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中的呼喚
林昔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那些旖旎的畫麵甩出去。他是醫生。這是治療。僅此而已。
他重複著之前的步驟。咀嚼,俯身,感受那冰涼柔軟的觸碰,然後是食物的渡送。這一次,他有了心理準備。當封野的舌尖本能地纏上來時,他冇有立刻退開。他多停留了一瞬,任由這個昏睡的小傢夥汲取著他需要的能量,也默許了這份無意識的、全然信任的親昵。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封野喉嚨的滾動,那是一個成功的吞嚥動作。
一種遠超於醫者仁心的、巨大的滿足感充斥著他的胸膛。他繼續著這個過程,一塊又一塊,直到那份裡脊肉全部喂完。
他用溫熱的獸皮仔細地擦乾淨封野的嘴角。他看著幼崽的臉頰從蒼白變得紅潤,冰冷的身體也終於恢複了安穩的暖意。
林昔這才徹底鬆懈下來,趴倒在獸皮墊上。腎上腺素退去,全身的劇痛如潮水般湧來。他的後背像是被撕開,每一條腿都在發出抗議的呻吟。他蜷縮起來,卻怎麼也找不到一個不痛的姿勢,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骨裂的劇痛。
但他不在乎。
他凝視著封野胸口平穩的起伏。他活下來了。這就夠了。
溫暖的火光與極致的疲憊,終於將林昔拖入了沉沉的睡夢中。他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一句含糊的抱怨。
“真是個能惹麻煩的壓寨夫人……這筆賬,以後跟你慢慢算……”
睡眠並不安穩,劇痛如影隨形。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突如其來的異動將他驚醒。
那不是他自己的痛楚。
他身邊的熱源,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個滾燙的烙鐵。封野的身體繃得像一塊石頭,灼熱得驚人。他渾身劇烈地抽搐著,爪子在柔軟的乾草中胡亂地抓撓,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痛苦的低吼。
林昔瞬間清醒。他伸出爪子搭在封野的額頭上,那溫度高得嚇人。這不是普通的病理性高熱,這是靈魂燃燒後的反噬。
他在做噩夢。
林昔立刻靠過去,用自己的身體緊緊貼著封野,試圖安撫他劇烈的顫抖。他毫不猶豫地開啟了靈魂鏈接,想要探知封野的痛苦來源。
鏈接建立的瞬間,他被一股狂暴的情緒洪流狠狠擊中。
是恐懼,一種能讓世界崩塌的徹骨恐懼。
是憤怒,一種能將星辰焚儘的冰冷怒火。
而在這一切之下,是無邊無際的背叛。是被最信任的存在從背後捅穿靈魂的、深不見底的絕望。
無數不屬於他的、破碎的畫麵,在林昔的腦海中炸開。他看到一座由光芒構築的宏偉神殿,在巨響中分崩離析。他看到無數曾向他跪拜的、身披金甲的神將,臉上露出貪婪而瘋狂的神情。他甚至能感覺到,一把他無比熟悉的、曾與他並肩作戰的神劍,從背後,從一個他從未設防的角度,刺穿了他的神格。
那份痛苦太過真實,林昔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呼。
封野的掙紮更加劇烈,他猛地甩著頭。一個沙啞、破碎,充滿了鮮血與不敢置信的詞語,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背叛……”
這一個詞,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紮進林昔的心臟。他明白了。這不是夢。這是記憶。這就是封野神魂破碎的根源。這就是他跨越萬千世界,都無法擺脫的傷痕。
林昔的本能讓他想問,是誰?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他心中那個深愛著這個靈魂的自己,卻用行動壓倒了所有疑問。現在,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懷裡這個正在被往事折磨的靈魂。
一陣比自己骨裂還要尖銳的疼痛,在他心底蔓延開來。他不再猶豫,用儘全力將封野整個摟進懷裡,用自己的身體做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囚籠,將他所有的痛苦都圈禁起來。他任由封野掙紮的爪子在自己身上劃出血痕,也毫不在意。
他將臉深深埋進封野滾燙的頸窩,開始用親吻來安撫他。他親吻他顫抖不已的耳朵,親吻他緊閉的、不斷顫動的眼瞼,親吻他發燙的、乾燥的鼻尖。
每一個吻,都是一個誓言。每一次觸碰,都是一個座標。
他湊在封野的耳邊,用最低沉、最安穩的聲音,將自己的靈魂力量,灌注進每一個字裡。
“冇有背叛,封野,我在。”
封野的身體還在本能地抗拒,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嗚咽,那個詞語再次出現,帶著哭腔。
“背叛……”
林昔將他抱得更緊。他用自己的臉頰貼著封野的臉頰,讓他感受自己平穩的心跳。
“我在。我是林昔,我永遠不會背叛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像一首古老的安魂曲,對抗著那來自遠古的夢魘。像一個以靈魂為代價的承諾。
“我在這裡。”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冇有背叛。”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狂暴的掙紮,終於一點點平息下來。那灼人的體溫,也開始緩緩回落。那些痛苦的嘶吼,變成了疲憊的、細微的哼鳴。
林昔堅定不移的存在感,他那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愛意,終於穿透了夢魘的壁壘,像一縷微光,照進了那片黑暗的廢墟。
封野緊繃的身體,終於徹底軟化。他像失去了所有骨頭一樣,癱倒在林昔的懷裡,疲憊地喘息著。
他冇有醒來,但他的本能,比任何創傷記憶都更深刻的本能,已經找到了他唯一的港灣。
他那隻一直胡亂抓撓的前爪,忽然有了明確的目標。鋒利的爪尖收了回去。那隻爪子搭在了林昔的胸口,正對著心臟的位置。
接著,爪尖再次探出,不輕不重地,死死勾住了林昔胸前的皮毛。那是一個溺水者抓住唯一浮木的姿勢,帶著占有和決不放手的偏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