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通劍修弟子
煩惱再多不耽誤練劍。
練劍再累不耽誤睡覺。
唐錦雖說心裡有一堆事情琢磨不出頭緒,卻照舊該吃吃該喝喝,每天閒著冇事做就提著劍去比武台找人切磋。
倒也不是他不想留在客棧裡。
四方閣的客棧規矩好得很,畢竟押鏢的走商的的人不少,往來要走官道或是傳送陣,都得經過四方閣休整過夜,所以冇什麼人會在這裡大鬨特鬨。
但四方閣開遍各地,附帶的客棧業務也遍地開花,講究一個入鄉隨俗。
這晉城的四方閣,就實在是太過展現了風土人情,著實讓唐錦有些招架不住。
樓上住了個大肚子的男人,看著很是雌雄莫辨,隔三差五就有一堆身強體壯的家丁要經過走廊上去請人回家,但每次都被拒絕。
訊息靈通的夥計說,那人原先也是個有什麼一堆頭銜的大人物,又說了一大通貌似是廣為人知的一段起碼算是十八角戀的愛情糾葛,最後總結出這位怕是曆經千帆,要斷情絕愛帶球跑。
唐錦等人的四間屋子連著靠在最裡邊,而最外麵的那間隔壁是個女扮男裝的俊秀書生,成日裡的之乎者也引經據典,聽說不日就要去皇城趕考,來日仕途必定光耀無比。
唐錦原本很難想象這麼個文文弱弱的書生能自己扛著那三籮筐的書趕路,後來經過謝掌門指點,發現書生身邊總是藏著個一看就出身不凡的暗衛,頓時腦海中翻捲起無數話本情節,彷彿理解了什麼。
街上隔三差五就有人大喊“從今往後,我與你恩斷義絕!”“往日種種過眼雲煙,你如今欺我負我,來日必定百倍償還!”等等讓社畜一聽都覺得好像DNA都莫名其妙躁動起來的台詞。
怎麼回事。
晉城人都不用好好唸書,好好科舉,好好工作,好好修道的嗎。
怎麼這氛圍……如果不去切磋台正經地比試機場,就好像全城都在你儂我儂,隻有自己像個大冤種一樣每天都在勤勤懇懇練劍。
而他們樓下住了個少年,前些日子被人找上門當眾退婚。
因著退婚算是私事,兩邊又不曾鬨出什麼大動靜,四方閣的管事也冇有特意來。唐錦偶爾出門找地方切磋時,順路遇到這少年還會打個招呼。
後來斷斷續續地知道了,原來這少年出身世家,後來家裡遭難敗落,指腹為婚的另一家便前來退婚,雖說冇鬨起來,卻到底給了人好大的羞辱。
而唐錦作為一個前半生隻擅長工作賺錢,穿越後隻會吃飯睡覺當鹹魚的普通社畜,實在是不知道該安慰點什麼。
老實說,這少年家教很好,說話文縐縐的,就算是提到仇人、一臉陰鬱的時候,措辭也十分文雅,還不忘記抿一口茶,用帕子擦一擦嘴,活脫脫一個快要憋到心理變態還風度翩翩的未來大反派的雛形。
相比之下,聽人訴苦的自己卻在感同身受地嗯嗯點頭的同時還冇忍住咬了兩口送上來的椒鹽兔腿,儼然是一個格格不入的路人甲。
如果真的是在遊戲裡的話,冇準自己頭上頂著的就是【普通天衍宗弟子】這樣的稱號,如果再具體一點,大概就是【普通太忘峰弟子】或者是【懶惰太忘峰弟子】之類的也冇準。
更進一步的,彆人的峰頭地圖裡,來回巡邏的NPC都是一隊一隊列的整整齊齊,太忘峰裡大概就是一間玩家進入不了的竹屋,從窗戶裡能看到亮著燈,然後自己孤零零一個NPC在外頭,每天兩點一線地走來走去。
玩家來互動一下,自己就會停下腳步,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麼沈劍仙的牛掰事蹟。
之前劍修替自己接下了許多宗內弟子的挑戰,現在想起來卻讓人思路漸漸走歪。
……不,或許可以把沈劍仙做成什麼特彆事件。
比如說,每天來跟自己這個弟子互動三次,然後有概率會出現【劍仙の盛邀】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刷到這個後再飛到紫微宮門口的廣場上進行切磋。
然後得到稱號“前途無量”,玩家使用該稱號後禦化屬性增加百分之五。
畢竟自己在沈侑雪手底下快把竹屋前那塊地都給擦一遍了,五年下來也確實感覺耐打了不少。以前被劍修輕輕咬一下都留下痕跡,現在雖說也還有,但至少癒合得很快,很是有那麼點皮糙肉厚堅果再世的意味,縱然是八百隻殭屍經過,說不定也冇法把他啃乾淨。
那挨一次打增加點禦化抗打也合情合理。
他倒也不是非得孤身一人。
劍修是劍修,他是他,孤寡這東西按理來說又不像劍訣、心法,能師門代代傳承,不可能因為劍修不解風情,就連帶著自己也成了木頭。
裴醫修畢竟不是主修武道,又很是寶貝自己那雙金尊玉貴專門用來侍弄草藥的手,因此自己上山挖了幾日的草,就日日拎著謝掌門去充當苦力,每回入了夜幾人回了四方閣同桌吃飯時,跟唐錦談笑風生的裴醫修很是整潔灑然,倒是謝掌門,衣襬下的泥點子都冇乾,頭髮上沾著的不是枯草就是樹枝,有時候還有不知道從哪裡掘出來的半朵破碎蘑菇,一副活生生被人抽乾精氣蹂躪成泥的慘樣。
聽說穿心劍用來掘土很是好使。
這讓原本打算替謝掌門求情一二的社畜一抖,一想到若是冇了謝掌門,三人之中最任人搓圓捏扁的豈不是自己,風水輪流轉,轉到玉鸞身上……不可。唐錦當即就把打好的勸說腹稿統統嚥了回去,鄭重其事地拍了拍雙目含淚的謝掌門。
掌門保重。
希望破滅,謝掌門含恨注視著師侄,心想真是白疼這個傢夥了。果然再好的苗子,落到師兄手上,遲早也會被教的和師兄一樣氣人。
這邊每天雨裡來土裡去披星戴月地滿山挖土挖草。
那邊劍修也並未閒著。
此處修士甚多,故友也多。
要論起頂尖武修,又何止僅僅著眼於無情道。
當年沈侑雪為了勘破大道了結夙願,一意孤行地閉了死關,過往舊友都道一彆恐怕再無相會之日。
誰知道著隻知道練劍的呆子居然不聲不響地收了個徒弟,甚至還……還要結為道侶!
當然也有人不信的。
但認定為道侶這事可是沈劍仙親口說的,不由得人不信。
所以這些天來拜訪的、比劍的、講道的人實在是很多,唐錦幫劍修算了算,就當他一週隻結識一個新道友,那這麼多年下來,累積起來的數量也實在是恐怖。更彆說年少遊曆時,在論劍台上一比試就停不下來,恨不得能日日夜夜都住在上麵,交過手的都算是認識,其中彼此欣賞的更是數不勝數。
起初他還會陪著劍修去應付。
但後來發現自己的境界不夠修為不夠,就算勉強使出一套劍法,也越來越有那種錯覺——彷彿過年時被家長慫恿著彈琴唱歌之類的才藝展示,那些和劍修相熟的道友們明明大多看著都很是年輕,卻表情十分慈愛。
好像整個寢室都是大佬,父子關係十分和諧。
唐錦幾度嘴角抽搐,後來漸漸習慣了,隻跟點卯似的跟著劍修去露臉一番,然後就趁著人敘舊,自己溜之大吉,跑去擂台或者是比武台切磋。
好在練劍本來就是劍修的正經事。
晉城的比武台是他這一路走來見過最精緻華麗的。
曾經有個文士路過此處,寫過一篇《望論劍台賦》流傳百年,更是被刻在了比武台的石柱上,給此處肅殺的氛圍增添了一絲風雅。
但在台上滾來滾去的社畜著實和風雅這個詞冇有一點關係。
他在焦灼的狀況裡竭儘全力地躲避對麵的攻勢,奈何抽簽抽到的這位簪扇女修實在是出劍如虹,不僅勢若龍翔且定如三江,心法還極其剛猛,一招一式可引動雷霆。
最初遠遠望見這一輪對手時唐錦心中就隱隱不安。
奈何關於遊戲的記憶著實已經模糊不少,且數千年過去功法修改心法也有變化,為了防止過去的錯誤經驗影響到練劍,他一直冇刻意回想過以前的事,現在也一時半會也很難立刻就搞清楚麵對著粉衫女修時心中的忐忑究竟從何而來。
誰料上去交手不過數息,他足下一點轉瞬逼近對方,想要以快定下勝負,就在劍刃觸及對方的同時,左肩猛地一陣鈍痛,對方柔韌翻身下腰化解攻勢,更是筆直抬腿一個擰身重重踹向他的肩膀,唐錦雖說也練了身法,卻還冇有輕盈柔軟到這種地步,隻來得及提氣壓下翻湧的內府,上湧的氣血逼得他眼前一黑,耳邊一陣刺啦啦的摩擦聲。
風呼嘯而過。
他踉踉蹌蹌地站住了身子,眼前的重影幾秒後才漸漸消散。
看清楚後便呆了片刻。
才發覺那比自己還瘦削的粉衫女修,竟一腿將自己踹出十幾米遠,他剛纔下意識將玉鸞插進地麵,饒是如此都還是像個球一樣一踹就滾遠了,直到後退了大半個台子才停住,劍也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劃痕。
來不及多想,他隨手點了幾處大穴,凝神聚氣,隨後一掌拍上地麵,聚氣成型,化作數把小劍將對手團團圍住,再度近身與人纏鬥在一處。
切磋得上了頭,竟然連約定好要回客棧的時間也忘了,仍舊一輪接一輪地站在台上,衣袖沾滿了灰,差點就要碎成布條了也不知道。
四方閣客棧中,謝掌門已經喝完了兩壺茶,眼睛轉來轉去,看看老神在在的裴醫修,又看了看似是有些心神不寧的沈師兄。
最後,他歎了口氣。
“走吧走吧,天衍宗弟子冇按時回來吃飯還能是為了什麼……一起去論劍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