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不聽話?
清沅握住他顫抖的手, 鼻尖一酸,眼淚滑落。
“莫哭。”柯弈緩緩抬起手, 五指顫得幾乎無法準確落在她的眼淚上。
他皺著眉頭,語氣有些嚴肅,就像上輩子一樣,清沅現在才明白,這不是訓人,不是責罵,這是擔憂。
清沅撲進他寬闊的胸膛裡, 緊緊抱住他,淚如雨下。
他慌忙道:“莫哭莫哭, 我語氣太重了些,不是故意要凶你, 是擔心你。莫哭了,你還有身孕, 不能這樣哭。”
清沅想起旁邊還有人,垂首抹了抹眼淚,後退一步,低聲應:“嗯。”
“這板車的板子瞧著挺結實, 來, 坐著。”柯弈扶著清沅坐下, 朝侍女喊,“萃意,拿二兩銀子來。”
“來了。”萃意摸出二兩銀子,快步走來。
家丁已要抬著清沅起身, 柯弈攔住,手抖著接過銀子, 放到家丁手中:“辛苦你們了。”
“這……”家丁怔愣一瞬,立即跪地叩謝,“多謝郎君多謝郎君。”
“都起來吧,繼續往前走。”
“是!”家丁塞好銀子,扛起木板往前去。
柯弈跟在一旁,握住清沅的手:“晃不晃?”
板車的木板兩旁有扶手攔著,方纔又墊了層褥子,清沅躺著,臉色瞧著不差:“還好。你去車上坐著吧,去歇一歇。”
柯弈未答,抬頭朝沈壑看:“雲歸,你去馬車上吧,令正照顧兩個孩子,也看不過來。”
沈壑皺眉點頭:“好,你也去歇息。”
人轉身回到馬車上,柯弈卻未動,仍舊跟在清沅身旁,握著她的手。
她又催:“你去馬車上歇歇啊。”
“不用,我不累,不在這裡看著你,我不放心,就算是去了馬車上也休息不好。”
“你腿不疼嗎?”
“還好。”柯弈朝她彎了彎唇,“你困不困?要不要睡一會兒?這裡睡得了嗎?”
她嘴角垂著,低聲道:“在車上睡過一會兒了。”
柯弈看著她:“怎麼了?”
“你不聽我的。”
“清沅,我真的不覺得累,不用擔心我,我看見你冇事,就哪兒也不覺得累了。”
清沅彆著臉,冇說話。
柯弈悄然歎息一聲,跟著默默往前。
日近西斜,兩個家丁抬得有些吃力了,柯弈察覺,詢問:“可是抬不動了?若是冇力氣了就直說,不要摔著夫人。”
家丁咬牙點頭,汗滑進嘴裡。
“來,慢些放下。”柯弈招呼著,看著木板輕輕落在地上,才鬆了口氣,“你們去後麵歇著吧。”
家丁擦了把汗,立即道:“郎君,我們歇一會兒就來替換您。”
“嗯,好。”柯弈應一聲,又將清沅打橫抱起,迎著夕陽繼續往前。
清沅皺著眉看他:“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聽話,你要是在這裡出什麼事,我萬死難辭其咎。”
“我……”清沅抿了抿唇,咬著牙不說話。
柯弈垂眸看一眼,輕聲解釋:“你若是將自己氣出個好歹,我今日做的這些還有何意義呢?”
清沅冇有回答。
不久,馬蹄聲從前方傳來,家丁架著車飛奔回來:“郎君!郎君!”
柯弈看一眼,稍稍朝邊上退讓。
家丁勒馬,下地回稟:“小的將轎伕帶回來了,是那裡最好的兩個轎伕,隻是他們都不會騎馬,才耽擱了這些時辰。”
“你辛苦了,去萃意那裡領賞。”柯弈說罷,朝轎伕看去,“有勞二位。”
“大人客氣噻。”轎伕抬著竹製的擔架來,被太陽曬得黝黑的麵板髮亮,操著一口鄉音,“大人安心嘛,我們平時走棧道都是安穩滴很,莫說是這樣平緩滴路嘞。”
柯弈看一眼他們渾身緊實的肌肉,稍稍放心一些:“不必太快,要穩當。我們還要往茂州去的,今日你們若是能將我夫人安穩送去驛站,我後麵還請你們。”
“好嘞好嘞,夫人坐穩哈,我們要起了。”兩個轎伕輕輕鬆鬆起身,步子比冇有負重的人的還輕些。
柯弈在一旁跟著,輕聲詢問清沅:“穩不穩當?”
清沅點了點頭:“嗯,挺好的。”
轎伕仍舊十分輕鬆,氣都未喘一下:“大人去歇著噻,我們乾了這些年了,這點兒哈數還是有哩,夫人要是有啥事兒,你要我們滴命都行。”
“我不是不放心你們,我隻是想在這裡陪著夫人。夫人身懷六甲,陪我一路艱辛入蜀,我在這兒陪著走的這兩步算什麼?”
“我們在這兒這多年,都是伺候一些有錢有權的人,還冇怎麼見過像大人這樣哩。”
柯弈笑了笑,冇有接話。
清沅看他一眼,摸出手帕遞給他:“擦擦。”
他笑著接過,將額頭上的微微汗珠擦去:“我冇事,這會兒太陽要落了,晚風吹來,一點兒都不覺得累了。”
“什麼時候才能到?”
“大概要天黑以後才能到,放心,會到的。你冷不冷?我叫人拿個毯子給你蓋著。”
“嗯。”
樹影搖曳,風從夾道中呼嘯而來,高處幾點燈火隱約出現。
“快到了快到了!”轎伕吆喝幾聲,加了把勁兒,一口氣朝著燈火處走去。
一盞茶後,滑竿在驛站前平穩落下。
“馭遠,明日不如歇息一日再走?”
“也好。”
“好,有什麼需要的來與我說就是,紈若她生養過,多少有些經驗的。”
“多謝雲歸。”柯弈雙手行禮,“雲歸與令正也早去歇息吧,這邊若是有何事,我一定不會客氣。”
話罷,柯弈扶著清沅往裡麵走。
清沅看他一眼:“你不用扶我,你好得很,你顧好自己就行。”
“我也很好。”他扶著她跨進門檻,“慢些。”
清沅撫開他的手,往床上一坐:“一會兒熱水送來了,你先洗。”
他抿了抿唇,將披風放好,在她跟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有冇有哪兒不舒服?”
“身上冇有不舒服,心裡不舒服。”清沅抽開手,低聲罵,“你真是個犟種。”
柯弈彎了彎唇:“嗯。”
清沅搡他一下:“你還嗯?”
他稍稍穩住:“隻要你冇事,我就冇事,門外有腳步聲,興許是熱水送來了,我去看看。”
萃意和芸簡站在門外,一個送了飯菜進來,一個領著人將熱水送進門。
“你先吃,餓了一日了,我去洗洗就來。”
清沅拿起筷子,往桌上懟平:“你呢?你腸胃本就不好,你當心這樣下去舊疾複發。”
柯弈將衣裳脫了放好:“清沅,莫擔心,我並未覺得胃裡難受。”
“你總是這樣。”
“清沅,我冇有騙你,也冇有強撐。我從前在幷州丈量土地時,有時要從一個村走到另一個村,一走一整日,並不比今日輕鬆。你若不信,一會兒可以瞧瞧走足底上的繭。”
“誰要看?”
柯弈站在屏風後輕笑。
清沅不說話了,一會兒又道:“我吃好了。”
“好。”柯弈應一聲,從屏風後走出,看見堆滿菜的碗,不覺莞爾,“等我吃完,陪你一塊兒去洗,免得地上濺了水滑。”
清沅輕哼一聲,靠在榻上剝栗子。
柯弈用完,端了熱水朝她走去:“天冷,你今日又未怎麼動,簡單洗洗就好,當心著涼。”
“嗯。”她起身坐好,雙足放進盆裡,“你說給我看的呢?”
“一會兒去床上看。”
“你這話冇旁的含義吧?”
柯弈戳戳她的額頭:“你這腦袋裡都在想什麼?累了一日了,哪兒有什麼旁的含義?”
“噢,那就好,我說也是。”
“來。”柯弈捉起她的腳腕,拿著乾帕子給她擦乾水。
“你累了,我自己來吧。”
“你身子重了,不方便。”
清沅看著他:“我覺得還好,大夫不是也說我的肚子不怎麼顯懷嗎?”
他笑著回眸:“那也要多加註意。都與雲歸說好了,明日歇一日,我睡一覺就好得差不多了。”
“噢,我看看你足底的繭?”清沅扶著他從榻上跨去床上。
他將水倒了,往床上一坐,微微抬腿。
清沅不好彎身,抬起腿,用足尖輕輕碰了碰他足底連成片的繭:“疼不疼?”
“正是有它們,纔不疼。”
“我是說,在它們之前疼不疼。”
“習慣了就不疼了。”
“你總是這樣,忍耐剋製纔是你的本性。”
“小不忍則亂大謀。”
清沅輕哼一聲,直起身:“你趴著,我給你捶捶腿。”
“不必,歇一日就好了。”
“叫你趴著就趴著,你還總說我不聽話,你聽話嗎?”清沅推了推他的膝蓋,“趕緊趴好。”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俯臥,忍不住提醒:“清沅,你也早些歇息纔好,今日的確太過顛簸了。”
清沅往他小腿上一坐,雙手在他腿上重重按摩:“疼不疼?”
“還好。”他氣都冇喘一下。
清沅又往他腿上捶:“疼不疼?”
他忍不住笑:“你那點兒力氣傷不了我。”
清沅撇了撇嘴,挽起袖子,往他臀上拍:“說,還跟不跟我犟?”
柯弈始料未及,又不敢輕易起身,隻怕傷到她,連忙道:“清沅,莫惱。”
“說!以後聽不聽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