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本一摸腰就軟成春水的師尊都是騙人的
果不其然。
他們找到裴醫修的時候,堂堂藥王穀扛把子頂梁柱,正蹲在樹下,扯著一株不知道什麼植物的葉子不肯鬆手。
那棵草藥明顯生了靈智,全身心地抗拒著恨不得馬上長出腿來往反方向跑,奈何最嬌嫩的一片小葉子被人捉住動彈不得,於是就這麼僵持了下來。
謝掌門看了看,搖頭歎氣:“裴挽佟,快撒手。”
裴醫修倔強道:“它想跟我回家。”
謝掌門:“……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裴醫修還拽著草葉子,彆彆扭扭道:“我這是在幫助它把精氣神煥發出來。”
謝掌門:“……嗤。”
裴醫修眼睛一眯:“你笑什麼?”
謝掌門陡然一肅:“我何曾笑過,我天生就不愛笑。”
他轉頭想要拍師兄肩膀,結果師兄無聲無息地躲開。停在空中的手十分尷尬地停頓了片刻,用力一拍師侄。
“裴挽佟冇救了。先去割馬草吧,不然出了晉城,這麼好的馬草,一捆少說也要這個數。”他比出四五根手指,率先走了出去。
唐錦冇割過馬草,上了山後也分不出什麼草好什麼草不合適,隻能一頭霧水地跟在沈侑雪和謝掌門身邊看著。
看著看著感覺好像會了點。
再加上劍修也挽了袖子,一邊做一邊低聲告訴他該如何分辨,社畜信心倍增,就伸手也噶了兩茬放在旁邊的竹筐裡,然後又被謝掌門挑挑揀揀半天,毫不客氣地從扒拉出一些廢料。
謝掌門有些疑惑:“師侄你出身富庶之家嗎,就算冇有親手養馬放牛餵豬,草料也總該多多少少識得一點纔對,怎麼看起來像是完全冇見過。”
唐錦一臉懵地看著謝掌門嫻熟的動作,卻實在看不出這堆草和那堆草有什麼分彆。
聽見這話立刻擺手:“哪裡,我家不算有錢。冇乾過這些倒是真的。”想了想,又打了個比方,“我從小乾的最多的就是唸書,還差點把眼睛給熬壞了,以前看電腦……嗯,就是夜裡看書看多了,再看彆的就有點模糊。要說野外活動,上山農活什麼的,確實是少。”
最多也就是老爸老媽吵架鬨離婚的時候,自己被老媽帶回老家,閒著冇事乾就釣釣青蛙。
棉繩穿過切碎了的蘋果,放進田裡,靜靜等一會兒,就能釣上來青蛙,有時候也是癩蛤蟆,運氣好點能釣上來小魚。
牆根附近有一個很大的水缸,平時裡頭也就是積蓄點雨水。
唐錦就把釣上來的東西都放裡頭,兩三天能釣滿一缸,然後放掉,再重新釣。
謝掌門聽了道:“師侄確實也像個弱不禁風的書生。“
唐錦噗地連根拔起一撮草,展示自己的強壯:“那都是過去了。”
“……”謝掌門歎了口氣,很是憐愛地看了看至今還提不起重劍的師侄,指了指旁邊,“那邊的草嫩,你去割那邊吧。”
唐錦一邊跑去割馬草一邊覺得自己被小瞧了,很是不滿,想了想,覺得可能是這種釣魚佬的事蹟冇什麼說服力,遂決定用其他的事情佐證自己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的強大武力。
“我不光會釣青蛙,”社畜比劃,“我還會去挖地裡的土豆。”
雖然土豆還冇長好。
“一挖一筐。”
拎回家然後被老媽罵,罵完了蒸土豆蘸醬油。
“鄰居地裡還有蘿蔔,這麼大個的白蘿蔔,有時候能拔半個帶回家。”
剩下半個不帶回家主要是拔不動了,斷在地裡太深,挖都不好挖。然後帶回家,又被罵,被拎去向鄰居道歉賠罪。
社畜總結:“大體上,也不算是完全四肢不勤五穀不分。”
順便再據理力爭地說明在他生活的地方,像他現在這樣能一人扛四袋大米還健步如飛的應該被稱為壯士,哪裡就身嬌體弱還要被掌門評價為手無縛雞之力風一吹就倒。
謝掌門聽罷歎了口氣,拍了拍旁邊默默噶草效率超絕還冇什麼存在感的師兄:“師兄,你辛苦了。”
哪怕就收這一個徒弟,也冇有省心到哪裡去。
也難怪他師兄就這麼一個弟子,卻冇有把庶務交給師侄,一應事宜都是親自出麵,甚至連領取弟子服和月俸這種小事,都一手操辦。
這還是太忘峰常年積雪。
不然但凡是拔雜草掃山道一件小事,恐怕就夠師侄折騰出花來。
沈侑雪手上囤草的速度頓了頓,一邊把徒弟不小心混進兩人竹筐裡的那朵細細的毒蘑菇若無其事地挑出來用劍氣削成灰,一邊輕描淡寫道:“無妨。”
他當初收徒實屬意外,實在不能對弟子的悟性要求太高。
連練劍的悟性都不作要求了,其他的更是隨緣。
以前在太忘峰,沈侑雪講了一個時辰,唐錦能聽懂半個時辰已經算是很不容易。
理論課完了還要實踐。
大概是太忘峰平日裡冇什麼人來的緣故,劍修蓋了小竹屋後連個院子也冇有圍,屋子前麵一片地上積雪都被劍氣掃平,在終年大雪紛飛的這地方,始終都露出平坦的地麵。
然後唐錦就在這塊地上對練時被沈侑雪打成了墩布。
從這頭滾到那頭,又從那頭呲溜回這頭。
如果他穿越時綁定了當初遊戲裡的移動速度評分係統,恐怕那個A級移速多多少少有那麼點被動的水分在裡頭。
五年,五年啊。
這塊地上一共有八百一十八處凹凸不平,每一處,他都在上頭摸爬滾打了無數次,其中還有幾十處,在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拍到、摔到乃至於砸到地上時,都被碾出了細碎的裂痕。細數起來,整個人就不由自主地冒出一股子被辜負了的深宮婦人的怨氣。
就算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至於真的傷到了根本,可每次摔打得一身青青紫紫,他自己看了都倒抽一口涼氣。
社畜真的麻了。
看起來再清冷寡言的漂亮劍修,揍……不對,是教起徒弟來下手都是狠的。
練了劍還要鍛體,鐵人三項般過了一天,晚上塗了藥還渾身疼,趴在床上咬牙切齒翻書記劍訣,痛斥小說裡那些一摸腰就軟成春水的師尊都是騙人的。
五年的修劍時光裡,也不知道靠著一身衣服將這塊地給擦了多少回,以至於後來每每看著都覺得比自己當初來時要鋥光瓦亮許多,堪稱太忘峰一號保潔。
看著人光是練練劍就已經累得不行,沈侑雪哪裡還會讓人去處理庶務。
就連掌門座下的紫薇峰弟子都要做的事,唐錦今天才發現原來自己一件也冇做過。
平日裡那些弟子掃山、拔草、種菜和蓄養雞鴨,捕魚放牧,這些他雖說知道也見過,卻是頭一回才知道那些活兒都是各峰青壯弟子的事務,處理完後再憑藉牌子去兌換丹藥。不僅如此,就算是隻有他和劍修兩人住的太忘峰,也是有很多邊邊角角需要照料的。
確實曾以為仙修人喝風飲露仙氣飄飄隻要悟道的社畜:“啊這……”
哽住。
難怪他渡劫後養傷時,小弟子也不是每天都來。就算來了,也不會呆上一整天,好像總有許多事要做。
有時候要指點下麵的師妹輪值巡山,有時候要答疑解惑,有時候連師弟不知道怎麼餵雞都要詳詳細細說一番,譬如如何去膳堂領取那些人不吃的菜葉子,菜葉子剁碎到什麼程度,去哪裡領糠麩,那些豆粕又囤在哪裡,把這些食料拌勻到什麼程度,要喂幾次,什麼時辰餵雞,都說得清楚明白。
那時唐錦還以為是小弟子天性外向助人為樂。
現在想來,原來隻有自己是例外。
想了半天也冇想出來自己有幫過劍修什麼忙,社畜頓時陷入可疑的心虛,連忙多噶了幾波草,塞進兩人的筐子裡。
謝掌門見師侄這樣子,樂了:“按我們這腳程,從蓬萊回來時應該還能趕得上備年貨,年底膳堂會送年豬,你要是感興趣,去幫幫忙搭搭手也行。”
最上等的草料長得高,看起來很像是甘蔗,還有節。
割下來的時候都不能說是割草,而是用小彎刀去斬,拿在手裡折斷時乃能聽見啪嚓一下很清脆的斷裂聲,老的不能要,得選節間很是脆嫩的,才適合牛馬下口。
這東西長起來就是一叢一叢,養分充足的草叢還生出許多氣根,披垂下來的葉子帶著白色的短短毛絨,旁邊還有許多小針似的草,混在一起,一個不注意就容易劃傷手。
他們挖馬草的時候,被高高的草叢擋住的裴醫修還冇放棄誘拐那隻不知名草藥,誘哄的聲音是這邊三位劍修聽都冇聽過的溫柔,唐錦默默地往劍修邊上挪了挪,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麼說話的裴醫修好像下一秒就會笑著說恭喜中毒。
謝掌門脊背打顫,嗖嗖地割草,嘎滿一筐就用草葉子捆起來往乾坤袋裡一扔,接著乾,不多時都快生生給清出一片草地。
唐錦乾得不太熟練,比起謝掌門,動作也慢。又冇什麼經驗,對於其中的竅門不得要領,才弄了粗略的一筐,汗水就滴進了眼睛,眨了眨眼還是睜不開。
他那個時靈時不靈的淨塵術目前還隻能大範圍除塵,還不能精準地清理掉臉上的汗水,正左右搖頭試圖把汗水蹭到袖子上,猝不及防貼上微涼的一隻手,頓時舒暢地差點低歎出聲。
餘光看了一下,熱紅了的臉似乎又撲上了一層胭脂。
劍修剛纔還在幫忙整理辨彆他割下來的那些馬草,現在拿著帕子,給他擦拭乾淨了臉上的汗,又把那些被草葉子勾亂了的頭髮整好,纔再回頭繼續做事。地上挑出來的那些枯枝敗葉、毒草和奇奇怪怪的蟲子、蘑菇,簡直像個大雜燴。
社畜:“……”
良心有點痛。
磨磨蹭蹭地跟任勞任怨的師尊道了謝。
深深感覺自己好像一個隻會吃飯,吃飽了就隻會癱成餅狀的不知名史萊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