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我道侶
沉著臉冇表情的唐道友看起來真是非常無情道。
離他最近的不明青年絲毫不受影響,但一旁的無辜道友卻明顯感覺到端著的飯好像都不太香了。
他生怕一會兒有什麼突髮狀況,趕忙三口並兩口將碗裡的東西扒拉進嘴裡。
野菜足夠好吃水靈也能叫鮮菜,但現在碗裡的臘味拌菜在這個氣氛下都要結出冰碴子了,當真是浪費了一碗好菜。
氣修吃著碗裡看著鍋裡,還惦記著雙刀的竹雞。
雙刀逮回來的竹雞並不大,草草連皮扒了再去掉內臟,看起來分量都也就兩三枝麻雀的大小。他折了一根樹枝,又搓掉上麵乾枯開裂的樹皮,弄得乾淨後再串進去,在火堆邊挑了個好位置,慢慢轉動烘烤。
竹雞看著小,卻也肥潤。
被火一烘,滋滋的油就一滴一滴落下來,聞著比看著要香得多。
雙刀看見氣修吃得食不知味,視線總不由自主地往另一邊看,便也下意識跟著去瞄了一眼。一看便能看見唐道友惶惶地挨著那人,兩人輕輕飛舞的衣襬卷在一起,將那種拚殺過後殘兵敗將的狼狽感沖淡許多。
氣修看了那人很久,又看了唐道友很久。
像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卻說不出到底是哪裡不對勁,最後百思不得其解,悄悄地琢磨。
怎麼說呢。
單看唐道友,是個孤寡劍修,單看那人吧,也是個孤寡劍修。
但偏偏兩人坐在一起就不對勁了。
讓人若有若無地覺得……有種很熟悉的氣氛。
就像是氣修很多年前年輕氣盛,扶起一位哎呀一聲跌倒在自己身上的修士,兩人偶然結識又相談甚歡,對方還極力相邀想要請他去自己宗門看看,再交流交流道法。
結果氣修坐在對方的馬車上昏昏欲睡時,掀開簾子一看,竟然是去合歡宗的路。
驚得他當即找藉口下車,去買了一直以來嗤之以鼻的玄鐵褲衩,連穿十層方覺得萬無一失,然後死死守著自己的童子之身,連夜告辭。
對。
現在他看著唐道友和那個人,就彷彿當年差點被拐騙進合歡宗時那樣,總覺得氣氛古怪。
他明明一大碗鮮菜臘味,還冇吃幾口,怎麼看了那邊幾眼,就莫名其妙地好像有點飽了?這又是什麼妖術,劍修裡什麼時候出了這樣望餅充饑的歪門邪道。
莫不是天衍宗終於入不敷出,再也無力支撐眾多弟子門徒的食宿,不得不用這種方法來令眾人裝個水飽,纔不至於上下都一起活活餓死?
那也太淒慘了些。
氣修想不出個所以然,便打算問問雙刀。他嚥下嘴裡的飯,轉過去壓低聲音:“你怎麼看?”
雙刀還在聚精會神烤竹雞。
那竹雞粉白的皮肉被火一烘,被油一浸,又撒了些秘境裡摘來的朱豆,現下正汩汩冒香,讓人轉不開心魂。
他能怎麼看。
當然是用眼睛看。
他低聲道:“你老看唐道友他們做什麼?”
“不看他們難道看你們?這麼久下來也實在是看膩了。”
“好,有本事等會兒不要來分竹雞。”
“彆彆彆,我說說而已。”
“你也不是個傻子了,還是謹慎些好。”
雙刀嘴裡說著,偷偷抬眼一瞟,又迅速地挪回到油潤鮮嫩的竹雞上。他其實並冇有將那位陌生青年的臉看得很清楚,興許是修為差距使然,一旦錯開視線,腦海中的五官就模糊起來,隻剩下一個朦朧的輪廓。
最鮮明的印象,大約便是對方非常白。
白得像雙刀還在人間市井裡時經曆過的第一場大雪,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個冬日。厚厚的,褥子一般,風一吹從枝頭掉落些許,露出星星點點馥豔的梅花,風稍暖些就融化成溪,隨波而去,半點不沾染世間汙濁。
但人不是這樣的。
雙刀見識過很多人,各種各樣,皆不相同。
刺骨的冷天還提著水桶去河邊棒打衣服的二丫,提著籃子去鎮上扯二尺花布的姑娘,挺著粗腰桿圍著粗布從早開始擀麪的大娘,嘴皮犀利能再罵人時翻出八百種花樣的豆腐娘子,還有水田裡一隻手能把住牛角,獨自趕牛車能走上幾十裡路的婦人。
人踩在泥水裡,抬頭看天。
有些人或許會踩在泥磚,有些人踩著屋瓦,有些人腳下踏著金縷玉繡,有些人高頭大馬,站在樓宇之上。那些人短暫一躍,能夠比彆人看得更高更遠一些。
但即便這樣,所有人也終歸要落地。
不過是先後。
在雙刀看來,和唐道友肩膀挨著肩膀坐在一起的那個人,並不是那種會和其他人一起最終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的人。總是在低頭往下看,或者是站在一旁旁觀,並不太像人,反而像是有誰走得太快了,不小心留在鏡子裡的一抹影子。
這人長得太過整齊,即便眉眼是顯眼的,可惜給人的感覺便是一把入鞘的劍,看起來非常寡淡。
以雙刀的偏好,他還是更喜歡濃豔些的人。比如說這人臉上塗一塊黃的,塗一塊灰的,再添上一些狸花紋路,那才叫舉世驚豔。可惜人修不懂三花的好。
哎。
人,冇品位。
要他說,論美貌,五湖四海十九州,三花貓兒當屬第一。什麼美人榜、美人圖或者美人捲上的統統都是過眼雲煙,唯三花纔是真絕色。那些美人,真要和三花比起來,都少了條尾巴,也少了些顏色。
他滿不在乎地嘀咕著:“少看,萬一看久了他以為你要和他切磋怎麼辦。”
氣修想了想也是。
他如今重傷未愈,如今又聽千機所說,外麵如今正是大亂,不少山匪混在了流民裡四處作亂,更有些人趁此打家劫舍好不快活,就連那些經驗老道的官兵在此,遇上人也要細細盤問。一切都還未分明,他們貿然出去不僅救不了人,還可能會添亂,最好還是在此暫時稍做休息整備。
這關頭,寧可多睡一刻鐘覺,也不好拿來切磋。
在論劍台切磋有的是保障,就近還有醫館能治傷。秘境裡卻隻有一個脾氣極差還半路出家的魁梧醫修,一拳掄下來能當兩拳砸,哪裡還有什麼閒情逸緻去和人切磋?
罷了。
還不如多從道友這兒弄點兒吃得實惠。
於是他又盯上了雙刀手裡的烤竹雞:“我頭疼。”
“頭疼去找醫修,我又不會治病。”雙刀指了指還在盯著藥方發愁的掄筆。
“他現在忙得很,哪裡有空理我。”再去打攪,那恐怕真的連這好不容易從凶獸手裡搶回來的剩下半條命也要冇了,惹誰也不能惹醫修,氣修循循善誘,“無論傷得是頭還是肚子,總歸是身子有損。你剛化成人不久,還不懂人修的傳統,根據慣例,人虧了身子,是要講究食補的。”
雙刀扯了一隻雞翅膀給他。
這麼好騙?氣修接過來咬了一口,斯哈斯哈差點冇跳起來。
他咬得急,裡頭還半透明的生肉一擠壓就噴出一股帶著腥氣的血水。
濺了一臉,好氣人。
雙刀看了後嘀咕了一句怎麼還冇熟,繼續專心致誌地烤雞,將差點冇被燙傷的道友拋在腦後。他反正不是人,既不像氣修那般情緒豐富,也不像唐道友那般熱衷切磋練劍。有想要的就去暗算偷取,有打不過的就繞背噶蛋,做什麼事都隻求自己的妥帖周全。
如今自然是一心一意地等著手裡的竹雞。
竹雞比家雞要小,羽毛也不怎麼蓬鬆,緊緊地收著,摯友夜深人靜亦或是在無人之處才抖一抖,一聲一聲地叫。因為善於躲藏,有時候人繞著林子或者樹叢走一圈,也看不見這玩意兒究竟藏在哪裡。
也隻有雙刀,多年為非作歹,人送外號刀過無影,如今又在秘境中幾番曆練深得噶蛋精髓,才能如此輕而易舉地捉住竹雞,想吃就吃。
他一邊想著等會兒要乾點什麼一邊轉動樹枝。
烤東西有講究,必須間隔一定的時間,不能太長也不能太短。若是烘烤的時間短了,皮下的肉就不熟,帶著血腥氣,吃著噁心。若是時間太久,皮肉裡的汁水都滴得一乾二淨,口感便會像是燉久了的老公雞,又柴又韌,吃著乾巴冇味還塞牙。
又過了一陣子看著差不多了,他才把樹枝上的竹雞架高了些,利用餘溫慢慢烤,又蓋了兩張大葉子,權當鎖住汁水。
這一來,那竹雞看著小,卻噴香撲鼻,看著很是鮮美。
雙刀分開幾份各自分了,也冇有忽略掉唐道友那一份。
其實死裡逃生一番,他那時雖然昏睡著,卻也不是對外界全然不知。幾次險境皆靠彼此幫扶,更彆說若不是最後有唐道友這位劍修以命相博周旋許久,他們未必能撐到援手來的那一刻。
故而看見唐錦昏睡了三天三夜後總算醒過來時,莫說另外三人,幾乎就是個累贅被帶著跑了全程的雙刀也很是驚喜。
分了竹雞後就開始吃。
道友們圍上來又礙於無情劍道的威壓不敢太近,在火堆邊湊了個更緊的圈,琢磨著到底該怎麼開口。那架勢,就是那種很適合派一個小頭目舉著槍過來宣佈你們都被包圍了速速放下武器停止抵抗的那種包圍圈。
隱隱被包圍其中的社畜甚至迷茫,等等,怎麼回事,難道我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犯了什麼事嗎。
好在圍過來的是同甘共苦的道友不是舉槍拿喇叭喊停止抵抗的阿sir。包圍的目的也不過是商討商討之前被釘穿在坑裡的凶獸該如何處理,那些蟲屍如何分贓,附近還有些天材地寶要不要一起挖地三尺雁過拔毛全都帶走,畢竟來都來了,他們在秘境裡灰頭土臉過了這麼久,總不能白來一趟。
一通你怎樣你如何你還好嗎的慰問後就該說正事。
討論完了這些,又說起了千機那很是好用的瘸腿師兄,交流一二關於瘸腿師兄帶來的情報,再問問唐錦這位天衍宗弟子對於沈劍仙忽然出現在此地的看法,其中是否有什麼內情。
但是這場討論中途又走向了岔道。
主要是因為千機對自己那英明神武又可靠的師兄被稱為瘸腿師兄有些不滿,但偏偏一行五個人誰也說不清在他們來秘境前這位師兄到底有冇有摔瘸。
“你師兄不是摔斷了腿嗎。”
“不對啊,我怎麼記得,是千機摔斷了腿。”
“不不不,分明是他們師兄弟都摔斷了腿,隻不過千機好得快些,所以剛拆了夾板就去論劍台切磋去了。”
“聽說千機閣治腿一絕,莫不是就是因為千機閣地勢險峻,那兒的修士若禦術不精,就容易動不動摔瘸了腿的緣故?”
千機百口莫辯,徒勞解釋:我不是,我冇有。我們千機閣也不是個個都坐輪椅出行。
可惜這辯白太過無力。
就連當初趁著千機閣大師姐成婚之日去混飯的氣修都想起來,當時他在千機閣的淩空樓閣之內見到不少來來往往的弟子,許多都用法寶包裹著膝蓋以下的腿,看起來像是精鐵打造一般,分辨不是肉身還是義肢。
千機重重歎了口氣,放棄掙紮。
剩下幾人又海闊天空地瞎扯,話題終於拐到了唐錦身邊這突然出現的不明青年身上。
——他是誰?
那時情況緊急,雙方實力懸殊,若非唐道友總算醒了,他們還冇有這樣心平氣和坐在一起商討的時候。畢竟那時隻能判斷是敵非友,卻礙於劍陣不得接近,即便知道這人應當不會出手,但來曆不明也很難令人放心。
千機說:“先說明一下他肯定不是我師兄。”
“……”社畜說,“他當然不是你師兄,他是……”話到一半有些卡殼,想到自己和沈侑雪之間略有些塑料的師徒情,劍修與劍魂的關係,又想起那些沉在深處的記憶,他著實心虛,又偷偷看了驚鴻好幾眼,定了定神接著道:“他是我師……”
驚鴻淡淡看了他一眼。
明明冇什麼表情也冇開口,但社畜莫名其妙想起了這把劍呆在內府時見他鬨騰便對金丹進行速凍管教的惡劣行徑。
……不知怎麼的,一句話說到一半訕訕改口。
“他是我道侶。”
雙刀點頭:“哦,原來是道侶。難怪他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我就說就算是異姓父子也冇有這麼感天動地的父子情,原來是道侶,早說嘛……”
說著說著語速越來越慢。
雙刀陷入沉思。
雙刀表情困惑。
雙刀大驚:“等等,你真的有道侶?”
唐錦嚴肅:“我之前早就說過,甚是思念。”
雙刀強調:“可你是劍修啊。”
總算反應過來的千機也在幫腔:“對啊。”
“……劍修怎麼了,劍修就不能有道侶嗎。就算、就算我是劍修……”多年前冷眼旁觀謝掌門嘲笑沈侑雪劍修不是男人劍修孤寡一生的迴旋鏢終於紮到自己身上,唐錦不自在地咳嗽了幾聲,色厲內荏挺直腰板給自己壯聲勢,“那又怎樣。”
道友們表示也不會怎樣,就是真的很令人震驚。
“我以為你口中的道侶是在說你的劍。”
“我以為你窮瘋了在做白日夢。再說天衍宗的人那麼孤寡,我還以為你們的沈劍仙立了規矩要所有人都冇日冇夜練劍,看不慣弟子們談情說愛,一見到就要雷霆天誅。”
幾人暢所欲言,唯掄筆欲言又止。
雖然冇說出口,但看起來他的想法和另外兩人也差不多。
雙刀還是很困惑,試圖和唐錦理論——而且這位道友都幫你梳頭了,能幫忙舔毛的,那應該是你大哥纔對。
氣修立刻反對:“哪有這麼親密的大哥,肯定是義父,恩重如山視如己出,所以千裡迢迢趕來救人,就像千機的師兄一樣。”
“師兄那不是兄長嗎。”
“長兄如父。”
千機搖頭:“不不不此言差矣,既是同道中人又如此情深義重,自然是摯友。”
社畜心累。
他撫著額頭,感覺整個秘境的智商正以跳水般的優雅姿態飛速下滑,果然酒足飯飽令人癡呆,他擺手。
“夠了,不要再說了。”
氣修已經觀察了他們很久,有些質疑道:“可你怕他的樣子就好像我的小師妹怕她娘。我師妹都已經元嬰了,可她八十歲的老孃一抄起雞毛撣子,她還是上躥下跳。你簡直和我師妹一個樣。”
唐錦沉吟許久。
忍了半天還是冇忍住唏噓,像個感慨時運不濟的老大爺:“氣修兄,我看你風姿還以為必是人中龍鳳,冇想到你小師妹都已經是元嬰大能,你作為師兄卻還在走街串巷賣大力丸。你看看人家。”
氣修被戳中痛腳,掩麵而泣,真是好脆弱的男人。
千機從兜裡摸了個橘子塞給他:“吃吧,吃完了心就不痛了。”
“多謝。”脆弱的男人接過橘子。
千機安慰他:“冇事,要是還是很在意,你也可以改入我千機閣當小師妹,這樣就和你師妹在同一起點,不會再被輕易看扁。”
氣修沉默片刻,露出禮貌的假笑:“……好人呐,可真是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