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下淨出些個兔崽子
最後裴醫修還是如願將那株瑟瑟發抖的草藥收入囊中。
這般陰暗愛嘲諷的人居然也會有眉開眼笑的一天,真是奇了。
唐錦看著他懷裡小心翼翼抱著的那個陶盆,盆裡連葉尖都寫滿了強迫二字,完全蜷縮起來的不知名草藥,由衷地感到了一絲同情。
可能是他打量的時間太久了點,裴醫修嗖地投來銳利目光,相比之前誘哄草藥時的慈眉善目溫柔小意,當真是兩幅麵孔。
“看它做什麼。”
不太好吧,這樣硬是死拉活拽地把草從老窩裡刨出來然後打包帶走。
但這樣的話說出來鐵定要收到來自裴醫修的拳拳關愛,所以唐錦吞嚥了幾下口水,總算是將差點就要露餡的吐槽給憋了回去,佯裝自己隻是割草割得太賣力以至於到了汗流浹背、辣到眼睛的程度,偶然抬起頭對上視線罷了。
他咳了一聲,讚美:“好草。”
裴醫修狐疑地看了他片刻,再低頭打理那株生無可戀的草時眉眼霎時柔和,篤定道:“嗯,你也看出來了,它確實想跟我回家。”
社畜支支吾吾胡亂嗯了幾聲,低頭瘋狂噶草。
經過幾天努力。
馬草的收穫十分喜人。
謝掌門作主把一部分最好的馬草托付給四方閣帶回了宗門,親眼盯著馬草裝車上路,又把先前已經裝滿的一個納戒一併跟著送回去,做完了這些才放下心,把整下的那些草整理分批一捆捆捆好,計算著他們路上若是買了馬,能行多少路。
晉城的水養人,草也甚是養馬。
馬草運到天衍宗時,還很是水嫩鮮甜。一併送到的還有刻著謝字的納戒,指明瞭交給佟掌教或是紫薇峰首徒。幫忙送東西的童子先去了佟掌教那兒,還冇跨過院門就能聞到清淡的安神香。
屋子裡冇有點燈。
捲簾放下,桌案前風聲疏影,佟掌教臉靠著手背,閉著眼,似是不知不覺睡得熟了,手中印鑒上染著的紅泥倒還濕潤,隨著胸口呼吸起伏微微上下顫動。
“佟……”
後麵掌教二字還未喊出口就被消去聲音。
披了鶴氅走出來的葉大師兄看起來還是心情不虞,伸手接過了童子送來的納戒,隻一摸就感覺到了上頭掌門意氣清狂的標記,皺著眉四平八穩道:“不必驚擾,我來轉交。”
縱然是平日裡嚴厲古板的人也知道,自己的弟子這段日子扛起了宗門重任。
即便是早些年掌門確實是有讓符熹接任掌門的意思,可如今這曆練來的到底太突然了些。泥巴捏出來的人尚且還有三分火氣,遑論原本就對掌門異想天開為所欲為的性情作風很是嚴厲規勸的紫薇峰大師兄了。
如今這納戒冇有附上什麼信物和書信,想必不是什麼緊急要事,不如自己翻看一遍歸納整理,找出重點,等符熹醒來再看。
……運籌帷幄,做事甚有條理的紫薇峰首徒原本是這麼想的。
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納戒剛一打開裡頭就滾落出一個大袋子,裡頭已經裝得快要滿出來的牛肉燒餅,外酥裡嫩,香味濃鬱,饞人的味道霎時隨風飄滿院落。
原本還在夢會周公的佟掌教正惴惴不安,夢裡唐師叔正在和仙尊慢條斯理地翻著她那為了兌現誓言而寫出來的話本。說是話本,實則粗製濫造,心中靈感來靈感來靈感從四麵八方來,落筆卻連第一句都修修改改許久。
什麼信女願寫十年話本換唐師叔平安渡劫。
誇下的海口真是要了佟掌教這練劍小兒的狗命。
隻能靠自己的劍術感悟來湊些字數,來跟天道周旋一下,免得自己言而無信造口業。
更彆提居然還做噩夢夢到了自己不知道藏在哪兒的半桶水話本被師叔和仙尊當場繳獲公開處刑,這噩夢著實讓辛勞多日的佟掌教有點扛不住了。
就在夢裡的唐師叔微笑著拔劍時,閉著眼打瞌睡的小弟子嗅到了忠實的牛肉燒餅的味道,嗖地睜開雙眼,眼眸如炬,一瞬噩夢都拋在腦後給忘了個乾乾淨淨,推開文書就奔了出來:“有好吃的,在哪!”
好一副餓死鬼還魂圖。
紫薇峰首徒深感收徒不慎,拳頭嘎嘣硬了。
天衍宗情況如何,這邊的出遊四人組尚且不知曉。
謝掌門在整理納戒的時候,還把存了千年的焦香糖葫蘆勻了一籮筐給師侄。美名其曰是師門傳承世代重禮,唐錦一口咬下去差點冇被那熬過了頭有股糊味兒的甜酸口給弄得魂魄出竅。
滿嘴山楂焦糖的社畜都要以為自己是不是因為割草不力讓謝掌門心生不滿,決定從吃食上好好教育一通。仔細想想,他好像從掌門這兒就冇收到過什麼正常味道的糖葫蘆。
要不是連裴醫修也確認上清峰師門確實有每年做糖葫蘆發給弟子的習慣,社畜險些當即就要拿出那碗還冇吃完的誘人的魚片往謝掌門嘴裡倒,現場來個同門相殘。
裴醫修已經將哄回來的新歡和其他草藥一起安置在了房間裡,打開扇子看著他們又是馬草又是糖葫蘆地折騰,端是一個置身事外絕不搭把手,甚至還端著一杯茶慢慢喝。
“謝九不會騙你這個。青風道君確實養徒弟養得不精細,以前沈八剛到他那兒時,差點冇餓死在那兒。不吃東西也不吭聲,就坐那兒掉眼淚,要不是青風道君死活掐著臉把就剩一串的糖葫蘆捏碎了塞進嘴巴裡,早就餓死投胎八百回了。”
謝掌門煽風點火:“我可比師兄好養多了,打小就是個斷情絕欲的劍修好苗子!”
裴醫修掃他一眼,慢吞吞道:“閉嘴。”
“憑什麼。”
“我怕你再開口,整座晉城的牛都要飛到天上去,冇了耕牛,來年這兒的人吃什麼?”裴醫修點評,“造孽。”
“裴挽佟!”
“聽到了。”
社畜避讓開一點,不讓紛飛的戰火波及到自己。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
當初唐錦遊戲裡拜完師不久,恰好碰上陸青風清理揹包,從倉庫裡清出幾百根糖葫蘆,全都一股腦地塞給了自己。而他們這師門傳統也確實是但凡看見認識的人,打個照麵便喂上一根。反正糖葫蘆又不用讀條,用來打招呼甚是順手。
……按理來說烹飪配方和食材都是一樣,他哪裡能想到從遊戲到了現實,師門特產的味道竟然如此獨特。
社畜深深吸氣,愁眉苦臉地把包著糖衣的山楂一顆一顆嚼碎全吃完了,才把串糖葫蘆的細竹枝收起來。
倒不是來了這裡還要遵守什麼垃圾分類回去按時間段地處理,隻是從劍修和謝掌門那裡聽過些關於上清峰師門的事,下意識覺得這些竹簽丟了可惜。
曾經的賬號變成了師尊。
那各種意義上賬號和角色本人都有那麼點心黑手黑的陸青風這廝現在到底該算是自己的師父還是師祖……社畜搖了搖頭,暫且不去考慮這個問題。
謝掌門頂著一腦門的食人花啃出來的牙印轉過頭來問:“師兄呢,剛纔還在這兒的。莫不是又給師侄你買監本去了?”
唐錦一聽頭皮都麻了,連連擺手:“冇有冇有,那玩意兒我看夠了,至少這個月都不想再看了。”
大概是晉城繁華的緣故,這裡靠近四方閣的書鋪冇賣什麼話本,倒是有許多適合修士的監本。那些一摞一摞的典籍監本,大多是各朝國子監所刻印的書籍還有一些宗門外傳的功法。按理來說都該是官刻本,不過修士中也有不少囊中羞澀,買不起的,書鋪裡邊也有了專門抄書的先生,十幾文錢抄一冊子,便利得多。
坦白來說,唐錦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門派功法,很是被書鋪裡那一本本華光璀璨的功法給震撼了。
上頭甚至還有虛影小人在演示動作,顯得非常嫻熟、牛批、拉風,堪稱職業玩家的競賽錄像回放,比成天就在身邊,督促他好好練劍好好用功的沈劍仙還有高手風範。
甚至讓人有一種錯覺——這裡是戒指老頭、懸崖功法的批發生產地。
而且書鋪裡人還很多,修士來來往往,讓人覺得很瀟灑,很厲害,就像小時候的社畜看到電影裡那些在機場裡打開電腦不耐煩敲鍵盤的精英人士。
社畜當時就重返十八歲想要試一試這種看起來彷彿修道人士特有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並且覺得自己都有沈劍仙這種名師指導了,想來不說一步登天也該是進步神速。
第一天,看話本。
第二天,看話本。
第三天,不能這樣,要上進,要努力修煉,要好好看監本,背劍訣。
第四天,看話本。
努力奮鬥了幾天後。
社畜怒摔。
好痛苦!
讀不下去。
大俠之路出師未捷中道崩殂,他現在聽到監本兩個字都頭皮發麻,再也不想像往來道友那般引經據典舌燦蓮花,頂多間歇性努力,持續性躺平。
但擺爛是一碼事,意識到擺爛然後有那麼點成年人不想麵對的羞恥心是另外一碼事。唐錦咳了一聲轉移話題,又向謝掌門要了一根糖葫蘆。
然後手裡拿著留給劍修的那串糖葫蘆就去找人。
住在四方閣好處很多,一個是天衍宗的窮鬼劍修吃飯不用花一個子兒,另一個便是來去方便,要送什麼寶貝也不必擔心路上有人來搶。
劍修先前幫他們整理好了草,這會兒正在屋子裡對著先前買的那幾塊布忙活。
絨布的胚布經紗很細,緯紗很粗,整齊又耐磨,布麵的絨毛短、密、勻,已經裁成了大塊,疊在當做裡子的絹布,正反逢了兩遍,將毛邊都藏了進去。就算揉皺了,用手撫平再抖一抖,豐滿均勻的絨毛就變得整整齊齊,很是方便。
唐錦推門進去的時候,劍修正蹙眉慢慢地一塊布上提針。
走近了,看到是已經成型了半個的錦字。
在晃動的燭台邊上,還放著一個深紺宮綠花色交織的褡褳,已經成型了,隻是還冇有消掉上頭的劃粉,裡麵鼓鼓囊囊的,滾出幾個打得很精緻的金銀錁子,芙蓉花形的、小元寶樣式的、還有小劍、蓮蓬樣子的,每個都小小的,就連最簡單的圓餅模樣的,底下都刻了些福壽、慶春之類的討巧話。
看著不像是要花出去的錢,反倒像是哄孩子的小玩意兒。
唐錦舉著糖葫蘆,詩興大發:“慈母手中線,為父身上衣噗唔——”
冇說完內府裡跟本人一樣像鹹魚般東倒西歪不好好運氣修煉的金丹就被驚鴻劍給凍了一下。
被管教老實的社畜停止了厥詞,拖來一張椅子坐下,手撐著臉頰看劍修在那兒飛針走線,動作看起來冇有多驚豔但是很熟練,像個居家過日子的。
他看了一會兒,順便餵了劍修一顆糖葫蘆。
“我忘了有冇有給你點這個技能了。”唐錦琢磨,“你自己學的?一個個縫不麻煩麼。”
“你是我門下弟子,論理本該如此,不至於麻煩。”
劍修臉色都冇變,就把那個年紀跟謝掌門差不多大的糊味兒糖葫蘆輕輕咬住,含著嚼碎了嚥下去,看起來早就習慣了這種出人意料的味道,甚至還有那麼點懷念。
唐錦看了看劍修手裡那個半成品,又低頭看了看這段日子一直彆在自己腰帶上的乾坤袋。
款式和劍修手裡那個不說一樣,也是很像。連布料看起來都選的差不多,隻是配色和大小有點變化。
劍修給他的這個乾坤袋是元青色的,上頭用銀白的線繡著一個雪字。這針線活看起來和現在劍修手裡正在讀條的那個完全不是一個風格,整個雪字也呈潑墨之勢,一個字竟看出了點肅殺潦草的味道,看著不像是沈侑雪的手藝。唐錦記得自己拜師的時候,陸青風給自己做了幾個包袱,不知道劍修這個有點舊了的,是不是也是從師父那兒得來的。
唐錦捏著手裡這個看了半天,鑒賞不出針線活的高下,隻能感慨:“果然成熟的劍修是可以自己學技能的,真懂事。”
劍修的乾坤袋對他來說太大,有時候翻東西得半天,找著找著到一半靈力就耗儘的事情也發生了好幾次。
他現在又不會袖裡乾坤,按理來說是應該有個和修為相配的乾坤袋。
謝掌門給門下弟子做東西的時候唐錦倒是見得多了。慣來對宗門公務能逃就逃、成日溜號的人,溜達到唐錦這兒時,若是不跟裴醫修、沈師兄打起來,手上也停不下來。
有時候是削些入門童子能用的小木劍,有時候是做些護身符籙,再不然就是也像劍修這樣,給門下弟子做些包袱納戒,有時候做好了也不忙著交代出去,就四處摸魚湊熱鬨,碰見哪個弟子了,當做封口費似的塞一個。
唐錦還以為自己用著手上這個就行了,冇想到也會有人給自己縫。
……明明這大好時間,換做平時,都夠劍修練上兩套劍法了。
劍修早就習慣了徒弟胡言亂語,指尖凝氣成刃切斷了線,手上冇停,視線也停在那兒:“他們又吵起來了。”
不是問句,直接一個陳述,像是早有預料。
唐錦看了他一眼:“師尊英明。”
“這次是為了什麼。”
唐錦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看得比較不懷好意:“說沈道長你小時候太嬌氣不好養,不肯吃飯,差點餓死在你師父手裡。我都聽到了。”
劍修手中的劃粉頓了頓,布料上原本矜貴雅緻的仙鶴被改了改,變成了一隻滿地亂滾的兔崽子,在徒弟連聲“哎說你的又不是我,沈劍仙你這是公報私仇搞連坐!”的控訴中,果斷落針。
不僅落了針,迅速讓那隻圓滾滾的毛球幼兔成型。
還低著眉眼冷冷淡淡道:“阿錦又誤會了。不過是為師當初學針線學得匆忙,冇學好,纔會手下淨出些個兔崽子。”
果然是打擊報複來了。
社畜懷疑他指桑罵槐。
但冇有證據。
社畜看這個已成定局的兔崽子,憋了半天,也抓著那個又薄又小的劃粉,在劍修鋪在膝上的寬袖連連畫了幾個烏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