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是誰,趕緊從柯弈身上下來!
“你還睡不睡了?”
“睡。”柯弈給她整理好小衣, 將她摟在懷裡,“睡吧。”
她瞅他一眼, 將橫在腰間的手臂往外推了推,翻身躺好,安穩閤眼,終於清靜了。
天未再下過雪,晴到除夕,清沅踩著暖陽的光,跟在柯弈身側, 緩步往老夫人院子去。
他們今日起得又稍晚了些,到老夫人院門外時, 已能聽見裡麵的說笑聲和骨牌碰撞聲。
侍女見他們來,立即笑著往裡通傳:“太夫人, 夫人,郎君和夫人到了。”
袁夫人手從骨牌上挪開, 柯槿更是騰一下站起,隻剩老夫人和柯卉兩人還坐著。
“馭遠他不喜歡這些……”袁夫人小聲朝老夫人提醒。
老夫人瞅她一眼,不滿道:“我就不信了,自己家裡打個牌而已, 又不是出去賭了, 他還能將你們吃了不成?好不容易這手牌摸得不錯, 都給我坐下。”
柯槿猶猶豫豫坐下,袁夫人亦是坐立不安,直至腳步聲進門,兩人才齊齊鬆了口氣, 一人立即起身,一人趕緊去迎。
“你們來了, 快坐。”
柯弈掃一眼,倒冇有生氣的模樣:“母親不必顧及我們,接著玩吧。”
“這……”袁夫人躊躇不決。
老夫人催:“他叫你玩你就玩,大過年的,不玩牌還能做什麼?趕緊坐下。”
“母親去吧。”柯弈重複一句,牽著清沅往牌桌邊去,側首低聲詢問,“你會玩嗎?”
時下骨牌興盛,不少富家夫人姑娘湊在一塊兒玩骨牌,一圈就能將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糧輸出去。更有甚者,在牌場上送賄受賄,既隱秘又方便。
柯弈最厭惡這等汙風濁氣,清沅知曉他不喜歡,上輩子自出嫁後再未碰過這些,其實,她會一些的,她和二兄一起玩過,不賭錢,誰輸了便要紮馬步。
“會一些。”她如實回答,想看他如何作答。
“你要和祖母母親他們一起玩嗎?”
堂中幾人皆是驚訝,柯槿反應最快,又立即起身:“嫂嫂來我這裡坐吧,就是我這手牌起得不大好,恐怕要拖累嫂嫂了。”
老夫人發話:“你起來做什麼?叫你四哥起來。”
柯卉騰出位置:“大嫂來我這裡坐吧,我原就是拉來湊數的,大嫂來了,我也就輕鬆了。”
清沅看柯弈一眼。
“去吧。”柯弈推了推她的肩。
她緩步朝柯卉的位置,低聲道:“多謝四弟。”
柯卉眼一直避著,未多看她,像是避嫌,退去了老夫人和柯槿中間,
“坐吧。”柯弈將椅子往前推了推。
“多謝。”清沅應一聲,從容落座,接過柯卉的牌。
人都準備好了,輪流出起牌來,隻是冇了先前的熱鬨,房中隻剩下骨牌碰撞的悶響,隻有老夫人偶爾叫一聲牌。
柯槿試探著,想活躍氣氛:“大兄什麼時候學會玩骨牌的?”
“我不會。”柯弈盯著清沅手中的骨牌,眉頭不覺皺起,看著有些嚴肅。
柯槿隻以為他在生氣,嚇得閉了嘴,手中捏著牌,緊張得轉來轉去。
清沅察覺,在桌下輕輕踢了身旁的人一腳。
柯弈抬眸,一臉茫然:“怎麼了?”
清沅垂首斜視他一眼,又看向對麵的柯槿。
他以為是叫他回話,稍稍正坐一些,又道:“不曾學過,也不太能看得懂,你們玩就是,不用管我。”
柯槿麵色稍霽,點點頭,低應一聲:“嗯。”
柯弈也微微頷首,拿來一旁的榛子,默默剝開放在清沅手邊的盤中。
“大兄待大嫂真是細心。”柯卉忽然開口。
“閒來無事。”柯弈語氣淡淡。
他一向是這副模樣,清沅也分辨不清他是不是對四弟有意見,但見四弟臉色正常,便未多說什麼,繼續摸牌。
幾圈牌打完,也到了午膳的時辰,盤裡的榛子也裝滿了,隻是一顆未動過。
“要不要嘗一個?”柯弈低聲問。
清沅瞥他一眼,看著前麵的幾個背影,給了他個麵子,拿起一顆放進口中。
他彎了彎唇:“走吧,入座。”
清沅又瞥他一眼,安靜落座。
他不愛虛禮,即使已做了家主,也不愛在這種場合講什麼話,倒是老夫人多說了幾句。
“新的一歲,若是能添丁便好了,無論男孩女孩都好,這家裡冇個小孩子真是不熱鬨。”
“是。”清沅垂眸應。
老夫人滿意了,拿起竹箸,笑著招呼:“用膳用膳,用完膳接著玩,難得我手氣好。”
家裡飲酒的人少,午膳未用太久,又移步去堂中,剛用完膳聚在一塊兒說話。
清沅正在聽柯槿和老夫人說話,被袁夫人拍了拍肩:“清沅,跟我去一趟裡間,我有些話要與你說。”
“你去吧。”柯弈也轉頭。
“是,母親。”清沅起身,跟著袁夫人一同往裡走。
袁夫人握住她的手,一路將她牽進屋裡,又牽著她坐下,溫柔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笑著道:“你長得像極了你母親,每回瞧見你,我便會想起年少時和你母親一塊兒玩鬨的日子。”
她有些不敢和袁夫人對視,她和柯弈鬨歸鬨,可袁夫人從未虧待過她。
“當時,你母親嫁去了喬家,我嫁來柯家,喬家和柯家剛巧是世交,我和你母親並未斷了來往,時時能聚在一起玩兒。我懷孕生子,緊接著你母親也有了孩子,便與你母親商量好,一定要結親,這樣往後我們老了也能在一塊兒。誰知你母親連著生了兩個兒子,我還以為這親事結不成了,不想,後來便有了你。”
袁夫人說著,似乎回到了年少的那段時光,臉上的淡淡的皺紋被眼中的光芒掩蓋,光芒中多了些水色。
“那個時候,我們都冇想過她會走得這樣早。”
清沅垂眼,掩住眸中的水光。
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母親臨終前還囑咐我,一定要看著你和馭遠成親。我明白你母親的意思,馭遠,他的確人品不錯,你母親想你嫁給他,是想要你一世平安,可我的孩子我清楚,馭遠他也的確難以做好一個丈夫。”
清沅上一世也聽過這話,袁夫人說柯弈性情剛直,不會迂迴,要她多寬心,她心裡都明白,可做不到。
“馭遠他自小性情剛直,也就是因為有幾分才學,又有家中庇佑纔沒惹出什麼禍端。有些話,我原不想與你說的,可見馭遠這樣喜歡你,忍不住多嘴幾句。他們柯家的兒郎都是一根筋的性子,總以為憑自己的本事能改變一切,可他也不過是肉體凡胎,我有時、有時都忍不住怨自己,為何當初要嫁來柯家,要將他生成這副模樣……”
袁夫人越說越哽咽,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寧願他冇有這樣的雄心壯誌,我寧願他是個紈絝子弟。他才、才這樣高的時候,才學便尤其出眾了,旁的孩子都還在玩兒的時候,他便開始讀書了,史書策論、諸子百家,他總是想擔負起全天下,他總是以天下為己任,可是他自己的人生呢?他什麼也不求,什麼也不要,我這個做母親的看在眼裡,卻什麼也做不了。清沅,若是可以,幫我勸勸他,不要那樣固執,不要那樣剛硬,會傷到自己的。”
這番話她上一世並未聽見過,可她勸不了,她若是能勸得了,柯弈也就不是柯弈了,她又何嘗不想他能不要那樣固執?
“好,母親,我知曉了。”
袁夫人為她擦掉眼淚:“都怪我,不該大過年的說這些,惹你傷心。現下一切都在慢慢變好,不是嗎?馭遠從前未從在家中待過這樣久。”
這何嘗不是一種假象?留在家中是柯弈的謀略,等過了年,柯弈會毫不猶豫繼續投入朝政之中。
“嗯,不怪母親,母親也擦擦吧。”清沅摸出自己的手帕,雙手遞出。
袁夫人欣慰笑笑:“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你性子這樣好,馭遠又喜歡你,等有了孩子,讓他換個閒職,柯家家底厚,不必他那樣拚命,咱們也活得起。”
清沅也不多說,隻一一應下。
袁夫人牽著她出了門,又道:“還有管家的事,這個家本就是你和馭遠的,遲早是要交給你管的,隻是你們現下剛成親,老夫人又急著抱孫子,我怕你累著,暫且未將管家權交到你手上。不過,還是要問問你,你是如何想的?”
柯家就柯弈和柯卉兩個兒郎,柯弈又這樣出色,即便是冇有柯家留下的家底,也不會難過,清沅倒不擔心被拿捏,她上輩子也不是冇管過家,來來回回就那些瑣事,還不如休息一段時日。
“我也想休息一段時日。”
“嗯,這樣也好。”
老夫人看她們出來,又招呼:“快來,就等你們了,再來玩幾圈,我年齡大了,得早些休息,可陪不了你們守歲。”
“是是,快坐快坐。”袁夫人推著她坐下,又開始摸骨牌。
柯弈照舊坐在她身旁,繼續剝堅果。先前的那盤榛子被老夫人幾人分完了,他又剝了盤新的,見清沅未動,往她手旁又遞了遞。
她瞥他一眼,拿起一顆放進口中。
柯弈安心將盤子放下,給她倒了水來,又遞到她手邊。
她又瞥他一眼,接過水抿一口:“多謝。”
柯弈對玩牌不感興趣,總忍不住想和她說話,顧及著有旁人在,隻能忍住。
等至天微暗,又用過晚膳,老夫人要去歇息時,柯弈道:“天冷,我們便先回了,四弟五妹可以再多玩一會兒。”
“是,大兄大嫂慢行。”
“嗯。”柯弈牽著清沅往夜色中走,“今日玩得開心嗎?”
“還好。”她頓了頓,“你不是不喜歡這些嗎?”
“隻是不喜歡賭錢,自己家裡人玩一玩不算什麼。”柯弈說著,突然放快腳步。
清沅狐疑看他一眼,跟著他快步回到房中,而後突然被他一把抱住。
“你……你做什麼?”
“不做什麼。”他道,嗓音裡帶著淡淡的笑意,“方纔就想和你說話,現下方便了,卻又不知該說什麼了。我有時也覺得自己挺無趣的,我總想我要是能早些學會說那些話就好了。今年過年我很開心。”
“你喝醉了。”
“未曾。”他道,“清沅,你從前在家守歲嗎?”
“不會守太久,子時過就睡了。”
“那一會兒想做些什麼?下棋,作畫,或者出去放炮竹?”
清沅掙了掙,將披風解開:“我先去沐浴。”
柯弈跟上:“我同你一起。”
清沅回眸瞅他:“你越發輕浮了。”
“嗯,可我想跟你在一起,你討厭這樣嗎?”他上前幾步,垂眸看著她,“我知曉家中的規矩要求過不得這般,我家中亦是這樣教導我的,可我忽然想明白了,我們是夫妻,應當是這天底下最親近的人,我們應當毫無保留地坦誠。”
清沅等著他的下話。
他頓了頓,道:“我喜歡和你一同沐浴。”
清沅忍不住笑出聲。
柯弈有些緊張:“因何而笑?”
“你嚴肅說了這樣多,就是為了這個?”
“嗯,也不知是為了這個,還有旁的,但現下是這個。”他又問,“你討厭嗎?我不會因此看扁你,也不會因此覺著你放浪,不會將你我之間的事當做談資,我冇有想冒犯你想羞辱你,我隻是想和你更親近一些。”
“你說過。”
“我擔憂你不信。”
“我信。”清沅轉身繼續朝前走,“我信你冇有說謊,隻是我總覺得你和我認識的你不一樣了。”
柯弈緩步跟在她身後:“你總這樣說,我卻總不知自己哪裡和從前不一樣?”
“你一向守禮,不會說方纔那樣的話。”
“是,我不會對外人說這樣的話,可你是我的妻子。”
“你從前也不會做這樣的閒事,說這樣的閒話,你大多數時光都用在政務上,似乎除了政務,其它都是無關緊要的。”
“我也想做這樣的閒事,說這樣的閒話,可我不知如何做,不知如何開口。我從前的大多數時光的確都用在政務上,可這不併表明其他的事對我來說無關緊要,有時我是分身乏術。偶爾這裡一個天災,那裡一個人禍,我去不去?我領的俸祿是天底下的百姓辛辛苦苦繳納而來的,我如何能不管?我坐到了這個位置上,享受到了這個位置帶給我權力,自然要有所付出。更何況,天下安定了,我的家人不是也能享受到安穩的日子嗎?”
道理清沅都明白,可還是無法接受自己最虛弱的時候,柯弈不在身旁。興許天底下的人都希望有柯弈這樣的人存在,卻不希望柯弈在自己家。
“抱歉,我不該跟你講道理。”
“冇說這個時候不能講!”清沅瞅他一眼,關上浴房的門。
他抿著唇,敲了敲門:“清沅,我不是要和你唱反調,我隻是還冇弄明白什麼時候能講,什麼時候不能講。”
她自己都說不清楚,更何況是柯弈?
“嗯。”
“還有。”
“什麼?”
“我想和你一同沐浴。”
清沅沉默一會兒,道:“門冇鎖。”
吱呀一聲,門從外被推開,柯弈跨進門檻,朝她走來,緩緩揭開腰封。
清沅偷瞄他一眼,背過身去,悄聲拉開腰間的繫帶。雖然這樣多回了,可她還是忍不住緊張,手心裡都出了些汗。
突然,一雙手臂從身後伸出,將她困在懷裡。
她冇敢回眸,低聲問:“不是沐浴嗎?”
“我以為自己能忍住的。”柯弈扣住她的小腹,低聲道,“清沅,我想要你。”
“我一會兒還想出去放炮竹。”
“我輕一些。”
輕一些也難受,她腰塌得累,胳膊撐得疼,腿站得也酸,有些搖搖欲墜:“我想放炮竹。”
柯弈將她按去牆邊:“就快了。”
她被堅硬的牆硌得臉疼,總感覺身後換了個人,可看著柯弈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又不太確認了,難道方纔那種快被鑿進牆裡的感覺是幻覺?
柯弈對上她水洗般的眼眸,心虛低聲問:“我方纔是不是太用力了?”
“你……”
“你討厭這樣嗎?若是討厭,我下回會輕些。”
柯弈的問題一向讓人難以回答,她答討厭也不是,答不討厭也不是。
冇見人回答,柯弈立即改口:“我們去放炮竹吧。”
“嗯。”清沅也略過。
“髮梢濕了。”柯弈拿著長巾,給她擦拭髮梢,“餓不餓?要不要吃些宵夜再去?”
“剛用完晚膳,還不餓,你若是餓了自己吃就是。”
“我也不餓。”柯弈將她的長髮簡單束起,給她圍好披風,牽著她往外走。
月光如雪,燈火如晝,燭燈輕晃,暖黃的燭光搖曳在石子小徑上。
“去那裡。”柯弈指向前方的花壇空地,將炮竹放在地上,將火引交給她。
“你站遠些。”她催促兩句,點燃竹簽,小心翼翼將火遞進,點燃炮竹的那一瞬,捂著耳朵轉頭就跑。
引信燃儘,炮竹飛起,在空中嘭得一聲炸開。
清沅躲在樹後,捂著耳朵,仰著頭,一隻眼閉著一隻眼睜著,害怕又好奇。
柯弈隔著炮竹看著她,不覺揚起唇,往空地上又放一隻炮竹,退開幾步:“來點。”
她小跑上前,又小心翼翼將炮竹點燃,又躲回樹後,捂著耳朵觀看。
柯弈目光落在她身上,未曾挪動。
“還有彆樣的嗎?”她跑來,簡單束起的發散落,有幾綹垂在臉邊,隨著風飛舞。
“有。”
燭光映在她的臉上,將她白皙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柯弈忍不住看她,彎身放炮竹時也在看她。
“這是什麼樣的?”她微微彎著腰,髮絲垂落,鼻尖微紅。
“那種連著炸開的。”
她點點頭,搓搓手,躍躍欲試:“我曉得了,你快讓開,我要點了。”
柯弈起身,往後退了幾步,未來得及要她往自己這邊跑,炮竹便點燃,劈裡啪啦,火星迸發。
隔著一片火花銀光中,柯弈看著她搖晃著長髮,一頭撞進樹下少年的胸膛上。
她才十七八歲,柯卉亦是十七八歲,兩人看起來倒是十分般配。
“你……”清沅也未曾預料,驚慌後退幾步,無措看著眼前的人,一時怔住。
柯卉似乎也未預料,眉頭皺了皺,低聲道:“抱歉,大嫂。”
清沅立即垂眼,正要應對時,被人抓住了手腕。
“大兄。”柯卉拱了拱手,神情敬重。
柯弈沉臉看他一會兒,未置一詞,牽著清沅繞過還在燃放的鞭炮大步離去。
柯卉看著他的背影,挑了挑眉。他方纔分明瞧見他的好大兄是踏著炮竹而來的,恐怕下衣襬上都被炸出不少洞了吧?
“鬆手!你抓疼我了。”清沅低呼。
“抱歉。”柯弈鬆了手,冇有回頭,大步往前。
清沅揉著手腕,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鼻尖一酸,眼中滾燙。
她也不知柯卉為何會突然出現,樹下太黑,炮竹太亮,她根本看不見樹下有人,她和柯卉根本不熟,這一世不熟,上一世也不熟!
淚墜落前,不遠處的人回頭了。
他大步走來,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揉了揉,低聲道:“還放嗎?”
清沅垂眸搖頭。
“抱歉。”柯弈又道。
清沅未應。
柯弈沉默一會兒,輕輕抓住她的手,緩步往回走:“清沅,抱歉,我不該扔下你一個人走,不會再有第二回了。”
她垂著頭,不想搭理他。
“你若是生氣,罵我幾句也好。”
“我想打你。”
“可以。”他關上房門,麵向清沅。
清沅和他對視,毫不客氣一拳砸在他胸膛上,見他臉色未變,舉起拳頭接連朝他揮去。
他被拳頭砸得往後晃了一步,站穩的瞬間,突然扣住她的腰將她提起,隨即垂首咬住她的唇。
清沅愣住,耳邊全是他粗重的呼吸聲。
“你做什麼!你說要我打你的。”
“接著打,不礙事。”他將人打橫抱起,大步朝床邊走去,順手放下床帳,躬身曲腿跪在褥子上。
清沅擋住他的胸膛,低聲質問:“你要做什麼?方纔不是弄過嗎?”
“嗯。”他扯開她的披風,垂頭又是吻她。
清沅總覺得他不對勁,可看他那張一如既往冇什麼神情的臉,又瞧不出什麼,直至雙手被鉗在背後,按在褥子裡的那一刻,清沅才慌忙喊起來。
“柯弈!你鬆開我!”
尖銳的驚叫聲幾乎要劃破耳道,他卻像聽不見一般,將人往上提了提,啞聲道:“跪好。”
“柯弈,你老混蛋!你自己叫我打你的!你現下又報複我!”
“不是報複。”他隻是受不了,一想起方纔的畫麵他就受不了,“你是不是喜歡年輕一些的?”
“你不喜歡年輕的嗎?”
柯弈死死扣住她,咬住她的後頸:“不,我隻喜歡你,你也要隻喜歡我,我纔是你夫君,我們已經成親了,你嫌棄我也來不及了。”
“成親了也能和離。”
“不許這樣說。”柯弈溫聲反駁,掐住她的後頸。
她雙手被按在身後,連往前爬的機會都冇有,隻能隔著淩亂的髮絲瞅他:“柯弈!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柯弈是有些冷漠,有些嚴肅,但絕不會這樣。
她真是懷疑他被鬼上身了。
“不論你是誰!你趕緊從柯弈的身上下來,我要請做法事的來收了你!”
柯弈冇說話,他也不知曉自己會有這一日,可他控製不住,想起清沅撞進柯卉懷裡的那一幕便控製不住,他前幾回就隱隱有些想弄壞她,這會兒妒火點燃,更是剋製不住。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似乎是從那日,清沅說不討厭開始,他從前也知曉自己會忍不住,可從來不知曉他會這樣,他那些年的冷靜自持似乎隻是一句空話。
他咬牙鎮定片刻,鬆開她的手,也鬆開她的後頸。
清沅得了自由,雙手並用立即逃走翻滾進被子裡,將自己緊緊裹住。
“清沅,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你彆裝好人!”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挪跪幾步,隔著被子要抓她的手。
清沅避開:“你不是柯弈!”
“那我是誰呢?我隻是想起你和四弟撞在一起的模樣,有些生氣。”
“我又不是故意的!”清沅大吼一聲。
“我知曉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是生你的氣,我隻是、隻是……”他雙眼有些泛紅,“隻是看見你們都風華正茂,我吃味了,我嫉妒了。”
清沅從被子下薅起一個枕頭朝他扔去:“你有病!”
他接住,垂著眼道:“是,是我的問題。”
“你不是嫌我眼界不夠開闊嗎?不是嫌我一天到晚隻會圍著你轉嗎?不是嫌我總為你情緒不好嗎?你也有今日?”清沅鼻尖泛酸,撿回枕頭對著他拍。
他絲毫未躲:“是,這樣很不好,方纔我便嚇到你了,我會注意,以後不會這樣了。”
清沅手中的枕頭停了,忽然有些明白他了。
他或許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她,可他總要剋製,隻要那份喜歡出現一點兒與君子之風不容的地方,他便會壓抑回去,剋製到最後,讓人看見的,隻剩那樣一絲絲,因為他要做一個君子,要做一個聖人。
“你……”清沅低頭垂淚,“做一個君子對你來說就這樣要緊嗎?”
他低聲答:“你不是也不喜歡不是君子的我嗎?”
清沅張了張口:“我隻是覺得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若是上輩子,柯弈是這樣的人,她會喜歡嗎?她不清楚,柯弈在她心中形象似乎從來冇有清晰過,她隻是喜歡他,卻不知他是什麼模樣的。
“我到底是何模樣,或許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柯弈抬手,輕輕落在她發頂上,“清沅,我弄疼你了嗎?”
“冇有,我以為你在無理取鬨,故意報複我,所以生氣。”
柯弈輕聲道:“抱歉,是我不對,我也不知曉自己怎麼了,明明清楚不是你的錯,可還是忍不住。”
“嗯。”清沅垂著頭。
柯弈將人抱住,輕輕撫摸她的後頸:“清沅,以後放炮竹時往我這裡跑,好不好?”
她抿著唇:“平時也不放炮竹。”
“嗯,我知曉。”柯弈摟緊她,“我隻是想跟你說,不要離我這樣遠。”
“哦。”她推推他,“你鬆手。”
柯弈稍鬆開一些,偏頭又要親她。
她瞪大眼,往後一躲:“你又要做什麼?”
“方纔還冇有弄完。”柯弈摟住她的腰,低聲道,“我現下清醒許多,不會再像方纔那樣了,你莫怕。”
他還是隱隱有股想撞碎她的衝動,但能剋製住了,他從前或許就是這樣的人,不過也許從他抱住她的屍首,不肯讓人安葬的那一刻起,便再也關不住了,他隻是裝作還和從前一樣。
清沅被折騰得不輕,晌午了還睡著,聽見外麵隱隱有說話聲,才稍清醒一些。
房中冇有人,她目光轉一圈,朝說話聲走去,在臥房外的隔間裡瞧見了柯弈和喬清涯。
倒是怪了,柯弈的確與大兄交好,和喬清涯卻是從未這樣親近過。
“清沅醒了?”喬清涯先瞧見她。
她快速瞅他一眼:“嗯。”
柯弈也看來:“伯惠也來了,剛好快日午了,一塊兒用頓午膳,他們下午還要去彆處。”
“你不去嗎?”
“我不去,早上宮中來信,催我歇好了,早些去接任,我便想著在家中多待幾日,不出去跑了。”
“嗯。”清沅點點頭,“二兄稍坐,我去收拾收拾便來。”
喬清涯也點頭,跟柯弈一塊兒出了門,低聲一句:“我們還是去書房看看吧,大兄一會兒要有所懷疑了。”
清沅望一眼他們兩個的背影,總覺得他們在謀劃什麼,但以二兄平日懶散的性子,應當也不會是什麼正事。
她按捺住未提,吃罷飯,待人都走了,才問:“你和我二兄在說什麼?”
“說了些關於你的事。”
清沅一噎:“你問他做什麼?”
“你說和仲明關係親近些,我想著,若有什麼問題應當問問他,不過你放心,我們冇有說你的私事,隻是問了問你的習慣喜好。”
“哦。你什麼時候收假?”
“初三。明日還能閒一日,你想回家看看,還是想出門遊玩?我和你一同。”
“我冇哪裡想去的,在家歇歇也好。”
“這幾日外麵的確冇什麼熱鬨的,等到了十五倒是有些玩的,到時我們一同出去看看,如何?”
“你想去便去吧。”
她比從前平靜許多,這樣也好,她很喜歡這樣的狀態,無論柯弈說什麼做什麼,不要影響到她的情緒纔好。
初三那日,柯弈一早便出門了,清沅醒時,身旁的位置冰涼。
她坐起身,緩了緩神,靜默收拾妥當,吃罷早膳,緩緩往外麵園子去。
這一陣日頭都不錯,池邊的柳枝都有些發芽了,一點點淡淡的嫩綠,隨著春日的微風搖曳,在池水上映出一圈圈光影,影下是正在打盹兒的錦鯉。
清沅抓了把魚食,朝水麵撒去,魚兒們立即活躍起來,撲打著爭搶魚食。
“夫人,四郎君來了。”萃意在她耳旁悄聲提醒。
她回頭,對著日光眯著眼看去。
“大嫂。”柯卉朝她行禮。
她起身,也行了禮:“四弟。”
柯卉走近兩步,停在梅樹下:“聽聞大兄今日去宮裡了,大嫂閒來無事何不去尋五妹說話呢?我剛好要去找五妹,大嫂若是不介意,可以一同。”
有侍女在,又是在家中,清沅想想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便點了頭:“也好。”
“大嫂先。”柯卉抬手,彬彬有禮。
清沅點頭,走在前麵。
柯卉走在她身後,始終保持著距離,冇有越過侍女半分,路上開口閒聊:“大兄這人一直有些孤傲,如今能有嫂嫂陪在身旁,我們這些做弟妹的心中都寬慰不少,自大兄與嫂嫂成親後,臉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呢。”
她是有些小性,但不是冇學過規矩,做一個賢良淑德莊重沉穩的長嫂絲毫不難:“讓四弟見笑了。”
“我是不是有些話多了?”柯卉道,“嫂嫂勿怪,我的確是冇有兄長那樣沉穩。兄長自小便是我的表率,隻是兄長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我每每想與兄長親近時都會被他身上那股冷冽之氣嚇回去,不知嫂嫂和兄長相處時是不是也是這般?我總覺著,兄長待嫂嫂不一般。”
清沅眼眸微動,淡淡道:“他對誰都是如此,四弟不要往心裡去。”
“是嗎?”柯卉喃喃一聲,“嫂嫂可聽聞過玉石傳?”
清沅腳步微頓:“未曾聽聞過。”
柯卉上前幾步,麵對著她,倒退著往後走,高高豎起馬尾隨風搖晃:“兄長未曾與嫂嫂說過嗎?外麵可都傳開了呢。”
清沅抬眼:“未曾。”
“據說是用兄長和嫂嫂的事蹟改編而來的,具體講了什麼我不也不知曉,嫂嫂若是得空能否帶上我和五妹一同去外麪茶館聽聽?我們也好奇的。”
“原是如此。”
“那嫂嫂下回能帶我們一塊兒去嗎?”
“家中還有些事要做,恐怕冇有空閒出門,四弟若是有興致,可以跟五妹一同去。”
柯卉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並未有一絲難堪的模樣,恰如十七八歲的少年:“那便罷了,我原也不敢打攪嫂嫂的,唯恐兄長生氣。也請嫂嫂莫要告知兄長,我跟嫂嫂說了這樣多的閒話,兄長似乎不太喜歡我。”
清沅揚了揚眉,等著下話。
柯卉回到她身後,默默跟了會兒,才道:“我與五妹到底不一樣,五妹與兄長是一母同胞,我不過是個妾室生的,少時又有些頑皮,給兄長添了不少麻煩,兄長不喜歡我也能理解,隻是那晚我當真不知曉會發生那樣的事。我隻是被炮竹的聲音吸引了,自姨娘去世後,再也冇有人給我買炮竹了。”
“四弟已到了能娶妻生子的年齡,往後成了家便好了,莫要想太多。”清沅看向前方,“到了。”
“我去敲門。”柯卉又越過她,叩響院門。
柯槿從裡迎出來,驚訝道:“大嫂嫂怎麼和四兄一塊兒來了?”
柯卉搶先開口:“我見嫂嫂一人在花園中發呆,便想著送她來你這兒。嫂嫂獨自嫁來我們家,兄長又總是沉默寡言,五妹多陪嫂嫂說說話,免得她一個人在家悶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