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的狩獵
那條佈滿倒刺的舌頭,帶著一種笨拙的鄭重,反覆舔舐著林昔肩胛處的疤痕。
動作很輕,卻讓一股奇異的電流從接觸點炸開,瞬間竄遍全身。
林昔的身體繃緊了一瞬,揉搓皮毛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臂彎裡的小傢夥。
封野依舊閉著眼,似乎隻是憑著本能,在安撫他傷口的同時,標記屬於自己的所有物。
這隻霸道的、黏人的小老虎。
林昔喉結滾動,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繼續手上的動作。
直到將封野後頸那撮板結的毛髮徹底揉散、衝淨,把他從頭到腳都洗得蓬鬆柔軟,林昔才抱著他從溫泉裡走出來。
回到乾燥的岸邊,林昔用早就備好的、柔軟的獸皮,將這個濕漉漉的小毛球整個包裹住,仔細地擦拭起來。
封野很享受這個過程,他舒服地攤開四肢,任由林昔擺弄,喉嚨裡發出持續的、滿足的咕嚕聲。
隻是那雙純金色的眼瞳,卻一瞬不瞬地盯著林昔。
他的視線描摹著林昔流暢的肌肉線條,看著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眼神一點點變得深沉。
林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很快將他擦乾。
他自己也迅速恢複了劍齒虎的形態,抖了抖身上瞬間蒸乾的皮毛。
“好了,我們該回去了。”林昔的意念在封野腦中響起。
他俯身,習慣性地想將封野叼起來。
封野卻一扭頭,躲開了他的動作。
小小的身體站得筆直,他對著林昔,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表示拒絕的低吼。
林昔動作一頓,有些不解。
封野冇有解釋。
他邁開自己的小短腿,繞過林昔,率先朝著洞穴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努力,小小的胸膛挺得筆直,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充滿威嚴。
但那短短的四肢和還不協調的步伐,讓他走起路來一搖一擺,尾巴尖還在後麵晃來晃去。
林昔看著他那故作嚴肅的小小背影,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傢夥,是在鬧彆扭?
林昔跟了上去,故意放慢腳步,與他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封野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縱容,步伐邁得更起勁了。
回到洞穴,林昔將火堆重新燒旺,然後從角落裡拖出昨天剩下的馴鹿肉,準備烤給封野吃。
他剛把肉塊架在火上,封野就走了過來,用腦袋頂開了他的爪子。
封野走到那塊生肉前,低頭聞了聞,然後抬起眼,用一種不容置喙的眼神看著林昔。
一個清晰的意念,通過他們之間的靈魂鏈接,傳遞過來。
“捕獵。”
林昔愣住了。
他看著封野那雙寫滿“我要自己動手”的眼睛,瞬間明白了。
神明的驕傲,不允許他一直被當成幼崽投喂。
他想證明自己,即便是在這樣一具弱小的身體裡。
林昔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
他收回了肉塊,將火堆撥得更小了一些。
封野見他同意,立刻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了洞口。
他站在那裡,迎著冰原的冷風,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遠處的雪地。
那姿態,與他小小的體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林昔就趴在洞裡,安靜地看著他。
他知道,這是封野必須邁出的一步。
他需要找回屬於自己的、作為頂級掠食者的尊嚴。
很快,封野的視線鎖定了一個目標。
不遠處的一叢枯草下,一隻肥碩的雪兔正探出腦袋,警惕地啃食著雪層下的草根。
封野的身體瞬間壓低。
他所有的肌肉都繃緊了,進入了捕獵狀態。
他腦海中,屬於神明與頂級獵手的戰鬥本能已經規劃出了一條完美的攻擊路線。
潛行,靠近,在最佳距離發動致命一擊。
他開始行動。
他放輕腳步,利用地形的起伏,悄無聲息地朝著雪兔的方向挪動。
然而,他那屬於神明的靈魂,顯然高估了這具幼崽身體的協調性。
他想邁出一步悄無聲息的貓步,結果左前爪和右後爪絆在了一起,差點摔倒。
他穩住身形,繼續前進。
短短幾十米的距離,他走得磕磕絆絆。
林昔在洞口看著,努力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
終於,封野挪到了他自認為的最佳攻擊距離。
他後腿發力,肌肉賁張,整個身體弓成了一張拉滿的弦。
就是現在!
他猛地撲了出去!
理想中的畫麵,是他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精準地咬住雪兔的脖頸。
然而現實是……
他的小短腿能提供的爆發力,實在有限。
他那奮力的一撲,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短小而笨拙的拋物線。
那隻雪兔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回頭看了一眼。
它看到了一個離地不到半米高、正朝著自己飛來的小毛球。
雪兔甚至愣了一下,似乎在判斷這是個什麼東西。
然後,在封野落地前,它不慌不忙地,向旁邊蹦開了兩步。
“噗嘰。”
一聲輕響。
封野一頭栽進了厚厚的雪堆裡。
他撲了個空。
世界瞬間安靜了。
雪地上,隻留下一個小小的雪坑,和一個正撅在坑外,不停扭來扭去的、圓滾滾的毛絨屁股。
那條小小的尾巴,還在因為主人的用力而瘋狂搖擺。
“噗——哈哈哈哈哈哈!”
林昔再也忍不住了,他趴在地上,笑得渾身發抖,用爪子瘋狂拍打著地麵。
太可愛了。
實在是太可愛了。
雪坑裡,封野的掙紮停頓了一下。
他顯然也聽到了林昔那毫不掩飾的爆笑聲。
他扭動得更厲害了,四隻小短腿在雪裡瘋狂地刨著,試圖把自己拔出來。
然而,他越是用力,就陷得越深。
一種混合著羞惱和窘迫的暴躁情緒,通過靈魂鏈接,狠狠地砸向林昔。
林昔笑著搖了搖頭,從地上爬起來,走上前去。
他走到那個不停扭動的屁股旁邊,伸出爪子,在那毛茸茸的臀瓣上輕輕拍了一下。
手感極佳。
雪坑裡的掙紮瞬間停止了。
一股你死定了的危險氣息傳遞過來。
林昔清了清嗓子,忍住笑意,彎下腰,一口叼住封野後頸的軟肉。
他輕輕一用力,就把這個滿頭滿臉都是雪的小傢夥,從雪坑裡“拔”了出來。
他將封野放到地上。
封野整張臉都埋在雪裡,此刻被拔出來,臉上糊滿了雪沫子,金色的毛髮濕漉漉地黏在一起,隻露出一雙寫滿了“懷疑虎生”的眼睛。
他抖了抖腦袋,將臉上的雪甩掉,然後狠狠地瞪了林昔一眼。
那眼神彷彿在說:不準笑!
林昔努力地繃住臉,但上揚的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封野看到他那副表情,更氣了。
他扭過頭,不去看林昔,卻一眼看到了那隻導致他當眾出糗的罪魁禍首。
那隻雪兔,竟然還冇跑遠。
它就蹲在不遠處,揣著前爪,歪著腦袋,好奇地看著這邊。
封野的自尊心,受到了二次打擊。
他的喉嚨裡發出憤怒的低吼,又想撲過去。
林昔看出了他的意圖。
他知道不能再讓這傢夥出糗了。
他安撫地用頭蹭了蹭封野的後背,一個意念傳遞過去。
“彆急。”
趁著封野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林昔的後爪不著痕跡地動了一下,一顆小小的石子被他精準地踢了出去。
石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帶著一股巧勁,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那隻雪兔的後腦上。
雪兔的身體一僵,然後軟軟地倒在了雪地上,四條腿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封野正因為林昔的安撫而感到一絲不爽,突然發現那隻可惡的兔子倒下了。
他愣住了。
林昔立刻抓住機會,用一種誇張的、充滿崇拜的意念,大聲讚歎起來。
“哇!封野你好厲害!”
“你剛纔那一撲的王霸之氣,竟然把它活活嚇死了!”
“不愧是你!冰原的王者!”
林昔一邊吹著彩虹屁,一邊用眼神示意封野。
快去,你的戰利品。
封野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看那隻倒下的兔子,又轉過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昔。
那眼神裡,有被看穿的窘迫,有對林昔胡說八道的無語,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小心翼翼維護了尊嚴的、暖融融的縱容。
他當然知道那兔子是怎麼回事。
但他冇有戳穿。
封野清了清嗓子,再次挺起小小的胸膛。
他邁著自認為最威嚴、最霸氣的步伐,走到那隻兔子旁邊。
他低下頭,高傲地,一口叼起了那隻比他腦袋還大的兔子。
然後,他轉過身,看也不看林昔,就那麼叼著他的戰利品,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洞穴的方向走去。
那條短短的尾巴,在身後幾乎要翹到了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