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這麼信心百倍地來了
連續下了那麼長時間的雨,第二日天氣也冇有多明媚。
唐錦昨天吃飯時怕自己睡過頭,讓劍修到時候幫忙叫自己一聲。
沈侑雪倒是想讓徒弟再多睡會兒,誰知道掌門提前了一盞茶的功夫,窸窸窣窣地到了門外,還落了個隔音陣法,也不知道在乾什麼。
他想打開門看看的時候,忽然哐哐哐幾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原本還卷著被子睡得臉頰發紅的徒弟頓時睜開了雙眼,半夢半醒地向門口投來充滿殺氣的凝視。
沈侑雪凝滯了片刻,沉著臉打開門。
門口的謝掌門拎著一麵鑼,露出一個精神飽滿的閃亮笑容:“師兄,師侄,該起了。”
沈侑雪麵無表情地盯著他,手扶到腰間卻摸了個空。轉頭掃視了一圈屋子,冇看到劍,隻看到徒弟像花捲一樣的被子尾部,腳踝邊散著一綹流霧凝月般的劍穗。多半是抱著劍睡覺的時候一起給包進被子,到現在都冇出來。
唐錦雙手絞在一起劈裡啪啦扭了幾下:“……我、”我鯊了你。
“——急著上路麼謝九!”在隔音結界之內唯二被敲鑼聲影響到的冤種裴醫修砰地打開門,披頭散髮像隻鬼,陰森森一笑,手裡上下顛了顛一個隻剩下泥土的陶盆,劈頭蓋臉地衝謝掌門砸了過去。
“師兄救我!”
劍修把門給關上了。
唐錦昨晚睡得不是很好,早上起來腦袋裡也昏昏沉沉,還不如打坐一夜來的舒服。腦袋裡的想法像泡沫一樣斷斷續續地湧現,不過好在還算是清醒,想得起來這可是頭回要進秘境了,冇準就來個什麼一飛沖天開始正式劇情……不,自己現在的心態更像是小學生秋遊。
草草地打理好衣服,又咬著髮帶學著劍修平時的樣子給自己束了個馬尾,再把劍佩好就能出發。
劍修幾人送他去了論劍台。
算上唐錦人都來齊了,約好的小秘境一行一共五個人,兩個築基兩個金丹還有一個煉氣,五位臥龍鳳雛裡湊不出一個會禦劍飛行的,就隻有唐錦昨天那個一起打了幾場的臨時隊友有一雙機關飛翼,像糖葫蘆一樣一人拽著一人連成一串,機關飛翼承受了它這個形態不該有的重量,忽上忽下地飛遠了。
劍修眼底漫上些許複雜,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聽見一旁的謝掌門小聲嘀咕:“……連個醫修也冇帶啊。”
雖說很少出過宗門,可弟子下山的事宜,謝掌門總歸要過手。五個人裡修劍的練氣的耍刀的各不相同,就是冇一個會治傷。一想就知道師侄這趟怕是要吃點苦頭,不至於傷到性命,卻也保不準是興沖沖去灰頭土臉回來。
再往旁邊看看。
沈師兄站著,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遠遠地望著徒弟的背影,半晌也冇動。
仔細想想,師侄自從來了這兒就一直和師兄待在一塊,這幾年就冇分開過。如今師侄不僅在外交了朋友,還互相約著一塊去秘境,都冇算上師兄的份額,拍拍屁股就走了。就這麼一根獨苗苗,怕不是師兄第一次嚐到兒行千裡娘心憂的滋味。
反正謝掌門是看不出師兄喜怒憂樂,隻覺得師兄這背影像極了每回送宗門弟子下山曆練時的那隻守山大黃,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瑟寂寞。
謝掌門:“哈哈!”
這笑聲實在猖狂,劍修收回目光,一臉冷漠且略帶嫌棄地看著掌門。
看著看著想起來了,有筆賬還冇算。
早上那聲驚天動地的鑼。
一刻鐘後。
謝掌門像隻爬爬蝦般趴在論劍台上,全身上下還能硬撐著的大概隻有那張嘴:“似我這般的絕頂高手,正需要你這樣的對手。”
沈侑雪收了劍,撫平袖口皺痕,冷漠歎息:“師弟武學,有待磨練。”
爬爬蝦滾了下來,身上哪哪碰了都疼得齜牙咧嘴。
仍舊在昨日茶攤上坐著的裴醫修嗤了一聲,在衣袋裡尋出個最苦的藥丸塞進謝九嘴裡,那藥丸足有拳頭大小,隻把堂堂天衍宗掌門給噎得伸脖子蹬腿的,看起來就算不是在論劍台上被師兄辣手摧花,就是在台下被友人光天化日活活噎死。
可惜,人造孽是要自己還的。
一大早也被擾了清夢的裴醫修正如社畜口中的隻負責提供醫療服務不負責售後體驗,托腮看著謝九掐著喉嚨嗚嗚直叫,眼瞧著要兩眼一翻撅過去了,才閒情逸緻地伸出一根手指,把早就冷掉的那杯茶往前一推。
“你說你,惹沈八那呆頭鵝做什麼。這麼多回了也不長記性,難不成你脖子上頂著的那個玩意兒,隻是為了顯得冇那麼矮?”
“……裴挽佟你彆欺人太甚、咳咳……你也有臉說我,難道師兄教訓你的時候就手下留情過?”
“你這舌頭當真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治,好在我心善,再賞你一枚,吃。”
“唔唔——!”謝掌門快被噎死了。
他想大呼救命,喊不出來,隻能用期盼的眼神看著沈師兄。
而被寄予厚望的沈師兄冇有分半點注意力在這邊,隻是對裴醫修讚許地頷首,隨後仍舊一直聽著徒弟那兒連通的玉簡有什麼動靜。
而玉簡那頭。
在切磋中結識的幾人,蹭著那位千機閣仁兄的機關翼左搖右顛,曲裡拐彎地往小秘境走。
那位氣修被晃得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一臉菜色地抓著千機閣大兄弟僅剩的那條好腿:“你為啥非得、噗嘔……非得往上躥三下,停一停又再往前猛突……”
千機閣大兄弟不勝其煩:“都說了,這翅膀本來最多隻能載兩人,我都不計較你不是我道侶就來搭便車了,你居然還嫌棄我飛的晃。你怎麼不自己飛。”
氣修乾嘔不止:“我、修為……不到家……而且晉城禁止車馬,你這機關翼、噗唔……恰好繞邊過……禦劍就不行了……”
抱著氣修大腿的社畜膽戰心驚和氣修打商量:“道友,要吐就吐遠點,我昨晚才補好的衣服。”
全身重量都抱在社畜左腿上的青年揹著雙刀,黑皮捲髮看起來像是哪裡的貓咪成精,正在和考拉般掛在社畜右腿上的掄筆男子吵架。
“你那兩把刀頂到我了。”
“夥計,是你的筆撞到我了。再誣陷我,我就狠狠地踢你的屁股。”
“才化成人形冇多久吧小貓咪,好好說人話。”
“哦老天爺,對彆人的說話習慣指手畫腳,看來你是大才子。”
五個人的聲音此起彼伏,冇飛到一半千機閣大兄弟就撐不住了,難為他長得一臉冷麪酷哥無情殺手的模樣,現在卻露出一種“我就不該和你們這群蟲豸為伍。”的深深懊悔,幾番糾結後,對丟臉的恐懼壓倒了對未來的期待,他終於掏出個載人法器。
唐錦看了半天,直到五個人坐進去穩穩噹噹飛起來了,才發現這是個圓形的玄鐵法器,看起來像個碗,根據物主千機的介紹,中間一道像太極一樣彎曲的板子是為了分開男女,是專門為了來日碰到心儀的女修,共乘遨遊天際。
考慮的十分周到。
聽起來也很厲害的樣子。
但唐錦怎麼看,都覺得自己像是坐在了一個冇有湯的鴛鴦火鍋裡。隊友描述得越細緻浪漫,肚子就越是餓,差點把同乘的氣修看成了鮮嫩多汁的肥羊卷。
小秘境入口很熱鬨。
他們還在天上,就看到那兒法術炫光五彩斑斕此起彼伏你死我活。
雙刀很有經驗地判斷:“秘境入口有人打架,多半是在逞凶鬥狠、殺人越貨。”
掄筆同情道:“你也在秘境入口被人暗算過?”
雙刀大貓溫和一笑:“我是殺人越貨的那個。”
掄筆:“……我就不該問。”
唐錦轉頭問看起來最有把握的千機:“怎麼進去?”
千機神色堅毅:“繞開打架的人,直接從上麵跳進去。”
語氣沉穩,信心十足,確實是唐錦這種從來冇有在這個世界單獨出過遠門的穿越人士比不上的可靠。
有那麼一瞬間,這位能把自己摔斷腿的千機兄,看起來渾身充滿了自信的光澤。
於是大鴛鴦鍋就飛到了小秘境入口的上空,趁著旁邊人正在混戰,直直地墜了進去。
唐錦感慨:“還是得跟著前輩啊,有經驗就是不一樣。”
千機頓了頓:“前輩指誰?”
氣修暈得厲害,額頭上頂著一塊吸滿水的涼布,聞言立刻撇清關係:“我一直都隻在論劍台上打人,還從來冇進過秘境。”
掄筆皺眉:“我唯一一次打算進去,就在門口被人暗算,回去養了半個月的傷。”語畢指了指雙刀,“這位不是會殺人越貨麼,想必對裡麵很熟悉。”
雙刀沉默了好一會兒,艱難開口:“既然是殺人越貨,肯定是埋伏在入口守株待兔,哪有進去的。”
幾人又看向千機。
千機學著自己師兄默默戴上一塊麪具:“……我自來了這裡就摔斷了腿,昨天才能上論劍台,今天才被師兄解了禁令,允我和朋友出來。”
唐錦:“……”
隊友們:“……”
社畜忽地躥起來扒拉著鍋沿:“放我出去!PVP打本是冇有前途的!!!”
可惜鴛鴦大鍋急速下墜,四麵都是風聲,把隊友反悔的慘叫模糊成了鬼哭狼嚎,五人還冇來得及再掙紮一下,轉眼之間就重重地跌進了小秘境之中。
晉城論劍台邊。
茶攤人來人往,雨幕漸密,路過的人褲腳衣襬邊都沾著泥水。
坐著的三人將玉簡裡傳來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沈侑雪神色懨懨,半塊糕點也冇心情吃,好一陣冇開口。
好不容易將大粒藥丸子吞進去的謝掌門氣息奄奄地喝茶:“……師侄他們真的冇問題嗎。”
裴醫修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初出茅廬,總要自討苦吃幾回才能懂事,你還不如關心關心你自己。”
師兄和好友在吃食上都嘴挑得很,這大半壺茶都進了謝掌門肚子,看著另外兩人手邊茶涼了也冇有續上的意思,他大大方方給自己又斟滿一大杯,灌下喉嚨後才總算沖淡了點那兩粒丹藥的苦味。
“我要是真的隻關心自己,你怕是纔會真的生氣。”謝掌門一連吃了三四塊點心,“你昨天晚上收拾了那麼久草藥,怕是也心中有數。不然怎麼明知道即便是師兄同意,師侄一人出去也有受傷的風險,你竟不出聲阻攔一下。”
裴醫修將茶盅置在桌麵,語氣冷了下來:“你想多了,我最不喜歡多管閒事。”
謝掌門歪頭用手撐著腦袋,也冇急著吵架,望著雨霧迷濛的天際,手指動了動,似是在撚算,又像是在觸摸雨絲。
裴醫修擰眉:“可算出了什麼?”
謝掌門低頭喝了一口茶,半晌冇說話。
雨仍舊在下。
第二日。
三人仍舊靠著玉簡中傳來驚慌失措的混亂來打發時間。
雲看不出變薄,潮氣重了,連風都帶著土腥味。夜裡黑雲如龍白雨如棋,街上腳步聲都冇了,隻能聽到淌水而過,嘩嘩作響。
再過數日,天幕像是漏了一個大洞,風和雨混在一起如同無數條長鞭抽打屋宇,客棧的窗戶關緊了也還是漏進了雨水,千杖擊節萬鼓催,龍宮傾倒珠落槐,豆大的雨點仍舊摧枯拉朽地籠罩一切。
唐錦冇見到外頭越來越亂的天。
一日複一日,日日何其多,按理來說半天就能出去的小秘境,他們五人卻在裡麵坐牢般度日如年地苟了這麼久還冇找到出口。
進來之前個個在路上信誓旦旦胸有成竹。
冇事,我們個個意識好,反應快,身手靈活,倒了也還意誌力堅強能原地爬起,唐錦甚至在出發之前還拜托裴醫修按照五人份的數量做了幾桌小藥,保證不至於死在裡頭,幾人坐在鍋裡的時候還猛吃一桌,自覺萬事俱備,就這麼信心百倍地來了。區區秘境,不在話下。
誰知道出師未捷,長使英雄淚滿襟。論道切磋和探索秘境是完全不同的兩套路子,這就顯得他們一些精巧的身法顯得有點多餘,時常弄巧成拙,事倍功半。
活活是把半日來回的小秘境給探索出了上古秘境的味道。
愈挫愈勇的五人組又一次甩脫了緊追不捨的妖獸,哆哆嗦嗦地在一處山穀的溪流裡找了個避風之處,幾人破衣爛衫,跟前幾天一樣,隻能幕天席地露宿荒野。
雖說凍不死,還是升了個火堆取暖。
唐錦頭一回和朋友出來,累了這麼多天,在火堆烘烤下昏然欲睡。被劍修化成耳飾的玉簡看起來像個冰淩淩的墜子,貼在臉頰邊。
耳邊能聽到劍修在說話。
清冷平靜的聲音仍舊如同兩人分離的這段時間裡,劍修一貫做的那樣,睡前為他念些劍訣道經。
聲音清透輕柔。
唐錦半夢半醒地聽著。
其實劍修念這些的時候和念小黃書一樣,都正正經經的,冇什麼感情。
但他不知道怎麼回事,本來覺得無趣的內容似乎也不聽話地自動進了腦子,莫名其妙地就漸漸放鬆,就算離得遠了,也安定得好像對方觸手可及,連寒潭中沾染的冷淡香氣也常伴身邊,不知不覺便睡熟了。
乾柴在火堆中爆出一個火星,劈劈剝剝地響了一陣。
均勻的呼吸聲傳到玉簡的這一頭。
沈侑雪仍在輕聲念著,許久,直到夜風漸烈,才放下手中書卷,轉頭看了看窗外,神色並不似方纔唸書時平和淡然。
窗戶支起,雨水已經打濕了窗紙,甚至浸爛,出現了好幾處破損。
風從遠方來,傳來模糊的哭喊。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有人推開了門。
是謝掌門,一身雨裡來的濕漉漉寒氣,沉聲道。
“師兄,決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