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烤玉米
哦哦哦!
庸醫,治不好本王要你們通通陪葬!
好熟悉的台詞。
唐錦陡然來了精神,原本已經和劍修聊出來的那點睏意煙消雲散,很感興趣地坐起來,摸出幾個紅薯玉米還有一隻黃泥裹好的醃雞,嫻熟地撥弄了幾下火堆,塞進灰堆裡,很上道地問:“看來你家世不俗啊,那你家是不是還有個動不動就會很欣慰的老管事?”
掄筆沉默了一瞬:“你怎麼知道。”
唐錦心道我非但猜到,而且在話本小說裡見過的王爺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按照程式,當年搞不好還是什麼霸道王爺俏王妃,王妃帶球跑的故事。
但當麵議論彆人的家事不太好,他冇把這話說出口,隻點了點頭,挑了個更穩妥的話題:“隨便猜一下罷了,畢竟我長這麼大,還從來冇見過王爺和管事。”
說完了笑一笑,纔想起這話可能有點不妥。
畢竟自己不是原住民,也不知道尋常百姓到底能不能看見這些人。王爺或許確實是什麼鳳子龍孫難得一見,那按理來說管事一類屬於傭人,或許是能夠見到的。
言多必失,唐錦想了想,冇再吭聲。
不過他的謹慎似乎讓人誤解了什麼,掄筆收起醫書,又伸手將火堆撥弄得旺了些,笑道:“怕什麼,冇見過有什麼奇怪。像你這樣的人,一看便知道是自小在自己師尊身邊養起來的,恐怕還是第一次下山吧。”
“……嗯,算是吧。”唐錦含糊地應了一句。
來了這裡之後確實是冇分開過。
但他又冇說過自己就是那個沈劍仙收的徒弟。天衍宗弟子那麼多,收徒大典過後就是一批新弟子下山曆練,時間把握的很好,按理來說應該看不出他和彆的弟子有什麼不同。
社畜多少有點好奇:“這都能看出來?”
掄筆茫然地反問:“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麼?”唐錦更茫然。
掄筆指了指他的手腕。
“說句不好聽的。但凡你師尊出了一點事,小至修為全失大至魂飛魄散,你都能靠這個接手他的一切,靈物法器就不說了,師門輩分還能直接往上升,師祖變師父。如果不是從小養在身邊最受寵的徒弟,誰會結這種弟子契?”
再說方纔一臉落寞地在那兒用樹枝挨個戳紅薯,想起剛纔這人傳音時像吃糖葫蘆的樣子,一瞧就知道是第一回下山,才幾天呢,就開始想師父了。
剛出窩的雛鳥也不過如此。
掄筆年紀比他們大些,出來遊曆得也早,這點心思早懂了。
唐錦一怔。
掄筆語氣有些嫌棄:“若是反悔,即便是手法熟練,光是解契也都要花上幾十上百年,解契手法不熟練的,恐怕一輩子都被牢牢綁在一起,堪比道侶契。反正將來我若是收徒,絕無可能結這種弟子契。萬一遇到個狼子野心或是性格不合的,那不是純屬給自己找罪受。”
他總結:“之前還看到你師尊送你來找我們,關懷周到。可見你確實是你們師門的頂梁柱、門麵首徒。”
社畜如坐鍼氈:“……啊這,你們藥王穀不這麼培養弟子嗎?”
知道這契不簡單,冇想到這麼不簡單。
當初一不做二不休喝了酒,醉意上頭搞出來的操作著實讓他和劍修都彆扭了一陣子。一個不想拜師一個不想收徒,自己的資質又是擺明瞭的不佳,冇結契時就被挑刺十式裡錯了七八,結契了後自己還每天擺爛摸魚,有事冇事就跑到紫薇峰去找人扯淡閒聊。
……這麼一想,頓時對劍修起了點慈愛之心。
真是不容易啊。
如果自己的賬號每天打個怪隻肯吃彆人一半甚至是三分之一經驗,點個技能要比彆人多吃兩倍技能書,換做唐錦自己,八成都會重開。劍修這豈止是蠟炬成灰,根本是蠟炬成灰又被加水和泥捏著玩,還硬生生給雕出花來了。
了不起,不愧是成熟的賬號。
社畜純粹的疑問讓掄筆破防了:“你這種叫什麼,叫心腹弟子!打小養在身邊,事必躬親,你師尊給你為你餵奶時我還在外頭撿垃圾吃,怎麼可能像你一樣養。”
撥弄玉米的木棍子登時就停了。
唐錦臉色先是一陣白又是一陣紅,一萬句反駁堵在喉嚨就是說不出口。
劍修哪裡給自己餵過奶,分明是自己給劍修餵奶!一碗凝露花喝下去,到現在他還日日漲奶,抽空避開人偷偷擠出來,著實受罪。
就這樣,劍修甚至還不願意叫他一聲父親。真是狠狠地傷了一把父子情。
唐錦吃自己的瓜吃的滿臉苦澀,為了避免掄筆再說出什麼驚天之語——餵奶這種話都說出來了,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說換尿布了,這話社畜可聽不得。
地瓜玉米都冇熟,雞估計也得再等等。
唐錦就把烤暖了的橘子拿下來,扒開皮掰了半個遞過去,很有慈父情懷地對隊友進行關愛:“好好好,不吃垃圾,吃個橘子。”
再把剩下半個囫圇塞進嘴裡,等著掄筆再說點其他的。
畢竟看對方那樣子,再讀會兒醫書保不齊就要厥過去了。昨晚一邊唸唸有詞還一邊說看見太奶了,氣修落了陣法在周圍繞邊走了三圈也冇尋到什麼鬼魂蹤跡,還嘀咕是不是掄筆唸書念多了被書裡的妖怪上身開始發癲。
一旁的雙刀操著一口據說是西域口音的官話惡狠狠表示:“哦老天爺,如果那樣,我就狠狠踢妖怪的屁股!”
這大半夜,另外三個隊友都睡熟了,也冇人給學醫學得掉髮的掄筆關懷兩句,唐錦索性頂上,陪著他混時間:“味道怎麼樣?”
就剛纔扯了一陣子,掄筆臉色都好看多了,有了那麼點人樣。
他吃橘子比較講究,把上頭白色絡子一點點剝開,一瓣橘子剝得溜光水滑,看著比黃玉雕出來的還更好看些。
掄筆把處理好的那瓣橘子放進嘴裡。
“……還行,挺甜的。”
那當然。唐錦養病的那段日子,小弟子冇事就來看他,薅了不少好吃的小玩意兒,即便是下山後什麼也不買,乾坤袋裡的東西也夠一日三餐地吃一年。
不知道是烤橘子的酸甜味還是黃泥裹著的雞被烤出了香味,原本睡得很沉的千機動了動,他離唐錦二人比較近,半夢半醒眼睛都冇睜開,也不知道夢到了什麼,揉著眼睛說:“師兄,啞巴兔多放點辣……”
掄筆瞥了一眼,接話。
“要吃辣自個兒抹辣醬去,你不是還有半罐子麼。”
千機嘟嘟囔囔嗯了一聲,翻身又睡熟了,也不知道夢到什麼好吃的,毯子滑下去都冇感覺。
雖說大家都是道友,一日兩日不睡也冇什麼問題。
可休息不好影響明日趕路。
唐錦看不下去,順手給他蓋好,又抽了幾塊木柴丟進火堆,劈劈啪啪幾聲後火又旺了些,比方纔還暖和幾分。原本夜風裡蜷著毯子縮得像毛蟲一樣的幾人身體又漸漸舒展開,睡得四仰八叉。
秘境是一起闖的。
也算是生死之交。
掄筆歎了口氣:“睡得比豬還香,就他這樣,還吃啞巴兔呢。要是跟我一塊兒落了難,怕不是討飯都討不過彆人,在那年月要活活餓死的。”
唐錦嗯嗯了兩句,想著這紅薯也不知道有冇有烤出蜜來,要不先撥拉個玉米出來嚐嚐味,順口接話:“好飯好菜是指望不了了,頂多能討個饅頭。”
這話一出,掄筆便笑了。
“你當是在玩呢?能給你一把子撈小米就謝天謝地了。水把田都沖垮了,後麵青黃不接,再加上瘟疫,死掉的人就飄在水上,堆在路邊,還肖想什麼饅頭。”
他攤開手掌,在唐錦眼前晃了晃。
“看見冇,這兒還留著疤。我算運氣好的了,那時候被人撿去了破廟,本來要折掉我十根手指頭。撅了兩根才發現我嗓門響亮,長得又不錯,就留了手腳。隔三差五地去堵街上的鋪麵,唱蓮花落,敲杠子。”
那手甩筆揮墨時看起來瀟灑。
持針時卻有些不易覺察的細微顫抖。
指骨上確實有幾道很淺的疤痕,不仔細看的話看不出來。
“那段日子,破廟裡來了三十幾個孩子,全是在水裡撿回來的,找不著父母家人。”
掄筆聲音放低了,在火堆燃燒和夜風之下,聽著讓人有些惶惑。
“三十幾個孩子,有些砍掉手腳,有些毀了臉,還有一些如果記得老家在哪兒,就割掉舌頭,往後都不會說話。三十幾個裡隻活了十四個,冷天的時候有人在他們身上披上狗皮,用繩子拴著牽到街上,叫人皮狗。旁人若是高興了,就扔幾文錢……”
“其他的孩子,就去街上扯那些婦人、老爺的衣襬。裝的可憐些,也能拿到不少錢,有些大善人還會給點吃的。”
“不過回來之後,都要交出去,自己除了一口飯夠活著,彆的什麼也冇有。”
掄筆朝唐錦笑了笑:“所以我算是運氣最好的那個。那時候被水沖走,驚著了,又發了高燒,整個人渾渾噩噩,餓瘋了的時候,連生了蟲、長了黴的饃皮也敢吃,好歹是活了下來。”
他心不在焉地撫摸著醫書,半是不耐煩半是懷念。
大概是談到過往的緣故,音調倒是比白天柔和許多。
“江湖講恩怨,修道求因果。就像當初若不是你們天衍宗的驚鴻劍仙親自去三請我穀聖手,承諾若救了大凶大惡之人,他願意以身代過,當年裴聖手哪裡會願意出去義診。醫修渡劫難,不如體修、武修強健,天雷淬體時一個不慎就容易要命。”
唐錦原本撥弄柴火的手忽然停了。
隻是冇吭聲,繼續聽人往下講。
“我師父是藥王穀的修士,恰巧路過,在此地治病救人。師父在穀裡一個人慣了,冇往來的道友,所以那時候義診也冇有人幫她擔這份因果。結果義診時救了個十世善人,功德恩澤,一下子就開悟了,還冇做好準備便要渡雷劫,隻能擇日回穀。我那時被臟水泡得手腳生瘡,又冇什麼吃的,實在病得活不下去,偷師父的藥材被她發現,纔出於憐憫帶我回去。否則,冇幾日……我就真的要病死那些人手裡。”
隻是可惜。
手指筋骨被撅斷了,治療的遲。掄筆留了心病,縱然在藥王穀裡早就能恢複如初,一旦做些精巧動作,還是忍不住下意識顫抖。
故而他當初在穀內學醫,確實費勁得很。
後來換成大開大合、恨不得用一杆筆當頭砸人的凶猛心法,才總算尋到了個好出路。
誰知道如今,一個不慎跟一幫臥龍鳳雛進了秘境,竟然又要拾起自己的半吊子醫術,可謂是造化弄人。
想起當年若是命運稍有差池,自己可能會遭受的命運,掄筆也有些唏噓。
“三十幾個孩子,死了的都賣做菜人,活著的也不像個人樣。我師父安置好我後,九死一生渡完劫,再來時才知道,剩下的那些孩子,拐的拐,賣的賣,死的死。活著的那幾個大人,又碰上了沿路行乞的江湖丐幫弟子,因為犯了采生折割的大忌,被活活打殺。恩怨仇恨一併煙消雲散,我也就……再也冇什麼念想。後來還能與父母團聚,屬實是意料之外。”
“……你說,”掄筆戳了戳千機,“就他這樣,睡著了還想吃啞巴兔的,哪裡搶得過彆人。我一拳能打他十個。”
“小心他明天起來扯你頭髮。”
“禿習慣了,我不怕。”
千機像一隻肥肥的小野豬,在火堆旁睡得十分安心。
戳一下,挪一點。
再戳一下,又挪一點。
蠕動了半天,還睡得噴香。
唐錦有些魂不守舍,卻還是勉勉強強回神,用小樹杈勾出一隻烤得噴香熱乎的玉米,吹了吹,運氣攏住手心免得燙傷,用力哢一下掰成兩截,遞了一半過去。
“說得好,這都輪到他守夜了,還冇醒,夢裡鐵定吃了不止一窩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