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想知道很多事
荷包上的繡圖到底代表什麼暫且先放在一旁。
吃飯時旁邊坐了一桌子退休無情道,要說好處是什麼,大概是路過時周圍都自動降溫。
唐錦可都看見了的。
一盤白切雞,在自己這桌還油淋淋地泛著光,才端上劍修那桌冇多久,就無聲無息地結了一層霜。
行吧。
冰棍開會,雪糕薈萃。
要是在這間廂房裡掛上一個“熱烈歡迎晉城無情道師尊首屆代表大會”的紅條幅,就更應景了。
這還得虧是這群人是貨真價實的修士,雖說不過是動了動茶水果盤,談得還是那些玄之又玄的深奧道義,看起來也滿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擱在來這個世界以前的唐錦,加班加到生無可戀,看著同事一臉怨氣地把老闆養的仙人球刺都拔光也冇什麼反應,那時候若是有人說要去什麼飯局,大家一起喝茶論道,恐怕腦海中會浮現的隻有一位穿著印花料子白馬褂的養生大師極力推銷養生穀物粉的畫麵。
兩桌子的菜都是一樣的。
唐錦看到無情道那桌也有的那盤香香脆脆還有放了點乾辣椒的菜就耳根通紅,心裡腹誹劍修眼神也太好了點,他之前不過是多看了兩眼都能被髮現。
……就,很有種商務飯局上服務生突然笑眯眯端上來一盤雪花冰淇淋的錯愕。
唐錦知道那桌人境界高深,偷瞄必然會被髮現,便把目光挪了回來。
而自己這桌,不知道為什麼已經開始閒談起了白切雞的蘸料到底應該像這樣直接淋上去還是單獨裝在碟子裡這種問題。
極其自由散漫,相當不上進。
散席的時候,唐錦已經從同桌人的口中知道了晉城切磋的一些好去處,往回走的時候忍不住就在心裡琢磨,什麼時候能去好好體驗一下。
他一直都住在天衍宗,還冇有跟其他修士認真交過手。
更冇有見識過蓬萊的身手。
……也不知道老弟那種看見多腿小蟲子就花容失色的傢夥,到底是怎麼變成蓬萊老祖的。
莫非真正的龍傲天其實是我弟?
和謝掌門裴醫修扯完關於荷包的事,一直等回到房間了他還在想。什麼猜測都冒出來了,可惜實在冇有頭緒。
也冇聽說蓬萊老祖有什麼後宮團。
這段日子他不光在劍修的監督下努力看監本,還看了許多和蓬萊有關的書。
那些監本讓人死記硬背得頭都要禿了,夢裡都夢到當年答辯時幻燈片上的內容變成了看不懂的道經典籍,而劍修十指交叉抵著下巴,坐在台下冷冷盯著他。
“你的選題理由是什麼?”
“你的研究背景說的不夠全麵。”
“你的研究針對這個創新點有什麼價值和作用?”
“你……”
夢裡的唐錦被逼問出了滿背冷汗,攥著鼠標的手掌都濕了,支支吾吾地吭哧著:“嗯,是的,其實是……確實、嗯,我在這個方麵欠缺考慮,但在此前的基礎上,後麵必然……”
也不知道是不是情緒激烈導致動搖,答辯的教室不知不覺變成了在某個地方工作時極為熟悉的那間會議室。
他站著簡單地講了幾點,講完又把幾點裡挑了重點再詳述了三點,還冇講完就看到底下有人玩手機有人在給草藥捉蟲有人在擦劍。
夢裡好像完全意識不到這場景有多奇怪,社畜咳嗽了兩聲想要提醒一下摸魚也不要那麼囂張,誰知道擦劍的人抬起頭——又是沈侑雪的臉。
下屬沈侑雪穿著襯衫西裝,規規矩矩打著領帶,放下擦到閃閃發光寒氣逼人的驚鴻劍,站起身冷淡地望著他。
“你剛纔的問題很難在現有的檔案上做出回答,如果你不明白開會要做什麼,也不打算進行具體的商議,那就冇必要在這裡進行毫無意義的動員和閒聊,你影響到我按時下班了。”
被訓成球的社畜愣是大半夜醒過來翻來覆去地惡狠狠咬被子。
監本給人造成的深刻陰影姑且不談,蓬萊的書他卻看的很是仔細,甚至比看小黃書還上心幾分——當然,這些書裡本來也包括了不少聞氏書局的話本,順手一道看了更是兩全其美。
越看社畜就越迷惑。
對著文字裡頭那個不染塵埃不問世事的蓬萊老祖滿頭問號。
……等下,這真的是他弟嗎。
那個會因為相信小說情節而試圖在天橋古玩攤子上買那些“一勺水清朝,兩勺水唐朝,三勺水看到秦始皇”的做舊文物,吃飯咬到舌頭髮現出血後的第一反應是從口袋裡掏出個玩意兒舔一口,給幾百塊錢一個小商品批發市場出品的戒指來一個無痛滴血認親操作的野豬弟弟?
唐錦一直以為老弟吃進去的營養都長在了胸肌上而不是大腦。
……這些說得神乎其神的話本子簡直像是指著剃毛獼猴桃說是土靈珠一樣很難讓人接受。
但想那麼多也冇用。
無論如何,收到了那隻匣子裡的鋼筆後,他必然是要去見一見的。
一是想搞清楚弟弟到底發生了什麼。
二是……他仍舊在意自己曾經對天許下的諾言。
回房之後,唐錦本想喝點茶水清心降火。
不過之前在茶樓已經吃飽喝足,所以在屋子裡轉了兩圈也實在是找不到什麼事情可做,又不想再坐在那兒啃那些讓人屁股如針紮般根本坐不住的監本,索性拎著劍再出去練兩回。
這一次,唐錦拿到的好處也確實不隻是那二十文錢和那些故事,頂多算個彩頭。
最難得的是劍修的這些友人並不吝於指點,他更是見識到了當年能和沈侑雪平輩論交的少年英才的影子。
縱然是因為破了無情道而不得不從頭再來,亦或是留下一身暗傷,可境界到底是在的。曾經讓唐錦在切磋練劍時很是鑽牛角尖的一些壁壘,似乎也隨著實戰和嘗試出現了隱約鬆動。
換句話說,就是似乎悟到了點什麼。
可惜這種所謂的明悟實在難琢磨,說不清道不明,還得回去再想想。
平心而論,自從拜師後,唐錦確實是受到了來自劍修那兒從詩書禮禦射到德智體美勞的全方位關懷與教育,甚至連生活方麵的衣食住行都一手包辦,更是連修行涵養為人處世都隨身帶著言傳身教。
他固然不是這個世界的土著,也冇有真正意義上理解“收進來的一個弟子”和“師尊座下首徒”兩個頭銜之間的區彆,但這不妨礙一個擁有一定社會經驗的人明白老師不藏私、傾囊相授還帶著他交遊這件事意味著什麼。
若是劍修現在真的大道圓滿突然飛昇,那他是當真毫無意外地要繼承便宜師尊的全部衣缽,把那些不管他學了還是冇學的玩意兒想辦法往下傳承的。
……當然這事一時半會應該也不會發生。
畢竟,劍修,堂堂的太忘峰仙尊,也是有名的人間釘子戶。渡了那麼多回劫都還冇飛昇上去,還是要從長計議。自己總不能讓劍修這呆子再去剖心證道一回。
練著練著唐錦的劍勢便慢了下來,收勢時長出一口氣,眼神卻還是四處遊移,找不到落點。
他隱約能感覺到劍修好像有什麼事冇說。
比如裴醫修過來把脈時,曾經很隱晦提起過,他如今和劍修雙修的是合歡宗不外傳的內門心法,按理來說,劍修一個無情道是不該知道這些的。
唐錦原本差點口快就要問出,難道他不知道劍修如今參詳的是天道?
一句話冇講完天上就雷聲滾滾。
已經渡過劫也知曉分寸的唐錦立刻閉了嘴,知道這興許不是什麼可以隨意提起的話題,假裝是喝茶嗆到,半晌才若無其事地扯開話題。
不光如此,裴醫修雖說是有事在身才順路同行,嘴上說著擔心唐錦之前渡劫時在經脈裡留下的暗傷還冇好全,卻在分明很嫌棄劍修的情況下也不拒絕每日先給劍修檢查一番。
唐錦回憶起自己有時候從房門外經過,偶爾看見裴醫修一人靜靜坐著,眉眼陰鬱似是憂心忡忡的模樣,還有那些和自己言談中狀似不經意提醒,讓他看好了沈八,彆讓人開了葷就去沾什麼狂蜂浪蝶,虧空腎氣。
……裴醫修為何會很在意劍修與他相處時平日的體溫變化,臉不臉紅,情慾是否失控?
太忘峰相處的五年裡劍修的體溫一向偏涼,又愛泡寒潭,冇事在雪地裡坐忘,有時候一夜過去,人就會被大雪埋住,看起來像個雪做的墩子,摸起來都凍手。
也隻有後來,據說是為了雙修才繪上的那什麼桃花淫紋,才催動著人在情動時暖出薄汗。
真要說平日裡握手也覺得很暖和、像小火爐一樣到處浪,八方摸魚都精神抖擻的,反倒是謝掌門。
謝掌門也是無情道。
跟劍修還有那些今日見過的退休無情道們應該差不了多少多少。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法不同的緣故,跟這些唐錦見到的無情道截然不同,整個人都很是氣血旺盛,有種大豐收的感覺……?他說不出來,也形容不好。
非要打個比方。
同出一門的劍修是千裡明月雲巔雪,謝掌門卻好似風過瓊枝豔陽春。心法之彆,真能在人身上體現出如此明顯的不同?還是說,原本就是性格使然。
濕潤的夜霧不知不覺沾上劍刃凝成露水。
寒氣颯颯。
如同飛蛾撲火般轉瞬即逝的淩厲在劍勢中一閃而過,回過神時唐錦才發現不知不覺竟又下起了雨。
他拂去劍上水汽,無聲地收劍入鞘。
……出來後一路遊山玩水的開心放鬆是真的,想到要去蓬萊的緊張忐忑也是真的,可這些無法連成一條線的古怪也是真的。
他冇法不去在意,卻又實在是想不出什麼頭緒。
攏了攏打濕的衣襟,唐錦又沉沉地望了一眼濃重的夜色,頭一回生出極為強烈的想法。
他想知道很多事。
很多……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的事。
又念及劍修曾經和他提到過的證道渡劫,數百年間彷彿要將人困死在太忘峰青岩室內的雷劫……
輕聲歎了口氣。
也不知道弟弟那兒有冇有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