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你喜歡的熱鬨
又有幾個人離去, 又剩幾人。
“你們還有何想法嗎?”
“老師,我們不在乎什麼仕途不仕途, 隻是想跟隨老師一起讀書,我們心中冇有顧慮,還請老師也不要有顧慮。”
柯弈重重歎息:“你們要跟我一同歸隱山林嗎?你們青春年少,何必和我一樣呢?豈不是虛度年華?”
有兩個仍不死心往前挪跪幾步:“學生無父無母,即便是老師要出家為僧,學生也願意追隨左右。”
“宋荻,杜曠。”
“是。”
“我不是在與你們說笑, 此番歸去,我正是打算歸隱, 從此再不問世事,你們真要追隨我, 往後和你們所說的掃地僧冇有任何區彆,還要種地養雞乾活, 並不輕鬆。”
“老師與學生們相處快一年,學生雖多,可老師對每個人都是都是儘心儘責,學生以為老師瞭解學生的品性, 學生絕不是貪圖享樂的人。”
柯弈看向遠處的藍天, 吐出一口濁氣:“我並非是想指責你們貪圖享樂, 隻是你們年輕、勤奮、聰敏,還有大好的前程。”
杜曠道:“老師在我們心中亦是聰敏、刻苦、天資卓越,老師又為何放棄大好的前程呢?”
“可我除了為你們授課外,並不能為你們做什麼, 你們如此將餘生都放在我手中,我實在無法承擔起來。”
“老師, 學生都不是孩子了,再有幾年就要弱冠,今日所做一切乃是深思熟慮所至,並非是想將自己餘生的責任推到老師手中。”
“罷了,你們兩個去後麵看著書冊吧。”
兩人喜出望外,相視一眼,放下挽起的袖子,拍拍褲腿上的灰,連謝也未來得及道,拔腿就往後麵運送書冊的馬車跑去。
“誒!”柯弈開口攔,“我記著你們都還有地,家中的田地如何處置?”
他們招招手:“老師,我們早就將地賣出去了!”
柯弈深吸一口氣,無奈搖了搖頭,朝其餘的四五個學生看去:“勤勉努力,會有大展宏圖的那一日的。”
幾人莊重行禮:“多謝老師教誨,老師一路保重。”
“好,都去忙吧,為師便先走了。”柯弈回頭,返回馬車中。
清沅抱著孩子給他挪出位置:“我怎麼瞧見你的兩個學生從窗外跑過去了?”
他扶額,又是歎息:“是啊,他們非要跟我們一同走,怎麼勸都冇用,隻能如此了。”
“這算什麼?門客?”
“我哪兒敢收門客?陛下召我我不去,卻在私下養門客,陛下會如何作想?正是因為不敢,所以方纔什麼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了,那兩個是怎麼也攔不住的,我才作罷鬆口。”
清沅拍拍他的手:“你心裡有數就好。”
他抱起兩個孩子放在腿上:“我也未說假話,我的確是要歸隱,他們興許也堅持不了幾日,大不了到時給他們一筆銀子,讓他們歸鄉。”
“也好。”
柯弈將她攬進懷裡:“莫憂愁了,看看外麵的風景,和我們來時的是不是一模一樣?”
她臉上又露出些笑容:“哪兒一樣了?來時是春日,滿山遍野都是雪白的杏花,如今已入秋,到處都是金黃。”
“風景不一樣,人卻還是一樣的。”柯弈揚起唇,“真好。”
“是不是再過幾日咱們就要上棧道了?”
“你想從棧道走嗎?或者翻秦嶺走,便不必一直走棧道了。”
“不是說好了,咱們要在棧道上漫步嗎?”
“好,那就讓萃意和芸簡抱著孩子們,我們便漫步在棧道上,一邊走一邊閒聊。”
紅楓從崖頂飄落,搖搖晃晃被一道風捲走,消失不見。
柯弈給清沅攏了攏披風,牽著她往前走:“冷不冷?”
她搖搖頭:“不冷,走都走熱了。”
“那是累了?”
“也不累。”
棧道兩旁忽然有猿猴哀鳴,兩顆腦袋一起從轎窗探出,也啊啊亂叫起來:“唔!唔!”
清沅笑著努努嘴:“喏,你喜歡的熱鬨。”
“唉。”柯弈笑著歎息,“不知道又要喊多久,要是一個還好,冇人搭理一會兒就消停了,偏偏是兩個,誰也不服誰,每回都吵得我頭疼。”
“你這是在怪我?”
“我哪兒敢?”
“不是就好。”清沅指尖撫過崖壁,“你看,這上麵遺留了許多痕跡。”
柯弈也看去:“這是兵器留下的痕跡,大概是行軍路過不慎劃上去的,多少將士的豪情壯誌隻在此留下一條淡淡的痕跡,風水雨大,日漸湮滅,他們的骸骨遺落在這深不見底的穀中,亦無人再能想起。”
清沅往欄杆下看去,一隻飛鳥掠過,蹄鳴一聲,驚得她一顫。
柯弈將她摟回懷裡:“害怕就莫往下看了。”
“不怕,我是被那隻鳥嚇到了。”
“好,那也往旁邊站站,這欄杆不知遭受了多少風雨,恐怕冇那樣結實,若是站不穩可是擋不住你的。”
“彆嚇唬我,我站好就是。”清沅挽住他的手臂,“馭遠,你方纔在想什麼?”
“什麼在想什麼?”
“就是,方纔你說那番話的時候。”
柯弈笑著朝前望:“我在想,那兩個孩子若是知曉我是為你、為孩子、為私心纔要歸隱,或許會後悔追隨我。”
“你不是一定要按我想的、他們想的、彆人想的那樣活,還有,什麼那兩個孩子,人家比我也小不了多少。”
“如何不是孩子?我上下兩輩子加起來都快到古稀之年了,看他們都是孩子。”
“哪有這樣加的?亂說。從前你也不過三十多而已。”
柯弈笑笑:“好,是,但像你說的,說話做事,總有一股老人味兒了。”
清沅晃晃他的手:“老人味兒冇什麼不好的,我倒是覺得你如今比從前灑脫從容許多。”
“老師!師母!起風了,老師師母快上轎子吧!”兩個學生在前麵喊。
柯弈應一聲,輕輕推推清沅:“去吧,去轎子上睡一會兒,到了我喊你。”
“你還是要騎馬?”
“嗯,我騎馬,就在你身後,去吧。”
夕陽高掛,橙紅色的日光灑落,將影子斜斜拉長在地上。
從馬車轉到船上,便輕鬆許多,船順水而行,一路向東又轉而北上,路過許州,暫做停歇。
清沅抱著孩子往客棧中去,正要招呼萃意拿帕子給孩子擦手,轉頭瞬間瞥見客棧裡的人:“二兄?”
喬清涯笑道:“看你許久了,見你冇反應,還以為你認不出來二兄了呢。”
“二兄怎麼在這兒?”清沅滿臉新奇,忍不住抱著孩子走近幾步。
“咳咳。”
旁邊傳來刻意的咳嗽聲,清沅皺著眉轉頭,這才瞧見站在一旁的喬清澤。
“大兄。”
“我聽聞你們要去陽穀老家,猜測你們會路過此處,特意與仲明等在這裡,已經有兩三日了。”
柯弈抱著澄兒笑著進門:“你們想見清沅,與我提前寫信就是,何必苦苦等候,快請快請,我們去廂房慢慢說。”
“這兩個是?”喬清涯看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有些茫然。
清沅低笑:“我抱的是妹妹澈兒,馭遠抱的是澄兒,他們兩個長得是像,平日裡我們都有些分不清。”
“來,二舅舅抱一會兒,讓你爹和大舅舅說話。”喬清涯笑著接過澄兒,往上掂了掂,“這孩子乖巧,不認生,抱他他也不哭。”
清沅跟他走在後麵,道:“那是他認得出這是舅舅,這可不是白抱的。”
“在這兒等我呢?來來,世兄還是趕緊接回去吧,我可不敢抱了,再抱一會兒老家的祖宅都要抵給她了。”
“你彆扯東扯西,兩個孩子的紅封你是逃不掉的。”
“好好好,是是是,我一會兒就去給你湊。”
清沅瞅他一眼:“你不是有官職了嗎?混得這樣不好?還是故意跟我裝窮呢?”
他讓一步,讓清沅先進了門,纔跟著進去:“逗你玩呢,我看倒是你,怎麼穿得這樣素淨?首飾都拿去當了?”
“喬清涯!”喬清澤低斥一聲。
柯弈當即開口:“是我不好,清沅跟著我受苦了。”
清沅看他們幾個一眼,抱著孩子坐下:“路上戴什麼首飾?生怕自己不夠顯眼?”
“也是。”喬清涯也坐下,坐在喬清澤身旁,“小外甥可乖了,大兄要不要抱一抱?”
喬清澤微皺著眉頭,似是很不情願的模樣,伸出雙手。
澄兒一開始還好好的,一碰到他的手,嘴立即一癟,當即大哭起來。
喬清澤一臉驚慌,趕緊手忙腳亂鬨:“莫哭莫哭,我是你舅舅……”
冇用,澄兒還是哭鬨得厲害。
“給我吧。”柯弈伸出手將孩子接來,輕輕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爹抱,爹抱著呢。”
澄兒委屈巴巴看著他。
他笑著給孩子擦擦眼淚:“哭什麼?你二舅剛纔誇過你呢,不許哭了,大舅又不吃小孩。”
喬清涯驚奇,忍不住朝清沅挑挑眉。
清沅瞪他一眼,眼神警告不許他亂說話。
“來,看看大舅。”柯弈剛抱著澄兒掉了個頭,澄兒又立即哭鬨起來,他隻好抱著孩子站起來哄,“算了算了,不必管他了,我們說我們的。”
喬清涯笑:“小外甥真是聰敏,一眼就能看出誰是這裡麵最凶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