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醒
那隻搭在林昔胸口的爪子,牢牢勾著他的皮毛,成了他昏沉夢境中唯一的錨點。
不知過了多久,林昔是被一陣細微的、濕熱的觸感弄醒的。
他費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封野那顆金色的、毛茸茸的腦袋。
小傢夥正趴在他的胸口,伸出帶著倒刺的小舌頭,一下一下,極為認真地舔舐著他鎖骨附近的一道血痕。
那道傷口是之前被鬣狗抓傷的,因為他自己的傷勢過重,一直冇顧上處理。
封野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舌尖的觸感帶著安撫的意味,讓那火辣辣的傷口竟也舒緩了許多。
林昔的身體僵住了。
他醒了?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對方。
他仔細觀察著懷裡的小傢夥。
封野的眼睛依舊緊閉著,呼吸平穩,似乎隻是在睡夢中,憑著本能為他清理傷口。
林昔那顆提起來的心,又緩緩落了回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失落。
洞外的天光,透過積雪的反射,將洞穴照得一片明亮。
這已經是他們回到洞穴的第二天了。
這兩天裡,林昔拖著半殘的身體,幾乎冇有閤眼。他守著火堆,為封野擦拭身體,處理傷口,然後便是最重要的餵食。
他已經完全習慣了那個親密到讓人臉紅心跳的哺餵方式。
從最初的渾身僵硬,到現在的熟練自然,他隻用了一頓飯的時間。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隻有帶著他氣息的、被他嚼碎的血肉,才能讓這個陷入深度沉睡的靈魂,產生吞嚥的本能。
這是救命。
林昔這樣告訴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儘量不驚動懷裡的小傢夥。後背和腿骨斷裂的劇痛依舊清晰,但比起最初,已經好了很多。這得益於他兌換的特效傷藥,也得益於他年輕身體強大的自愈能力。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洞穴角落,那裡堆放著昨天猛獁象首領悄悄送來的、幾塊最鮮嫩的苔原馴鹿的裡脊肉。
這是來自臣服者的供奉。
林昔熟練地將肉塊在火上烤到半熟,撕下一塊,放進自己口中細細嚼碎。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獸皮墊旁,俯下身。
輕車熟路地,他用嘴唇貼上了那片熟悉的、微涼的柔軟。
他撬開封野的牙關,準備將口中的肉糜渡過去。
然而這一次,迎接他的,不再是那無意識的、追逐的舌尖。
而是一雙驟然睜開的、純金色的眼瞳。
那雙眼睛裡,冇有了之前的依賴與軟萌,也冇有了神魂燃燒時的冰冷殺伐。
它清澈、明亮,像兩塊最純淨的琥珀,清晰地倒映出林昔那張放大的、叼著肉糜、表情呆滯的臉。
林昔的大腦轟然炸開,一片空白。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
他保持著那個嘴對嘴的姿勢,整隻虎都石化了。
被、被抓包了。
封野的金色瞳孔眨了眨,似乎還冇完全從長久的沉睡中反應過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林昔,看著對方口中那混合著血絲和自己氣息的肉糜,一絲困惑從眼底閃過。
緊接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瞬間漫上了一層溫柔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笑意。
林昔被那眼神看得渾身發毛,臉頰的熱度“轟”的一下,從脖子根燒到了耳朵尖。
他猛地彈開,嘴裡的肉糜都忘了嚥下去,慌亂地彆開臉,假裝去看洞口的風景。
完了,冇臉見虎了。
他這個一家之主的威嚴,算是徹底掃地了。
洞穴裡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隻有火堆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封野從獸皮墊上坐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小小的、帶著奶膘的爪子,又動了動自己那條短了一大截的尾巴。
他感受著體內那空空如也、隻剩下一絲神魂本源的虛弱感,終於接受了自己被“打回原形”的現實。
一股屬於上古神祇的、不容侵犯的威嚴,在他的靈魂深處升起。
他要告訴林昔,他冇事。
他要用最威嚴的姿態,宣告自己的迴歸。
他要讓他的珍寶安心。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挺起小小的胸膛,對著林昔那寫滿了“彆理我,我想靜靜”的背影,張開了嘴。
他想發出一聲震徹山穀的、宣告主權的虎嘯。
然而,從喉嚨裡發出的,卻是一聲……
“嗷嗚~”
那聲音又軟又糯,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像一隻還冇斷奶的小奶貓在撒嬌。
林昔的背影猛地一僵。
封野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又張了張嘴。
“嗷嗚?嗚嗚?”
聲音依舊軟糯得不像話。
他靈魂裡那君臨天下的威嚴,和他這具幼崽身體的生理構造,產生了嚴重的衝突。
林昔終於忍不住,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看到封野那小小的身體僵硬地坐在那裡,臉上是精彩紛呈的表情。有震驚,有茫然,還有一絲懷疑虎生的羞惱。
林昔看著他那副樣子,再也緊繃不住。
“噗嗤”一聲,他笑了出來。
這一笑,彷彿打開了某個開關。
林昔丟下嘴裡那塊早就忘了味道的肉糜,也顧不上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傷腿,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過去。
他衝到封野麵前,一把將這個小小的、傻掉的傢夥按倒。
封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懵。
他下意識地就想掙紮,想維護自己最後的尊嚴。
然而,當林昔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靠過來,當那份熟悉的、讓他安心到骨子裡的氣息將他完全包裹時,他所有的掙紮都消失了。
靈魂深處那點可憐的、屬於神明的矜持,在林昔麵前,瞬間土崩瓦解。
身體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封野幾乎是立刻就翻過了身,將自己最柔軟、最毫無防備的肚皮,完全敞開,亮給了林昔。
他還控製不住地,將四隻小短腿朝天蹬了蹬,尾巴尖也興奮地搖晃起來。
那個曾經殺伐果斷、焚儘天魔的上古神祇,徹底不見了。
現在這裡的,隻有一隻迫切需要鏟屎官關注和愛撫的大貓。
林昔看著他這副毫無節操的模樣,所有的擔憂、後怕和連日來的疲憊,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再也忍不住,把臉狠狠地埋進了封野那軟乎乎、暖烘烘的肚皮裡,用力地吸了一大口。
那熟悉的、帶著陽光和青草味道的氣息,瞬間充滿了他的鼻腔和肺部。
林昔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悶悶的聲音,從那片柔軟的金色絨毛下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終於醒了,混蛋。”
封野的身體因為他這句話而微微一顫。
他低下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肚皮上、微微聳動的腦袋。
他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顫抖,更能通過靈魂鏈接,感受到那份失而複得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狂喜與後怕。
巨大的滿足感與無儘的憐惜,充斥著封野的整個靈魂。
他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帶著粉色肉墊的爪子,輕輕地,拍了拍林昔的後腦勺。
一下,又一下。
那動作帶著安撫,帶著寵溺,也帶著一絲笨拙的安慰。
配上他那張純真無辜的幼崽臉,顯得格外滑稽,又異常的溫柔。
林昔冇有抬頭。
他隻是將臉埋得更深,雙臂收得更緊,彷彿要將自己徹底揉進這個失而複得的擁抱裡。
洞外的陽光正好,將兩隻緊緊相擁的劍齒虎,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