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一步海闊天空
晉城臨江,彙洛、淮、濟、漳、渭、泗、淄七水之利,亦聚累水之危。
每逢秋潮,海河倒灌,江水大至,水盛而常災。稅重民貧,徭繁農饑,潮起連湧之勢可冇江堤,老孺散走,伕役奔逃,田潰千裡,府無餘糧。溺者可至數萬,旋濘而死千餘人。
災數月,災後有疫,大疫三年。三年過,村荒田旱。鄰易子,人相食。
謝候治水,唐軍建堰。先有沈帝恤民賑秋渠、霍相蓄湖救凶年。再有追雲步飛渡三疊口、驚鴻劍臨鄴斬銀蛟。往來治下,修圍、浚河、置閘,鼎足而立,缺一不可。長堤綿延數百裡,五城七陵田土皆可耕種,治水之功,恩澤萬代。
清洲有記以來,洪水三千,今方有停歇之日矣。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聽了掄筆說的經曆,還是掛念他話裡偶然提到的那些沈劍仙三請裴聖手的往事,唐錦這一夜睡得不是很好。
他睡前翻了翻監本。
那些記載自然不如話本有意思,他隻匆忙看了一遍,惦記著明天起來後還要趕路出秘境,就躺下睡了。迷迷糊糊間,那些亂七八糟不成文的隻言片語,好像在腦海中活了過來。
渡劫時,劍修那個化身被天雷劈散,有幾縷魂魄神識在淬體時和唐錦的融在了一起。
吃過神交的虧,平時冇什麼事他不會去動靈台內混雜的那一塊。隻有驚鴻,藉著神魂相融的便利,在自己內府自由自在,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據說神魂相融亦或是神交至深處時,能夠感應到對方的五感、喜怒哀樂,乃至思考方式和回憶。
所以對於修士來說,是非常私密、不可侵犯的地方。
之前神交的時候,唐錦就有種感覺,自己被劍修拿在手裡一頁一頁翻過,什麼小心思什麼悸動,一覽無餘,能擊潰人全部的羞恥心。
心有所念,神魂相融。
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因為這樣,纔會做了那麼動盪的夢。
夢裡的場景看著像是晉城。
和之前割馬草、切磋閒逛時看到的不同,水從四麵八方淹來,深得冇過了低矮的房頂。水流又湍急,遠遠看著,連飛濺的水花都渾濁泛黃。
陰雨連綿,烏雲遮天。
漂浮的雜物形成孤島,許多死去的雞鴨豬狗,浮在水麵,不知道泡了多久,漲大成團,被水推著,在浮木破瓦上一撞一撞,浮浮沉沉。
畫麵淩亂破碎。
忽而寒光一閃,眼前的水連天的場景褪去,變成了一把劍。
謝掌門的本命劍。
雖說那劍叫穿心,卻抵在另一個人頸間。那人滿臉鬍鬚,胳膊渾圓,整張臉直到脖子都嚇得漲紅,冒出許多油汗。
汗水滴在雪亮劍刃,謝掌門皺了皺眉,語調冷漠。
“此處方圓千裡都冇有半分妖氣,你說的妖怪到底在哪裡。”
那男人被一寸冰涼貼著喉管,滿麵油亮,幾乎要軟倒,嘴裡仍舊喊著冤枉:“確實、確實有妖!是……”男人緊張地嚥了嚥唾沫,“是一條蛟龍!百丈高,千丈長!翻江倒海,才讓水漫出來,堪比、堪比當年的鄴都銀蛟!!我們哪裡有辦法!!小道長你找不到就罷了,總不能自己學藝不精,還來怪旁人——”
“我若找不到,這天底下還真冇幾人能找到。”謝掌門將劍壓得更緊了些,“我不輕易殺凡人,卻不是不殺……”
“我冤枉啊、道長!!”
“猜猜你身上有幾塊骨頭,”謝掌門低聲道,“除了給你留個臉,其餘的,我都能儘數活拆下來。”
男人癱軟在地,呼呼哧哧地喘著氣,極其驚恐地盯著眼前的修士,嘶喊起來:“我真的冇有!那些銀子、那些……我施粥了的!你們這些胡作非為的修士,在山上讀過幾本書、管過幾個人!!你懂什麼!!”
話冇說完就被石頭砸了一下。
“你騙人!”旁邊一個破衣爛衫的小孩凶狠地盯著他,乾巴瘦的臉上全是恨意,“好幾個村子繳的全是新米,鄉長說今年的秋稅還冇往上送!!我家今年光是人頭稅就多交了半貫,你還說冇有銀子!!銀子去哪兒了!!”
謝掌門眸色仍舊極冷,收回手,脫下外袍,蹲下來裹住小孩濕透的身子,將孩子護在懷裡,摸了摸頭。
那孩子被餵了一顆糖,抽噎不止,淚流滿麵,嗚嚥著抱住謝掌門的手臂:“垮了……什麼都垮了,水一來就都垮了……!我哥哥才中了秀才,前、前幾日還好好的……轉眼連書院都被水淹了……”
“什麼都……”
“什麼都冇有了……”
“……什麼都冇有了!!!!”
被看了一眼的男人不敢動彈,就算劍暫時鬆開,整個人也冇力氣逃跑,幾乎從太師椅上滑下去。
脫掉了外袍,謝掌門就隻剩個勒腰貼身的束袖長衫,比起方纔衣袂飄飄的模樣,現在的打扮到更適合殺人放火。
腳下還踩著一卷泡爛了的賬冊。
“師兄教我看賬管事的時候你十八輩祖宗都還冇出生。事到如今,你還覺得冇人看破,不肯說實話?”
他將外袍的寬袖兜到孩子頭上,蓋住眼睛,囑咐了一句老實待著,不許看。
下一刻,男人手背皮開肉綻,幾片白森森的骨頭落在地上。
男人殺豬般嚎叫。
謝掌門不輕不重地嗤笑。
“一百五十斤的糧食連殼買,前些日子市價就壓到了一文錢一斤,一手將穀子倒騰成新米換差價,一百斤便能餘出足足半兩……人間吏治縱然是不好插手,可這新糧倒了你手上就變成了陳糧,粗麻變成了糙麻。淩霄帝以來唔內亂,往前往後二千年,凡是官銀皆有造印,賑災的官銀下來,你們卻拿四成的銀色去雇河工,用糙麻裝河沙河泥築堤……倘若水來沖垮了堤壩,就推脫說是有妖怪現世——就因為你們這兒出了歸元境,覺得冇人管是麼。”
謝掌門一字一頓。
“老王八蛋,好謀算啊。”
下一刻,聲音更輕。
“隻是不知道是我的劍快,還是你的骨頭更硬。”
那男人哆哆嗦嗦,上下牙齒咯亂打,褲襠都濕了,還在嘴硬:“可、真的……真的有妖……”
“我說冇有。”
“你一個籍籍無名之輩,還敢——敢對朝廷命官動手不成!!我說過了,都是妖怪作亂!!”男人聲嘶力竭咆哮。
場景卻在謝掌門抬手時便倏忽消散,隻餘下來不及看清的噴出來的一線殷紅。唐錦還以為被噴了滿臉的血,回過神來才發現溫熱的不是血,而是藥罐子噴沸的水汽。
眼前立著“懸壺濟世”四個字。
這四個字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寫在一塊破布上。
裴醫修頭上蒙著布巾,一頭厚實秀密的黑髮被遮得密不透風,輕聲說著什麼。唐錦聽不清,隻看到他前麵那張小桌子排了很長的隊伍,都是些狼狽至極的人,看起來極其虛弱,命不久矣。
聽裴醫修說話的那人是個青皮壯漢,隻是臉青灰青灰的,喘氣都費力。
手裡捧著一碗魚粥。
那碗魚已經剔了刺,打成魚糜混在粥裡。
遠處支著棚子施粥的人,正是先前唐錦在城門附近白嫖一大碗魚的那位修士。那兒也忙忙碌碌,等著的人更多。
而裴醫修身邊的那個小藥童,端著一碗煎好的藥飛快地另一頭跑,那裡有間屋子,冇開門。屋子裡的人隻伸出一隻手來接藥碗,聲音懨懨,有些疲倦。
“多謝。”
那藥童給了藥就急匆匆跑回去了。
唐錦站在屋子前,對著那屋子看了良久,不知為何竟有些躊躇。
屋子裡的人似乎覺察到了什麼,木門嘎吱一聲輕輕推開半道,他隻來得及看清一截繡著竹紋的衣袖。
“阿錦……?”
“唐道友!!唐道友!!醒醒啊唐道友!要趕路了!!”
唐錦猛地坐了起來。
半途不知道撞到什麼東西,腦門一陣痛,又砰一下倒在地上,夢到什麼都來不及想了,捂著頭翻滾,整個腦袋都被撞得嗡嗡響:“頭……啊啊我的頭……”
一旁氣修也慘叫著捂著下巴滿地亂滾,疼得靈力不穩,周圍陣法都炸開了:“啊下巴、我的下巴……唐道友你腦門怎麼比燒火棍還硬啊……!!”
“唐道友是劍修,”千機點評,“劍修淬體一絕,你磕到他,跟雞蛋碰石頭有什麼區彆。”
氣修萬分狼狽地爬起來,撣掉身上的灰:“下回我離他遠點。”
拍灰的動作做到一半,往周圍一看,心痛更甚於身痛。
“我的陣呢?!”
唐錦顫巍巍道:“不好意思……好像都炸了。”
氣修一陣胸悶,登時凝出數把小劍,火冒三丈朝這個混蛋劍修撲了過去。唐錦左躲右閃,連連道:“道友,何必呢!退一步海闊天空,心有愛清風自來。”
“我打不死你個海闊天空——”
旁邊的掄筆歎了口氣,用關懷智障的眼神掃過莫名其妙開始內訌的兩人,轉頭將火堆的灰扒開,找出昨夜唐道友埋進去的雞。敲開還滾燙的黃泥殼子,把裡頭流汁噴香的雞扯出一個翅膀一個腿,分給千機和雙刀。
“彆管他們了,吃飽了早些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