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發光鵪鶉蛋
比劍切磋確實傷身體。
唐錦在論劍台上上下下了一整天,打得頭昏腦漲,又被當場捉住檢視戰績慘狀,精氣神都蔫巴了,垂著頭老老實實跟著劍修回去吃飯。
原本幾人中唯一需要吃飯的隻有唐錦自己。
這一日三餐還不定時加餐的日子過久了,現在就算是結了金丹能夠辟穀,出門在外也把這習慣照舊延續了下來。
他到現在才發現忘了吃午飯,打了一天,隻喝了不知道多少茶水和幾塊點心,全是和人比試的場次間隙一邊抬頭看一邊心不在焉填進嘴裡,連什麼味道都不記得了。
渾身痠痛之下,唐錦一邊慢吞吞跟在後麵走一邊摸了摸肚子,餓意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
劍修掀眸看他:“與人交手,滋味如何?”
這話一出,花式捱打了一整天的社畜登時眼眶就湧上了一絲熱意。不是因為丟臉也不是覺得自閉,就是身體記憶累積多了,生理性地一回想就想要落淚。
難道是自己腿短得太過顯眼,以至於在群體比試中隊友四散奔逃時慢人一步,纔會誰看見了都想要過來踹他一腳使勁扒拉。
那琅嬛閣的女修,那和臨時隊友同出一門的師兄,看見自己就跟貓看見球似的緊追不放,這邊一腳踹到東邊,那邊又颯一下給他推回西邊,圓潤地在場地裡亂竄,被迫路過隊友時,還聽見隊友十分詫異地問,唐道友,你跑得好快,是讀了什麼常人不知道的秘籍嗎。
直把人憋屈到身上靈氣咕嘟咕嘟往外冒,看起來活像一個沸騰的發光鵪鶉蛋。
他沉默了很久才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挽尊:“……還行。”
徒弟走得一瘸一拐,沈侑雪腳步也慢了下來,視線在唐錦身上停了片刻,不做聲地打量後若無其事挪開,斟酌了一下用詞,慢慢道:“回去後,補一下法衣。”
唐錦今天出門穿了身耐打耐臟的弟子服。
太忘峰得到五年裡,他天天穿自己以前買給劍修的外觀。那可都是花了錢的,甚至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大撲騰蛾子的法器,都還好好儲存著,看起來冇用過幾次。不穿白不穿。但這麼多衣服,也還是隻有沈侑雪才分清楚這堆銀飾和那堆銀飾的區彆,這副首飾和那副首飾又分彆與那套配套。如果冇有人幫忙,靠唐錦自己來穿衣服,一天兩天嚐個新鮮就算了,每天都那麼打理,那少說要浪費上一兩個小時。
穿來穿去,穿得最熟練還最像模像樣不會太過潦草的,也就天衍宗每月發放兩套的天衍宗弟子服了。
天衍宗裡走武道的修士極多,其中尤以能打的劍修居多,弟子服很是追求耐用。饒是如此,他這樣不停歇地在論劍台呆了一天,也破損了多處。
謝掌門在他後麵:“師侄,你背上這幾塊印子……”
“……大概是被什麼東西踩了。”唐錦麵無表情,“有一回合場次人多,我遠遠地不知道被誰的氣勁震了一下動不了,周圍很亂,法術炫光又辣眼睛,冇注意到有個騎馬的往這裡衝了過來。門派服飾我不認識,大概是禦獸門派的弟子。回過神時就發現自己被踩了,那馬重得像頭豬,狠狠撅了我一蹄子。”
謝掌門摸下巴:“……嗯,那你被踩得還挺狠。不過我總覺得對方可能不是禦獸門派的。”
裴醫修素日懶得與他們談這些修煉上的事,不知為何這時卻神情莫測地也補了一句:“興許對方想踩的也不是你。”
唐錦很懷疑:“是這樣嗎?”
謝掌門真誠地看著他:“不是這樣嗎?”
唐錦心道我怎麼知道。
也不知道是這心聲太過強烈還是他表情上都能看得出來,方纔冇說話的劍修此刻倒是直截了當:“你當時身邊是誰,是否有藥王穀修士?”
謝掌門噗嗤一下差點笑出聲,餘光瞥到裴醫修,立刻假裝嗆到咳嗽,噗噗咳咳地抖了一陣,才勉強緩過氣,向師侄解釋:“藥王穀靈氣四溢又草木茂盛,便是尋常的馬兒狗兒見了都忍不住過來蹭一蹭,走在路上突然被撞倒踩一腳也是常事。所以師兄才這麼問你。”
……藥王穀修士?
唐錦努力回憶,絞儘腦汁試圖還原當時場景,在一陣雞飛狗跳人仰馬翻中搞清楚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許久他才遲疑地得出結論:“……冇有吧,我冇看見有誰跟裴醫修一樣是用針的。倒是有個掄筆的男子,好生魁梧,看起來飽經風霜十分耐揍,也不知道本命法器到底是那杆子筆還是那塊墨,冇事就墨水亂灑,弄得滿地都是,我追人的時候不小心踩在上麵滑倒了好幾次,差點被自己的劍柄磕到下巴。”
沈侑雪:“……”
他看了一眼裴醫修。
裴醫修閒閒點頭:“那多半是我同門。”
唐錦沉默。
他艱難道:“可那是個禿子。你不要欺負我冇見識,就算是……”停頓了一下,想到就算是在以前打遊戲時,藥王穀玩家在髮型氪金上都從來冇有半點猶豫、活活為銷量打下半壁江山的見聞,社畜原本還有點不確定的話也越來越硬氣,“就算是我,也知道藥王穀是什麼樣子。”
來到這世界後什麼雜七雜八的法寶都見過了,雖說當時確實也有一瞬間懷疑隊友是不是出身藥王穀,但那閃亮的光頭還是讓他打消了這年頭。
興許隻是位個性別緻點的大師罷了。
“又不是上論劍台與人詩詞歌賦。對你們這些人有什麼需要打理的,還記得穿好衣服來就不錯了,”裴醫修輕描淡寫:“打架撕扯來撕扯去,頭髮扯著扯著就冇了,磕了生髮養顏丹也是浪費,索性光著頭出陣,有什麼稀奇。”
謝掌門倒抽一口涼氣:“你們打起來這麼狠的嗎,我一個劍修聽了都害怕。”
他往日隻在天衍宗內,若非要事很少下山,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閒雜小事。
摸了摸自己茂盛的頭髮,登時有些頭皮發涼。
沈侑雪冇有理會謝掌門與裴醫修之間的嘴皮子官司,端詳了一會兒唐錦,伸手摸上徒弟的臉,指腹在眼尾處輕輕揉了揉。
“這又是怎麼回事?我教你的,總不至於讓人當麵打了臉。”
眼圈那一塊淤青被扯痛,唐錦嘶了一聲把人推開,垂頭喪氣到:“我也不知道。”
大道三千,法器更是五花八門,有些修士也冇有穿門派服飾。到了這個世界又是千年之後,又變又改,和當初遊戲裡的全然不同。他認不全,隻能憑藉直覺和出戰時一點點積累經驗,切磋得多了也就漸漸分清楚了其中幾個大類。
可真的交手起來,隨機應變,又哪裡有餘地容人一點點慢慢回憶,思考對策。
那一場抽選到的隊友修得是掌法,一巴掌能把人跟個大軲轆一樣從這頭墩到那頭,對方不過是個嘚兒嘚兒彈棉花似的音修,被隊友揍得滿地打滾,彷彿毫無還手之力。唐錦還以為勝利在望,跟隊友一起緊緊追擊。
結果對麵不知道怎麼搞得,撥了兩三下弦,那個憨厚樸實的隊友,忽然轉身一拳就錘到了社畜臉上,他下意識一劍戳到隊友肚子,被錘得差點咕嚕嚕滾出去三裡地,最後因為彼此痛擊隊友雙雙輸掉。
能抽簽並肩戰鬥的都是修為相仿、切磋經驗也差不多的人,很難有什麼超越境界的高見。
那一局結束後,唐錦和憨憨隊友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對麵使了什麼陰謀詭計讓他們隊友一心同歸於儘。
最後,他們經過反覆討論纔想出一個合理理由——可能是這位憨憨隊友頭髮太長,遮住了視野,又搞了條布蒙起來遮住了眼睛,纔會讓讓他們彼此誤傷。
唐錦困惑:“戴著這個看得見路嗎。”
憨憨隊友:“……這樣看起來,比較像高手。”可能是看到唐錦的表情明顯不信,又解釋,“我宗門裡厲害的師兄師姐都這樣,說是目無外物,心方能澄澈。”
但這一拳下去,眼尾到底還是留了一點淤青,碰一碰就痛得慌。
不知道為什麼,聽見唐錦嘀咕臉上受傷的前因後果時,謝掌門笑得更大聲了。
沈侑雪捏了捏眉心,回想了一下五年裡徒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修道曆程,又想起當初唐錦渡劫後,裴挽佟剛來天衍宗時,看到唐錦和小弟子在那兒風捲殘雲報仇雪恨般乾飯,驚奇而詫異地問沈侑雪:“你養的?”
那表情,就跟沈侑雪年少時被四師兄騙去喂年豬,不得不一個人領著一排圓滾滾的小花豬從山林裡下來時,在小亭子裡跟二師兄看風花雪月談人生理想的裴挽佟餘光瞟到。
那時的裴挽佟也是這樣的表情,笑盈盈地用摺扇點了點其中一隻吃飽了就賴在地上睡覺的小花豬,問沈侑雪。
——沈小八,這是你養的?
沈侑雪收回思緒,看著徒弟臉上的傷,心軟了片刻,卻又漸漸褪去,一麵握著手導入靈氣理順徒弟仍舊翻沸的內府,一麵緩緩道:“日後加練,不可再懈怠。”
渾身經脈痠軟,能跟著走回去吃飯就不錯了,唐錦一聽腿都差點站不住了,大半重量都靠在劍修身上。
“我錯了,我以後一定按時回來吃飯。”
沈侑雪搖了搖頭,輕聲道:“不是為了這個。”
唐錦自個兒揉了兩下眼圈,想著先消滅技不如人的罪證,但眼尾那塊皮膚本來就薄,淤青之後碰一碰就疼,這麼揉了幾下反倒把自己給疼得一激靈,歎著氣認罰。
左右他現在也喜歡練劍。
也不算罰得太狠。
不過罰歸罰,他還惦記著另一件事,試圖跟劍修打商量:“那晚兩天再開始行不?剛纔那幾個隊友說是這附近有個每天都會開一次的小秘境,問我要不要一塊兒進去玩玩,半天就能來回。”
唐錦初出茅廬,也比較謹慎。一般來說,秘境什麼的,一聽就是關鍵劇情可能會發生的地方,他冇打算拿性命冒險,索性說好了先來問問自己的師長,明日再給答覆。
反正來回也就半天,明天確定了再出發也不遲。
沈侑雪無聲地盯著他,問清楚那秘境的名字,想了片刻,眼看著客棧都要到了,又掀開徒弟的衣袖,掃了一眼那串桃木手串。
手串套在細膩白皙的腕子上,一顆顆鏤空的桃木珠子裡,懸著的半透明小劍仍舊流光四散,像是冰封住的一線日光。
方纔因為徒弟那些好笑的戰績而掀起的一絲波動又無聲無息被撫平。
他嗯了一聲,隨意道:“想去便去,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