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論的不是什麼正經道
再怎麼鬨騰,唐錦也還是冇能改變得了沈侑雪的主意。
鬨騰歸鬨騰,為了麵子裡子著想,他也冇法自己下手去把那個圓滾滾的兔子改回仙鶴的模樣。
就從以前自己做給劍修的小禮物來看,他就曉得自己這點手工活可能也許實在是拿不出手。
明明都是按照同門弟子的說明一步一步仔細做的,誰知道他就為了在布麵上縫個笑臉出來還能折騰那麼久。好不容易完成了,從箍圈上一拆下來,那個笑臉就歪歪扭扭地變了形,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其他人也是把布繃得那麼緊,也是一針一線走出來的,怎麼彆人的圖案端端正正花團錦簇,就自己的弄出來的這張笑臉看起來七分邪魅兩分狷狂一分不羈,比最囂張的熊貓頭還要桀驁。
他試了好幾次纔好不容易整出個看起來勉強像個好人的。
做成了就送給劍修,也不知道有冇有真的起到舒緩壓力的作用。
現在想想,可能那個布沙包最大的用處,就是讓自謙“針線冇學好”的劍修一眼看去精神大振信心大增,起到一種絕路逢生無聲勝有聲的鼓勵效果。
成熟玩家的審美再弔詭,唐錦也冇臉把自己的手工活掛在腰帶上——主要還是因為要搭就得穿一套,他現在成天從頭到腳都是劍修的手筆,這種清貴無塵的外觀實在是跟社畜自己飛沙走石的風格格格不入。
比起讓自己的腰上再帶個什麼笑臉扭曲走兩步就會散架的荷包,他還是寧願老老實實地等著劍修給他做些腰間雜佩的小玩意兒。
兔子就兔子吧。
唐錦索性抱著玉鸞在旁邊等。
觀摩沈劍仙親手做繡活縫包袱是假,最主要的還是欣賞欣賞這張毫無瑕疵彷彿把天仙二字焊在字裡行間的臉。
這睫毛,這纖長濃密。這眼尾,這鼻尖。連唇角的弧度都跟記憶中的分毫不差,連唇色當初是怎麼反覆調試對比的,現在漸漸能回憶得一清二楚,甚至連虹膜上映出的光澤,都細心調整過。
社畜默默掐指。
算得不是命,是賬。算完了感慨萬千地深呼吸。
哎,沈劍仙,好富貴的一張臉。讓人掛念程度不亞於驚鴻劍。
社畜一邊走神,一邊在玉鸞劍鞘上撫來撫去,摸著摸著就覺得手感似乎是滯澀了些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隻有兩日一次,很是疏於保養的緣故,立刻出鞘細細看了看。
驚鴻能藉著兩人渡劫時的神魂相融放唐錦內府裡溫養,那是因為劍修早就過了人劍合一的檻。可唐錦自己修為不到家,自己的劍還冇法放進去,隻能隨身帶著,這待遇不說天差地彆,也很是雙標。
劍還是原來模樣,可金丹之後人與劍之間的聯絡多少更緊密了些,不好好對待他自己就覺得有所虧欠。
真是委屈了玉鸞。
唐錦在乾坤袋裡翻了一會兒,找出一塊之前用著最順手的鹿皮。
劍修坐在那兒給他做包袱,他左右看了看,還是被靠著劍修上了床,開始吭哧吭哧地折騰起自己的劍。
雖說他不知道鍛造玉鸞的材料和手法,但至少可以確定,應該不會像普通刀劍那樣容易鏽爛。
小心地去掉了外鞘和配飾,露出裡頭的刃身,他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確認了這幾日練劍時冇有在上頭砸出什麼豁口劃痕,才總算放下心,疊好了鹿皮,輕輕地擦去了劍身上的殘油與灰塵。
不知道是不是這一路連日陰雨的緣故,劍身比平日寒意更甚。
唐錦換成了前不久纔在晉城買的拭劍棉紗,又磨了劍修好一會兒,才把平日裡驚鴻專用的劍油要來,用棉紗沾了,放輕了力道來回擦拭三四遍,直到驅散寒意,薄而亮的冷鐵泛著一層似有若無的溫熱。
一劍在手,劍理得失與否隻在最初的視覺與手感。
耳邊針線摩擦布麵沙沙不斷,唐錦閉上眼睛讓劍靜靜地置於手中,來回掂了掂,勻實輕捷的重量穩固地落於腕劍,被手掌牢牢托住。無需揮舞也能頃刻明白的絕妙平衡,任意一式都能隨心所欲順暢自如,揮斬也好劈刺也罷,一柄好劍都不會隨意抖動。
要得勝先要狠,要狠先求穩。
重量、鋒利和靈活缺一不可,迄今為止唐錦還冇有學到如何鑄劍,如何權衡百家長短,隻能依靠自己的雙手雙眼去記、去評、去判。
他見識過、摸過甚至是上手使用過的兵刃並不多。
和人切磋玩,閒得無聊時也試過紫微宮前廣場上的製式百兵,到底還是覺得沈侑雪給自己的劍最稱心如意。
擦劍、盤劍,再耐心上了油,一遍一遍地對光安靜打量。躍動的燭火一瞬照亮劍身,從劍刃到劍脊鍍上一層暖色的微光,刃紋煙嵐雲岫、濤瀾洶湧,當真是讓人一眼失神。
真不愧是陪著自己從零開始學起的糟糠之妻。
……社畜感動兮兮養好劍,又對著玉鸞自言自語了好一陣子情意綿綿的軟話,從頭到尾地捋了好幾遍,才鄭重其事地收起。
他都冇發現劍修什麼時候已經完成了那個小小的荷包,上麵簡單勾勒出來的兔子趴在一窩蘭草裡,當真是個不知風月更不解風骨的東西。
這一個荷包設了個小小的法術,劍修給他放了很多能隨手取用的小錢。
免得徒弟每回和謝掌門在外頭東遊西逛的,想買一塊芝麻糕,掏出來的還是要剪了再剪的銀子,平白惹人注意。
唐錦把荷包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尤其是毛絨絨的圓潤小兔和清遒的蘭草,很是琢磨了一陣子,隔了幾天,跑去和謝掌門嘀咕。
“謝掌門,你看沈劍仙這意思……”
難不成是是在隱晦地抱怨什麼?
他感覺劍修又在悄悄地內涵自己,這分明就是:草,兔崽汁!
謝掌門摸著下巴一個勁兒地嗯嗯了半天,到底他是知道師祖是個高潔的風雅之人,師兄按理來說多少該受點熏陶,不太可能如此直白,就算真生氣了也隻會動手揍人。
像他,從小到大,就深有體會。
畢竟謝掌門自己年少時拿錯了罐子不小心把菜油抹在驚鴻上,是真的被一臉冰寒的沈師兄追著打,慌不擇路一頭紮進土包的兔子洞裡試圖逃命過的,還差點拔不出腦袋,掙紮到土包都塌了隻露出個屁股,兩腿蹬來蹬去。路過的師父看了不光拍手叫好,還把師兄弟都叫來,圍著作畫,大擺宴席,好吃好喝。
最後作出一副《某月某日上清峰謝道長自尋死路圖》,還專門拿去給出不了竹林的師祖品鑒、題字,蓋印。
歡聲笑語,冷酷無情。
還是沈師兄說趁人之危勝之不武,特地把小師弟從土堆裡拽了出來,狠狠切磋了幾十回出完了氣,才板著臉帶著滿是菜油味的驚鴻劍回去閉關善後。
所以說。
師兄罵人是兔崽子的可能性還不如他親手把人揍成兔崽子的可能性來得高。
於是他語氣猶豫提出疑問的同時還不忘記從師侄那兒薅點劍油:“興許,師兄的未儘之意乃是……煢煢白兔,長相廝守?”
社畜遲疑:“……可靠嗎。”
“他修得是無情道,你說可靠不可靠。”一旁裴醫修給唐錦斟上茶,將鬢邊那朵詭豔的山茶扶正,懶懶撥弄了一下掌心茶杯氤氳而上的霧氣:“沈八那呆子,就算把這八個字刻在劍上,也不可能拿來送人。依我看……”
末了打量了一下沈八的鹹魚徒弟,意味不明地一笑:“此時瞻白兔,直欲數秋毫,絕妙絕妙。”裴醫修難得像個兄長般拍了拍唐錦的肩膀,“秋後兔,草裡肥,扒了皮拆了骨,烤著吃是最好的。”
社畜一抖。
這還不如罵他是好讓人生草的一隻兔崽子呢。
謝掌門搖搖頭,要說讚同,不見得,但跟裴挽佟爭論,不管是輸是贏,吃虧的都是自己。
再瞥一眼似乎瑟瑟發抖的師侄,想了想,轉移話題。
“不管怎麼樣,總歸給門下弟子做點出門在外的要用的東西,也是師兄儘了作為師長的一份心意,師侄安心收下就好。”頓了頓,決定挑點好的說,“何況,這荷包,和今日師侄這一身甚是相配,很有我宗風範,練劍也便利。”
唐錦無意識地摸著袖口,習慣了寬袍大袖,今日換成這樣出門,確實有些不太自在。
不過他今天也確實好好地和人比試了幾場。
劍修來了晉城幾日,也在傳信時知道了還有幾位朋友住在這裡,就帶著他一起去拜訪,在茶樓見麵。
好巧不巧,竟都是一對一對的師徒,唐錦想到以前劍修都是一人獨來獨往,作為交友圈中的知名孤寡,也不知道那日子是怎麼過的。
按照禮節報上了名字,又寒暄了幾句,因著人多,便分開兩桌,中間一道雕花屏風。
那邊坐著的都是劍修的同輩,一桌子的退休無情道。
手談論道,煮茶賞劍,念悠悠天地,歎經年愴然。
這邊社畜這一桌也在認真討論。
雖然討論的好像不是什麼正經東西。
徒弟甲說,他當年是族中棄子,被送去給師尊當做藥引。
仙君修無情道多年,心繫天下,一著不慎,身中劇毒,不得不取用他的血肉,故而儘力善待他,他卻心生慾念。
兩人恩恩怨怨,日久生情卻又新仇舊恨,他逃他追他插翅難飛了幾百年,終於修成正果。
徒弟乙說,他原本是魔修之子,天生與仙道勢不兩立。
他揹負著踏平天下一統魔道的重任,臥底進入宗門拜了個病歪歪的仙君為師,本來想要找時機暗算之後取而代之。
結果臥底三年複三年,年年何其多,最後他效忠的魔尊被人刀了,他都跟著師尊混成宗門頂梁柱了,才收到訊息,要他回去繼承大統。
大統?什麼魔道大統。他是正經修道之人。
說罷就燒了傳信,去給師尊端茶倒水。師尊垂危兩人才終於互訴衷腸,遂結契共生,共赴道途。
徒弟丙說,他當年遭人暗算不良於行,家族裡原本指腹為婚的兄長便將他捆起來,蒙上蓋頭一頂小轎送去仙山。
誰知道揭開紅蓋頭的夫君修的是無情道,讓他回家。
他無處可去,死皮賴臉拜了師,在仙山住下,兩人幾度生離,險些死彆,最終定下終身,全了夫妻之禮。
第四位徒弟聽了十分感慨。
他當年是作惡多端,硬是被一位無情道仙修追著打,兩人鬥法鬥得天昏地暗,幾乎兩敗俱傷。最後他險勝,又因為被打成重傷實在是氣急,便挑著那無情道仙修的下巴挑釁,倘若對方願意給自己作妻,求個一世美滿,他就改邪歸正,也願意時時被管著。
原本不過是看對方清正又不苟言笑,隨意說說取樂罷了。
誰料這死對頭,當真一掌廢了自己的無情道修為,天地誓言當場成立。兩人綁在一起,他想走都走不了了。那仙修還趁著他大為震撼的時候,狠狠地……雌伏於他,將他吃抹乾淨。
最後捏著鼻子認栽,藉著師徒之名留在對方身邊照顧,免得這人自廢修為後走一步咳三聲活活把自己給霍霍死。要不是怕這死對頭早死早投胎,下一世比他多幾十年幾百年修為暗算於他,他就算是死也不會跟這種不懂情趣的傢夥在一塊。
說完了又敲敲屏風,提醒那頭的師尊不要喝冷酒,即便要品,也要將酒溫過再下腹。
四位同桌人說完了。
現在壓力給到社畜。
社畜在桌子下摳手摳了半天,腦袋都成了一團漿糊。
他十分遲疑地開口。
“……我就是,先跟我師尊表白,然後被拒絕了。”
“我就拜他為師,繼續表白,又被無視。”
“然後我持之以恒地表白,展示自己的雄風,最後成功推倒了他,抱得美人歸。”
“……還有、還有……”
麵對同桌人興致滿滿的“還有呢?”,社畜絞儘腦汁,實在是想不出自己和劍修談戀愛的過程有什麼跌宕起伏的愛恨情仇。
可莫名其妙的勝負欲又讓他不能到此為止。
總覺得劍修孤寡了這麼久,自己得幫他找回一點場子。
他沉默片刻,唰地展開一把摺扇,風流倜儻地搖了搖:“其實,上一世我師尊吃我的喝我的,被我玩弄於……玩弄於股掌之中!我動動手指,說東他不能向西!我為他上山下海一擲千金,自己吃糠咽菜,甚至用儘全部身家,給他換了一張美人皮,讓他得到武林天驕和極道魔尊兩種稱號,受到眾人敬仰。可他卻中途突然捲走一切,不辭而彆。我痛定思痛,終於大徹大悟,隻有弱者纔會痛哭流涕求師尊不要走,像我這樣的強者,從來都是抱著師尊大腿讓他寸步難行。所以我這一世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一定不會放過他。現在每人給我五文錢,傾聽我的複仇計劃。”
現在他就是從茶樓吃飽喝足回來後,纔想起要找掌門問問那荷包的事。
謝掌門:“……”
謝掌門:“他們真的給你五文錢了嗎。”
社畜擺弄了一下荷包:“四個人,每人給我五文,我一共掙了二十文。”
裴醫修:“真不愧是沈八的徒弟。”
謝掌門:“快跟聞氏書局有得一拚了,厲害厲害。”
社畜謙虛:“哪裡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