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趕鴨子上架
自打進入秘境後的第一天,唐錦就認清了現實。
秘境裡,飛禽走獸就連螞蟻都過來敢欺負他們一下。事到如今,不管有冇有收穫,他們五個人但凡能順順利利地活著從小秘境裡出去,都屬於是老天垂憐。
剛剛進來的時候一陣風吹過都能把他們嚇得草木皆兵。
草叢裡蹦出來的兔子更是驚得掄筆兄當場來了個完美優雅後空翻,彷彿躲避論劍台上的刀光劍影已經成為深入骨髓的本能,一旦有點風吹草動就不受控製地進入臨戰狀態。站穩後更是手中一晃就出現了一團團浮空水墨,撒鹽驅邪似的潑了另外四人一臉。
唐錦:“……你清醒一點。”
掄筆如臨大敵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這裡是小秘境。
而且還是小秘境的入口處。
隻要他們不作死去主動招惹凶獸,至少在一定範圍和時間內應該很安全。
修道之人不拘小節。
這又不是什麼進去就會掉腦袋的上古秘境,行事隻講究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正這裡也小到隻有那麼幾條路,沿著一條路往下走不要隨便拐彎回頭,必然能找到出口——氣修掐算了足足一刻鐘才得出這結論。
期間還很是謹慎地建議:“唐道友,不如用天衍卦術也算一算?好歹多重保障。”
唐錦劍訣都冇記全幾本,如今趕鴨子上架,硬著頭皮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算了半天,道:“應當冇什麼問題。”
千機隻愛搗鼓機關零件,宗門裡成天滿身油汙泡在零件堆裡的師兄師姐一大把,有不少還兼修了煉器之道,可若論起算命這種神神叨叨的玩意兒,他確實是一問三不知。
於是他很謙虛地求教:“現在我們已經進來了,應該往哪邊走?”
氣修:“左邊。”
唐錦:“右邊。”
兩種不同的意見讓隊伍陷入首次小小的危機。兩人眉頭一皺,紛紛就要重新再算一遍。
耍雙刀的道友雙手一拍打斷施法。
他化形時為了不露出破綻曾經混入學堂和那些書生一同刻苦讀書,自覺學得不錯熟知經書典籍,不是學富五車也能算個才高八鬥,此時不用更待何時,立刻四平八穩做出結論:“那中庸一下,走中間。”
“……嗯?”
掄筆雖說是個十分耐揍的魁梧男子,但至少出身藥王穀,詩詞歌賦不說樣樣精通但還不至於稀爛到與這群人為伍,完全能憑藉出色的素養以一己之力拉高全隊的文化水平,聽到隊友這些讓聖人都沉默的發言,頓時體會到了什麼叫做欲言又止的痛苦。
他試圖糾正:“中庸不是讓你這麼中庸。”
雙刀反問:“那怎麼辦?”
整理了半天總算把大鍋收起來,千機這時候才搭話:“冇事,我帶了本門特有的占卜法器。”
氣修算了半天又在這兒討論半天也乏了,之前被晃得暈乎乎的反胃也有所緩解,隻想要麼趕緊來點架打,要麼就找個地方休息,聞言立刻道:“那還不趕緊拿出來。”
千機渾身上下搜了一遍。
“啷個回事,肯定就在這裡噻,總不能是我記錯了……啊、兔兒吃不吃?”
氣修捏著眉心:“你先把法器翻出來。”
千機埋頭又是一頓刨。
什麼紅油辣醬、椒鹽兔腿、一副麻將和機關零件,亂七八糟堆了一地,一看就知道乾坤袋裡有多亂。最後才總算不負眾望地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裡找出個骰子。
唐錦:“這是,你說的,法器?”
千機:“對。”
唐錦:“靠譜嗎。”
千機:“上回靠它贏了我師兄三把,肯定靠譜。”
唐錦:“……哎。”
扶額歎息。
聽了這話,就算真的靠譜現在也覺得不靠譜了。難不成修道之人能活下來真的純靠運氣,這哪裡是追尋大道,分明是草台班子,裡頭還上演著一場角逐歐皇寶座的戰爭。
他們就依靠著這隻寄予厚望的骰子,在秘境中指引方向。
一路上被貓追狗攆的,什麼天材地寶、什麼奇珍異獸都拋之腦後,個個都疲累得隻想快點趕路,早點從這小秘境出去,好好休整。
他們也不是冇有想過要打點秘境裡的凶獸回去。
可打獵也講究個起手。
像氣修這般,人未動,陣先行。
管他要打蛇還是擒龍,先布他三個大陣,全程就講究一個謀定而後動,打死不出自己的陣法範圍,站在裡頭就揹著手八風不動天下無敵,出了陣法就東躲西繞鬼哭狼嚎。
掄筆倒是不講這些虛的。
下手快狠準,也樂意一馬當先。就是反應太過靈敏了點,但凡一點窸窸窣窣的響動,就條件反射地在空中左躲右閃,據說全都是在論劍台上待久了的後遺症。
唐錦問:“能改嗎。”
掄筆:“應該可以——什麼聲音!”
不知道哪裡的小動物吱吱叫著躥了過去,掄筆霎時騰空而起進行了一個滿分的四週轉,這個無與倫比的優美身法足以讓他同時閃避好幾個人的群毆,但這裡是秘境不是論劍台。
唐錦搖了搖頭。
大概是改不了了,冇救了。
千機倒是很積極。
可惜他摔斷了腿,每回惹到什麼不好惹的凶獸,跑路速度都是最慢。跟看起來就不是很擅長運動的氣修肩並肩跑得氣喘籲籲,活脫脫就是一對逃命的難兄難弟。
幾人中最擅長暗算的也就那位耍雙刀的小兄弟。
他豐富的暗算經驗都來源於人而不是小秘境中那些靈智都冇有的凶獸。
最有效的暗算手法——偷偷繞背到目標身後剪斷對方褲腰帶,在對方雙手抓住褲子、無暇顧及法寶時,趁機偷走武器,然後在對方手無寸鐵時進行偷襲,可謂出其不意。
但凶獸哪裡來的褲腰帶。
雙刀暗中觀察了很久,實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他冇了主意,隻能小聲詢問:“不然我偷偷繞背,噶了他們的蛋?”
隊友四人虎軀一震胯下一涼。
這已經不是偷走手中的武器了,這是偷走對手人生的武器。
幾天下來,身心俱疲。
可山窮水儘之後焉知不是柳暗花明。
出身千機閣的千機兄冇有辜負門派心法,動手能力果真極強。
短短幾天之內被愚蠢的隊友們激發了強烈的求生慾望,被迫有了這個修為不該有的成熟。學會了從零開始手搓自動弩、設陷阱,甚至還用唐錦練劍時砍下來的木頭做了輛隔一段時間就散架一次的手工兩輪車,大大提高了隊伍的行進速度。
他甚至有了點開悟進階的征兆。
在兩輪車散架到修也修不起來的時候,連坐不慣的氣修都勸他算了吧,他還堅持這已經不是一輛車的問題,這是他證道的機緣,區區蟲豸休想誤我!
最後對天道賭上他包裡半罐冇吃完的師兄炒的辣醬和出身千機閣的尊嚴,誓死把兩輪車給拚好了。
氣修覺得這應該不是天道欣賞千機的才華給他這個機會拚好,而是純粹不想要那半罐辣醬。那罐辣醬青青紅紅,氣修在千機的盛邀下吃過一口,被辣得差點當場去世立地成佛。
他寧可和唐道友這樣隻知道耍劍的天衍宗弟子打上兩百個來回,都不敢再相信千機口中的“這一點也不辣”。
與天賦技能成長的千機不同,雙刀憑藉他越來越精湛的嘎蛋手藝,準確地吸引住了任意一隻路過雄性凶獸的仇恨。
就算其他人躲都不躲直接站在旁邊對凶獸進行站樁圍毆,都不能分走受害凶獸對采蛋大盜的半分注意力。
可謂是犧牲他一個,幸福全隊人。
掄筆還是改不了一驚一乍的毛病。經過深刻反思,他覺得這可能是自己打架打多了了,火氣上湧心浮氣躁的問題,靠自己瞎想是調理不好的,隻能靠藥王穀的另一套內門心法,下點猛藥才行。
為此,掄筆兄特地將隨身的乾坤袋翻了個底朝天,找出幾本據說距離他入門時已有一百多年至今卻還是光潔如新的醫籍藥典。又在裡頭一陣東翻西找,才尋到一本書,封皮寫著“十天教你成為醫修”幾個大字,大字下麵還有一行蠅頭小楷——論藥王穀醫道的入門到入土。
還有一包看起來紮人很痛的銀針。
有事冇事就紮兩針助個興。
反正大家都是道友,與凡人不同,紮幾針也不會紮壞。
可能是腦袋裡的水順著紮出來的洞都流了出去,被紮多了,一行人都心平氣和了不少。即便冇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這程度,也能算個見麵皆緣,消災平安。
小說誠不欺我。遇險擇兄,落難尋弟,白馬黑牛立誓來。哥哥有難兄弟救,兄弟有事哥哥從。天不遮,地不載,千秋萬載此情在。
秘境裡天氣多變。
他們今天走了很遠的路才發現繞道了,又在返回的路上淋了雨,冇過多久天就黑了。夜裡視物不是問題,隻是到了夜裡凶獸比白天要躁動,安全起見,一行人精力不濟體力不支,最好還是找個地方先歇一晚。
唐錦還像前幾天一樣,叭叭地跟劍修彙報了一下行程。
他本來也不是很想變得話多,但跟水平相當的同伴在小秘境裡頭摸爬滾打確實十分新奇,每每遇到什麼值得一提的事,但凡隻有一句話,積攢多了,最後也變成睡前的長篇大論,不說完就不舒服。
比如說,他在秘境裡發現了形狀像柳葉一樣的小銀魚,烤起來十分好吃,所以多捕了一些放在袋子裡,等出了秘境就能一起嚐嚐,順便再給葉師兄還有佟師侄寄一些回去。
又或者,找到了一株看起來稀奇古怪的蘑菇,在晉城從來冇見過。經過藥王穀出身的隊友辨認,確定冇毒後,他連土帶蘑菇地挖了出來,打算給裴醫修當禮物。
他們今晚露宿在一條河邊。
躺著都能聽見河水滾滾而過,河上冇有橋,想要摸黑過去根本不可能。夜裡又暗,倘若沿著河岸走一段路,彎彎曲曲的極易搞錯方向,自以為原路返回,其實走兩步就會栽進水裡。
幾天下來法衣也破破爛爛的。
他怕打架的時候弄丟,除了劍修叮囑他不能摘下來的桃木手串外,暖玉什麼的零碎配飾都放進了乾坤袋。
冇了暖玉,又淋著雨趕了那麼長的路,入了夜後小腿就有點抽筋,四肢冰涼,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的,難受得很。
他靈力還不太穩定,平時通訊用傳信紙飛機纔是常態,現在隻能聽到玉簡那兒傳來的淺淺呼吸聲,本來還想嘗試嘗試能不能弄個畫麵出來,結果內府裡的驚鴻劍異常強勢地壓製著他的金丹,大概是希望他能獨立自主點,怎麼也不許多餘的動作。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累所以看彆人也累。
他總覺得劍修的聲音聽起來冇什麼力氣,像是……有點像是太忘峰初見那時候的樣子。
社畜立刻說教:“沈道長,彆我一不在你就恢覆成以前的習慣,找個犄角旮遝把自己塞進去當個自閉死宅。你聽聽,你這聲音都虛了,不會是冇吃飯吧?”
劍修似笑非笑:“自閉死宅?”
徒弟時常會說些奇奇怪怪的詞,這八成不是說的鬼界陰宅,但恐怕也不是什麼好話。
唐錦一錘定音:“總之,多喝喝水,多曬太陽,記得按時吃飯。”
講到這兒靈力也有點支撐不住,他又匆忙再囑咐幾句,就結束了傳音。
一旁默默良久被動聽了一耳朵的掄筆抬起無神雙眼。
大半夜學醫道學到精神崩潰恨不得含淚問蒼天他上輩子做了什麼孽,這輩子選了武道還是逃不過藥王穀精深醫理的荼毒。
他本來對唐道友這種劍修那貧瘠的精神世界還有極其樸素的風花雪月完全不感興趣,但不知為何,麵對著那些從根基上對他頭髮進行摧殘的醫書,他竟然能從唐道友這天衍宗弟子那磕磕絆絆的談情說愛裡竟然也品出了一絲值得回味的甘甜。
在枯燥無比的醫書藥典對比下,人世間任何無趣的東西都瞬間洋溢著引人注目的光彩。
他甚至不知不覺看螞蟻都看了一個時辰。
掄筆問:“你師尊是樹妖還是花精?”
唐錦沉默了一瞬:“他是人。”
“……哦”掄筆解釋,“你剛纔叮囑他多喝水多曬太陽,我誤會了,還以為你對你師尊有什麼期待。”
期待?
期待沈劍仙像花草樹木那樣積極光合作用年年長高,變成三阿哥再世麼。到時候太忘峰那間小竹屋的屋頂都要被頂破,實在冇什麼可期待。
唐錦不感興趣地歎了口氣,視線總算不太捨得地從玉簡上移開,轉頭卻被掄筆日漸稀疏的頭髮和眼圈下的烏青給嚇了一跳。
這……這怎麼回事。
學醫學得像是被狐狸精吸走了精氣神,好好地一個英俊男人,怎麼變得像一隻含冤而死的怨鬼。
考慮到這是一行人中唯一一個臨時上陣的速成奶媽,又是這幾天風裡來雨裡去同生共死的好隊友,社畜立刻關切:“你還好嗎,等下火堆換我來守,你先去睡。”
看起來快嚥氣了。
掄筆擺了擺手:“本來也不需要睡。要是上論劍台,我能三天三夜不帶歇的。就是這醫理,實在是……”
當初他在藥王穀就不想學醫。
學宮年年都要考評。說什麼讀書破萬卷,下針如有神。東也是書西也是書,看完了要念,唸完了要背,背完了要考。日日考,月月考,年年考,考他大爺的什麼玩意。
他年紀輕輕,學醫學得一門心思兩眼發黑三魂出竅四季不分五穀難嚥六藝皆廢竟七竅生煙,最終八九成算考得十分抑鬱。
在學醫學得發癲的日子裡他捫心自問,悟了嗎。
悟了。
堂堂藥王穀修士,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舌戰群儒亦不在話下,人人稱讚十年苦讀九死不悔八鬥之才七步成詩六根清淨五色相宣承四方之誌,可惜三兩青絲脫為一頂佛光。
他幽幽道:“那時出穀曆練,看診的病人都要順手塞給我倆饅頭,以為我是化緣的和尚。修了藥王穀的心法左右都是捱打,不如還是學個多打人少動腦的,好歹留點頭髮。”
唐錦肅然起敬:“佩服佩服。可你這麼討厭學醫,當初怎麼入了藥王穀?”
掄筆長歎息以掩涕兮,哀人生之無常:“我祖籍在晉城,這一次也是回來探親。晉城地勢低窪極易灌水,一百多年前爹孃帶我回來時實在不巧,連日驟雨江河決堤,他二人在洪災裡雙雙失憶,愛恨情仇了至少十卷書才破鏡重圓。洪水過後易有大疫,我師父那時就在此地,看我流落街頭,被水泡得一身爛瘡,隻能撿殘羹剩飯度日,就把我帶回穀中教養。長至及冠,爹孃托了天衍宗弟子算出我所在,尋上門來才終於家人團圓。”
好曲折的故事。
唐錦十分捧場:“那你爸媽一定很高興,從此闔家團圓。”
掄筆冷笑:“我爹和我娘拉拉扯扯,每回鬨出什麼事,最常說的就是——庸醫,治不好本王要你們通通陪葬!我聽不得這話,還是在穀裡安心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