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己真是枉修劍道
謝掌門似乎很想補上之前冇到場時錯過的精彩場麵,又不拘於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非要扯著人談得眉飛色舞。
原本唐錦一心乾飯吃得挺開心的,聊著聊著悲從中來,想到今天在論劍台上被輪流按在地上揍,對手不光在台上下手不留情,打完了下來還找到他來個現場覆盤二度重現,把一招一式該怎麼接怎麼破都說得清清楚楚,看起來是真的很想培養一個長期切磋的道友。
唐錦那時趕著下一場,又在地上滾了幾圈後婉拒邀請,對方臨走時還想著交換個什麼信物,來日有機會再戰。
社畜就,很咬牙切齒。
幾天切磋下來,他發現不光是那些凶猛強悍得一批的對手難纏,就連看起來白淨秀氣的醫修丹修他都打不死!
有些旗鼓相當的那就一邊連滾帶爬地躲閃一邊抽空磕點丹藥往自己身上紮兩針,唐錦追著用劍又劈又刺又砍手都麻了,兩人賽跑完幾圈還是分不出勝負。
囂張的點的,那就是悠閒自在地搬個躺椅坐下,然後一邊被唐錦用劍戳得嘩嘩流血,一邊吃藥自救渾身冒靈氣。
麵前有一人。
受傷速度為每兩秒一劍,癒合速度為一秒十劍,出劍與癒合同時勻速進行。
問多久可以打敗對方?
好不容易擺脫了捱打人身份,分明隻有自己在努力地輸出,對方卻還悠閒自在甚至有閒心鼓勵他“用點勁!”的感覺,簡直讓人當場抑鬱,自己真是枉修劍道,連個手無寸鐵的奶媽都打不死。
唐錦想著想著,嘴裡的飯都不香了。
勾起他傷心回憶的謝掌門還興致勃勃手撐著膝蓋彎腰歪頭看他臉色:“真哭了啊?”
好像一隻活膩了的煩人大烏鴉。
唐錦往嘴裡扒拉了一大口飯菜調理了一下。
免得殺心漸起當場來個同門相殘。
周圍熱熱鬨鬨,酒香如蛇舌尋水般蜿蜒而來。謝掌門拍了拍師侄的肩膀,若無其事笑著將酒一一斟滿:“喪氣什麼,久了也就是常事了。倘若你和師兄一樣,再也找不到一個對手,來日纔有的是哭的時候。”
唐錦瞥他:“掌門揣測得好清楚,就是不知道靠不靠譜。”
謝掌門失笑:“不需要揣測。研細而鋒銳,煉久而百精,隻是巔峰之上長久遇不到對手,便是敗筆。你成日說師兄對你不肯放鬆,焉知不是怕你走了他的老路,早早地就孤家寡人。”
他舉起酒杯。
“行至風塵見遠山,安事方登淩雲梯,何愁來日?溫酒下肚,纔算是舒服。師侄,再來一杯如何。”
自己到底不是原住民。
從概念開始從頭學起就夠累的了,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達到沈侑雪那種程度。
唐錦無奈,又覺得這話說出來實在是喪氣,索性也跟著乾了。
一口熱酒下肚直達胃部,從喉嚨暖到肚子,倒是把心裡自嘲的緊縮感給消磨了不少。謝掌門被押著掘土掘了一天,如今好不容易休息,緊趕慢趕地一杯一杯把酒倒進酒盅。
唐錦蔫蔫地回敬,喝了兩口被滿上,聊著聊著渴了再喝幾口,不知不覺眼前就多了幾重影子。
酒味熱過後減了幾分寒涼,澀味壓下後湧上來的淡淡熱辣燒得人臉也紅了。他皺著眉擰過褦襶想,眼前晃來晃去白瓷一樣光澤溫潤細膩的是什麼東西。
半晌,辨認出是劍修的手。
那隻手拿過了他的酒杯,輕聲說教:“不可。”
唐錦垂著頭好半天才理解這話的意思,歎了口氣,像融化的雪堆似的趴下不動了。
也隻有謝掌門,喝得興致上頭,又就著幾道劍訣,與桌上另外兩人談了片刻。唐錦聽著聽著腦袋便一點一點,偶爾旁人經過時帶來一陣冷風,便又忽地回神,慢慢坐好。
好在吃完了飯便各自回房,來自謝掌門的關愛暫時告一段落。唐錦雖說冇醉,但到底覺得飲酒入睡不大好,上來前特地包了兩塊沾滿黃豆粉的軟點心,揣在袖子裡,都是熱的。
路過裴醫修的那兩間房時,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見裴醫修把這些日子住得好好的草藥都一株株地領了出來,像是在清點又像是在整理,房間裡眼看著都要空了。
他本來想要問兩句。
裴醫修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
……雖說平時講話也陰陽怪氣,從來就冇有陽光燦爛過。
唐錦有時候都忍不住懷疑,自己認識的裴醫修和劍修口中那個跟從前上清峰二師兄一同倚劍觀花的溫柔可親裴醫修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還冇來得及想好措辭,餘光瞄到謝掌門躍躍欲試地先上去搭腔,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淒慘悲鳴然後遁入房間……唐錦頓時打消了念頭,安安靜靜地跟著劍修回了屋子。
可能奶媽也有奶媽的煩惱。
大概是一些作為輸出的劍修選手不能理解的痛。
夜裡雨又來了。
知道自己針線活不行,對禦化陣法也隻學了個皮毛,實在不好自己動手。唐錦脫了那身弟子服就給劍修,自己浴後早早換了寢衣爬到榻上,看著夜明珠那點微弱的光下,沈侑雪把披散下來的長髮攏在耳後,指尖幽光流轉,耐心地重新繪製法衣破損的陣法。
四方閣大門進去是做買賣的地方,北小門往當鋪走,南偏門則是朝外開的七八進的大院子簇擁著樓,所有的院落屋舍都是磚堆木砌。
窗沿下黃花梨挖出來的雨槽滴滴答答,入了夜後一直冇停。
他仗著金丹期不會隨隨便便近視的眼睛,也蹭著那點光一點點啃書。
幾天摸爬滾打飽受苦難,現在看著這些細密小字也比以前沉穩了幾分,有時看到一些細微之處,甚至還能解開切磋時的疑惑,總歸比死記硬背越看越瞌睡要有意思的多。
不過看久了也無聊。
房間裡很整潔乾淨。即便是冇有被使用的角落,也冇有積累上一星半點的灰塵,隻是在潮濕的雨季裡無聲無息地積攢了些水汽。
冇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做,又看了大半本道經,腦海中的睡意不知不覺漸漸上湧。
晚間劍修出手溫養過的身體冇了暗傷,也就留著點皮肉上的痕跡給人一點教訓,他疲倦發沉的身子靠在床壁,冇有關牢的窗隙飄進來一線雨絲,外頭似乎也跟著雨水一天天地涼了。
唐錦提了提軟被,驀地打了個寒戰。
尋常四季凍不死修道之人,可又不是感知不到冷熱。他還是不太習慣像劍修那樣,同樣播厚薄的素白衣衫冰裡來雪裡去都無動於衷。
不光捂著被子,連腳也縮了進去。
再瞄一眼臉色冇變的劍修。
那模樣像是從速凍寒潭到紫薇峰的花鳥如春,再到出了山門後這一路陰雨連綿,對這人來說都冇什麼影響,連毛領子都不用多加一件。
哎比不起比不起。
千年雪糕成精,恐怖如斯。
看了一會兒,他從袋子裡翻出剛纔偷偷帶回來的油紙包,像當初劍修控茶杯那樣,讓那塊軟綿綿的糕點往劍修唇邊飛去。一路上搖搖晃晃,要不是展開的油紙也在下麵接著,豆粉差點要撒到那件剛剛補好的弟子服上。
沈侑雪張唇銜住那一小塊點心。
預想中被黃豆粉嗆到咳嗽得淚光漣漣的場景並冇有發生。
劍修吃什麼都一樣,看著動作慢條斯理很是雅緻,實則乾脆利落甚至速度比社畜還更快一籌。唐錦滿心疑慮盯著劍修因為咀嚼點心而微微鼓起的臉頰,不太相信地伸手戳了戳。
結果自己的手被抓住了。
因為降溫而微涼的手指被包進手心,像對待一團雲絮般反覆輕輕撫摸,今天揮劍時被震麻的掌根手腕都變軟了,這是自己握劍的手,現在毫無抵抗地鬆開任人檢查。
揉弄後的血色更多地集中在關節處,手背上薄薄的皮膚殘留著幾道擦傷,唐錦意識到沈侑雪把玩似的一寸寸摸骨,手掌打開,緩緩地沿著脈絡走勢揉捏,原本的癢意不知不覺變成了膽怯,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覺察到了什麼,隻是像是被人捏住了尖銳犬齒的獸類,失去了抵抗的力量,莫名其妙地感覺到了令人脊背發寒的威懾感,下意識地想把手收回來。
但在他收手之前,撫弄就停止了。
沈侑雪淺淺歎息:“……若是好好練了,何至於持劍不穩,現在碰一碰都發抖。”
又不是因為用劍用累了才發抖。
唐錦氣悶。
寢衣衣袖滑下來一直遮到了指尖,算是逃避了來自劍修的嚴格檢查與審視。
“揮劍一千次確實太多了點,我都比以前勤快多了。”社畜為自己辯白,“以前頂多揮劍一百多次,現在可以一口氣三百次,沈道長,行行好吧,你就不怕揠苗助長給我揠斷了。”
“……”劍修很輕地笑了一聲。
也不知道這意思是認同還是嘲笑。
反正冇明說,唐錦自作主張理解成親切讚同的笑,打定了主意要慢慢來,主打的就是一個循序漸進穩紮穩打。
藏在袖子下麵的手還是冇能抽回來。
擠進來交握的手指彼此摩擦,剛纔好不容易給搓暖了,現在劍修這動作像是要藉著他的體溫來取暖,等到染上了這點來之不易的溫度,才鬆手,把油紙包裡的另一塊點心喂到唐錦嘴裡。
“不重視筋骨,來日還要吃苦。這種手上功夫,往後自己要多加註意。吃完了再洗漱一回,早些睡,明日不是還想去小秘境麼?”
唐錦像是被燙到一樣收回手。
恨恨地看了劍修半天,一轉身悶上被子,自己也想不清剛纔那一股子煩躁和火氣是哪兒來的。
感覺被占便宜了。
但對方有正當理由。
冇抓住什麼證據,顯得好像是自己喝了點酒就冇定力,被勾引一下就心神盪漾似的。
越想越翻來覆去,平時一沾枕頭就夢會周公,今天硬是折騰了半天,腦袋裡柵欄都要被羊跳垮了,才迷迷糊糊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