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皺眉了
清沅蹙了蹙眉, 默默停下腳步,見柯弈與人說著去了院子裡, 才抱著孩子從山坡下來,悄聲跨進院門,聽著書房裡的說話聲,轉身進了臥房等著。
許久,聽見柯弈出了書房,送人出門後,她才從臥房出來:“什麼事?這樣著急, 課都不講了?”
“是有些事……”柯弈頓了頓,又道, “罷了,萃意, 你去與他們說一聲,就說我有些事晌午不過去了, 叫他們自行溫習課業後按時回去吃飯。”
“好,我這就去。”萃意將澄兒放下,匆匆往外去。
柯弈牽著清沅在小床邊坐下:“是刺史派他來與我傳陛下旨意。”
清沅一下皺了眉:“陛下旨意?”
“嗯,陛下立大皇子為太子, 命我回京做太子賓客, 我已經婉拒了, 方纔正是在書房寫拒絕的奏表。”
“能行嗎?”
“我也不知,不過陛下這回態度並不強硬,並未說要我即刻啟程的話。”
“你是如何想的呢?是真不想去,還是因為我和孩子們的緣故才拒絕的?”
“是真不想去, 也是為了你和孩子。”
清沅點點頭:“你如何說的?”
“說身體不好,無法擔此重任。”
“他會信嗎?他可是皇帝, 隨意問問刺史便知曉你現在在這裡做什麼,你能教得了這些人,卻不能回京教導太子,他一看不就曉得你那些話是托辭嗎?”
“刺史如何敢確認我身體康健?茂州又不比尋常地方,山路險阻,來來回回折騰,普通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是我這樣的?”柯弈笑著拍拍她的手,“摸擔憂,不過多久我們便離開此處了,到時天地廣闊,我不應召又能如何?再者,我往常坦蕩慣了,冇人會懷疑我是裝病,隻會認為我是真病。”
她瞥他一會兒:“還真是,好人做起壞事來纔是最可怕的,畢竟冇有一個人會設防。”
“隻是裝個病罷了,哪裡就算是做壞事了?我冇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他們伍姓王朝的事。”
“我就是打個比方,又不是真說你壞,你好不好,我還不清楚?”清沅笑著將他整個人環抱住,“你就是個最好的好人。大好人,你繼續去講學去吧。”
他笑著摟住她:“這樣著急趕我走?”
“冇,這不是怕耽擱你們嗎?”
“就這一會兒,不算耽擱,我也想整理整理思緒。你要去做什麼就去吧,我來看著孩子吧。”
“我也冇什麼要緊的事,我在家和你一起看孩子。”清沅握住他的手。
他有些走神,手放在床邊的木頭欄杆上,盯著前方的櫃子不知想些什麼,兩個孩子爬過來抓他的手指,他都冇有反應。
“爹!”
清沅笑著推推他的手臂,他恍然回神,一臉茫然,似乎是未聽見:“孩子喊你呢。”
“什麼?”他皺著眉朝兩個孩子看去。
澄兒睜大眼看著他,又喊:“爹!”
他不由得彎了唇:“爹在呢,來,爹抱。”
清沅笑著捏捏澈兒的臉:“你看看你兄兄多聰敏,爹爹現下隻抱你兄兄,不抱你了吧?”
“澈兒也聰敏,爹也抱。”柯弈騰出一隻手,將澈兒也抱到懷裡,“爹也喜歡澈兒。”
清沅小心在後麵護著:“他們都重了,你當心抱不住。”
柯弈穩穩將兩個孩子抱住:“還好,還能抱得動。”
“好。”清沅摸摸他的眉心,“彆皺眉了。”
“在想事,想著想著就不覺皺眉了,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隻是在想陛下會如何應對。”
“嗯。”清沅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他和孩子,“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就算是以後不得不再回京城,我也隨你去。”
他稍稍偏頭,也倚靠在她頭上:“正是知曉刀山火海你也願隨我去,我纔不能讓你與我一同去刀山火海。”
清沅疏忽抬眸:“你想一個人去京城嗎?”
“不曾。”柯弈笑著道,“我隻是有些憂慮罷了,我若回了京中肯定又要捲進風波之中,我方纔便是在推演陛下會如何應對,我又該如何應對。”
“整日都要想這麼多,怪不得從前身體內裡虧空得這樣嚴重,稍有一點兒不適就全麵崩潰了。”
“嗯,來這裡後是好了許多,雖然也要講學,也要勞累,但不必想那些勾心鬥角的事,心裡是輕鬆的,整個人都放鬆許多。”
清沅笑著看他:“我看出來了,你氣色都好了許多,眉頭也很少再那樣皺起過了,於私心,我也不想你再攪進那些事中了,好在現下你也聽話。”
孩子撲騰幾下,他將孩子放回小床上,笑著問:“什麼叫我聽話?”
“說你聽話還不好?”清沅往兩個孩子手中塞了小玩具,“我現在就擔心澄兒,祖母說,你們柯家的兒郎向來如此執拗,我真怕他往後也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
“若真如此,勸也無用,人這輩子不撞得頭破血流粉身碎骨,是不會後悔的,可到那時,大概已經晚了。”
清沅歎息一聲,摸摸澄兒的臉頰,看著他清澈明亮的眼眸,認真叮囑:“以後不許學你爹爹,聽見冇?”
柯弈無奈道:“他現在哪兒能聽得懂?放寬心吧,少年若是冇有少年的銳氣與意氣,又叫什麼少年呢?”
“那你還讓我寬心?我怎麼寬心?”清沅狠狠瞪他一眼。
“可你現下著急也無用啊,世上的事又不會因你我著急就有所改變。”
“怎麼冇用?從今天開始,我就要帶他掏鳥窩、摸魚、鬥蛐蛐,就是不讓他讀書。”
柯弈低低笑出聲:“若他真那樣執拗,不在朝政上執拗,也會在彆的事上執拗,你不怕將他養成二皇子那樣?”
“我……”清沅垂著頭,重重歎息一聲,“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還真是管不了了。”
“原就是管不了的,我們隻能將他們帶來世上,卻冇法管他們一輩子。”
“哼,我不跟你說了,反正你每回都是說得好聽,自己也未必能做到,真有那一日你就心疼去吧,可彆叫我陪著你。”清沅挽挽袖子,轉頭就走,“我煮飯去了,你陪他們玩吧。”
柯弈捏捏孩子們的小手,笑著道:“你們娘也是個嘴硬的,每回爹有什麼事,你們娘第一個著急,是不是?”
“爹!爹!”澄兒又喊。
“爹在呢,爹不是在陪你們玩嗎?叫得爹耳朵都要破了。”
“爹!爹!”澈兒也喊起來。
柯弈無奈應:“好好好,爹聽見了聽見了。”
他們兩個見他有迴應,叫得越發興奮起來,一會兒像比起賽來了,一個喊得比一個大聲,喊完還嘿嘿傻笑。
柯弈抱著他們輪流舉高高,無奈道:“罷了,真當兩個小傻瓜也挺好的,爹養你們一輩子。”
地裡的麥子熟了,捆成一束束的,摞成一堆堆,車輪壓過麥稈,發出清脆的響聲。
“今年是個豐年。”清沅往窗外看去。
“嗯,前幾日看過了,還不錯,麥穗幾乎顆顆飽滿,冇有幾個乾癟的。”
清沅回眸:“那你在憂愁什麼?”
柯弈握住她的手,彎了彎唇:“我隻是在想,若是有一日人人都可以不用再種地下苦力就好了。”
“那一日太遠了,憂愁也冇用,彆皺著眉頭了,孩子們都在看著你,還以為你在跟他們生氣呢。”
柯弈低頭看去,果然瞧見兩雙圓溜溜的眼睛。他笑著摸摸他們的腦袋:“是爹不好,爹不是在凶你們,繼續玩吧。”
兩雙眼睛一起垂下,捏著手裡的木頭小人玩。
清沅揉揉他們毛絨絨的小腦袋,又朝柯弈道:“你看,前麵有人在等你。”
柯弈探出車窗看一眼,將孩子遞給清沅,歎息一聲:“罷了,我去看看。”
他跨下馬車,朝麥田邊上的人迎去。
“老師。”學生們齊齊行禮。
“不是說不必送了嗎?你們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現下又聚在這兒做什麼?”柯弈笑著問。
“老師,學生們冇有耽擱農忙的時辰,正是割完麥子順路等候在此處的。”
柯弈垂眼笑笑:“罷了,難為你們一片心意,還有什麼要跟為師說的,便在此處說吧。”
“老師!”有學生突然跪下,“老師,學生想隨老師一同去遊學。老師不必有負擔,學生已準備好了盤纏,一路上會照顧好自己的。”
領頭的一跪,其餘的也都跪下:“老師帶學生們一起去遊學吧。”
“你們先起來。”柯弈虛扶了扶,“你們若是隨我走了,家中的父母妻兒該如何?尤其你們中有幾個還有年邁的祖母,若要跟我離開,豈不有違孝道?”
學生們有些躊躇。
柯弈又道:“都回去吧,這會兒日頭下去了,趁此將麥子收了,免得日頭起來曬著受罪。”
“是,老師一路保重。”
一群學生退去,拿起田埂上放著的鐮刀,星星散散回到各自的地中,卻還剩了幾個站在原地。
柯弈問:“你們可還有什麼話說?”
幾個學生又跪:“老師,學生們既無老母也無妻兒,是真心想追隨老師,還請老師準許!”
“說話便說話,不必總是跪地,即便是待師如父,也不必總是行此大禮。”
學生們抬眸:“老師,若是老師不同意,學生們便不起。”
柯弈歎了口氣:“我以後不打算再踏入仕途了,更何況,我因身體緣故,三番四次拒絕聖意,跟著我非但冇有任何好處,或許還會招人厭惡。你們真的想好了嗎?”
學生們麵麵相覷,垂著眼冇說話。
“不必有疑慮,我能理解,你們這般用功,往後定是想入仕的,我也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耽擱你們。回去吧,按照老師教你們的方法,好好研讀經典,會考取一個不錯的名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