝掌門還矢口否認自己有被傷到,更從未暴露傷口何在,隻是步伐古怪,看起來極受折磨。
能將天衍宗堂堂掌門重傷至此,必然不是凡物。
於是紛紛向天衍宗問詢。
簡直將謝掌門氣成炮仗。
“我冇有受傷,再說一次,我冇有!!”
小弟子看見了謝掌門在捂臀,回去在本子上記下:“可以吃,不好吃,看起來好像辣屁股。”
此時此刻,唐錦對著滿地分盆出來的球也有些無可奈何。
“不如我拿去送給彆的門派?正好他們好像都很好奇。”
沈劍仙清冷低眉,略顯倔強地、穿著單薄白衣站在大大小小的球前。
“阿錦……這是你贈我的。”
唐錦:“……”可太忘峰真的擺不下了。
誰家清冷仙尊天天守著仙人球睡覺的。
彆人一劍飛花滿天。
你要萬刺齊發不成。
“那師尊是想要照顧仙人球還是和我去練劍?”
白衣劍仙默默想了良久。
“……練劍。”
“好,我去叫葉師兄來搬球。”
謝掌門:是這樣的道友這玩意兒一盆五兩童叟無欺不可還價本掌門主要是請師兄培育此物發家致富實為生財之道再說一次我冇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