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共享
規矩的第一課,是實戰。
林昔正指揮著獅群進行一場圍獵。他的目標,是一小群脫離了大部隊的角馬。
蠻牙帶領著兩頭年輕的雄獅,潛伏在下遊的灌木叢中,充當主攻。
刀疤臉則帶著幾頭經驗豐富的母獅,埋伏於上遊,隨時準備截斷角馬的退路。
這是林昔設計的全新戰術,旨在訓練蠻牙的領導力和團隊協作能力。
林昔自己,則和幾隻半大的幼崽待在後方高地的安全區,其中包括刀疤臉那隻活潑好動的小女兒,月牙。
戰局如他所料,順利展開。
蠻牙的正麵衝擊雖然勇猛,卻缺少章法,角馬群受驚後並未潰散,而是在頭領的帶領下,精準地朝著防禦最薄弱的側翼衝去。
“吼!”
刀疤臉發出指令,她帶領的母獅群如利箭般射出,完美地封堵了缺口。
角馬群陷入了包圍圈,恐慌的情緒開始蔓延。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一直跟在林昔身邊看熱鬨的月牙,或許是錯把這場真實的殺戮當成了遊戲,她發出一聲稚嫩的咆哮,竟然從高地上一躍而下,直直衝向了距離她最近的一頭受傷的角馬。
刀疤臉發出一聲驚駭的嘶吼,但已經太晚了。
那頭受傷的角馬被這突如其來的小東西激起了最後的凶性。它猛地調轉身體,血紅的眼睛鎖定了月牙,粗壯的後腿猛然後蹬。
那蹄子帶著千鈞之力,若是踢實了,月牙會被當場開膛破肚。
危險!
林昔的大腦還未做出反應,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
他從高地上一躍而起,用儘一隻幼崽所能爆發的全部力量,如同一顆小小的白色炮彈,狠狠撞在了月牙的側身。
砰!
兩隻小小的身體滾作一團。
月牙被撞懵了,發出一聲委屈的叫聲。
而林昔,卻暴露在了那隻角馬的攻擊範圍之內。他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眼睜睜看著那隻裹挾著死亡氣息的蹄子,在自己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劇痛,從後腿傳來。
哢嚓一聲脆響,那是骨骼斷裂的聲音。
林昔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力踢飛了出去,身體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摔在堅硬的沙地上。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安靜了。
所有獅子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刀疤臉僵在原地,眼神裡是無法言說的恐懼。蠻牙也停下了追擊,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下一秒,一股讓天地都為之變色的暴戾氣息,從王座岩石的方向,轟然炸開。
原本闔眼假寐的封野,在林昔衝出去的瞬間便已睜眼。當他看到那隻蹄子踢中林昔時,他那雙金色的瞳孔,瞬間被無儘的、純粹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狂怒與殺意填滿。
那不是對入侵者的憤怒,那是一種神罰之怒。
他的身影消失了。
冇有聲音,冇有多餘的動作。
當他再次出現時,已經在那頭成年角馬的身後。
他冇有用爪子,也冇有撲咬。他隻是張開了那張足以咬碎一切的巨口,精準地,一口咬住了角馬粗壯的脖頸。
哢嚓!
一聲清脆到讓所有獅子靈魂都為之戰栗的骨骼碎裂聲,響徹死寂的草原。
那頭體型龐大的角馬,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鳴,整個身體便軟了下去,巨大的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垂落。
封野鬆開嘴,看都未看那具倒下的屍體。
他轉身,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瞬間回到了林昔身邊。
那股焚儘八荒的暴怒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到快要溢位來的、令神明都感到恐懼的驚惶與自責。
他低下那顆碩大的頭顱,小心翼翼地,用鼻尖去觸碰林昔,卻又害怕弄疼他。
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一種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一個充滿了滔天悔恨的意念,狠狠撞進林昔的靈魂。
我的錯。
冇有保護好你。
封野伸出佈滿倒刺的舌頭,開始一遍又一遍地,輕輕舔舐著林昔那條已經不自然扭曲的後腿。
舌頭在微微顫抖。
林昔痛得眼前發黑,但他強忍著冇有叫出聲。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封野靈魂中那片快要將他溺斃的自責海洋。
這個強大的、無所不能的傢夥,此刻卻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林昔仰起頭,用自己還完好的前爪,輕輕拍了拍封野湊過來的巨大鼻尖。
他用儘力氣,將一個帶著安撫和一絲驕傲的意念傳遞過去。
小傷。
彆怕,我可是草原之王的男人,哪能這麼脆弱。
正好,試試我之前找到的新草藥。
就在這個意念傳遞出去的瞬間,林昔的後腿傳來一陣被溫熱舌頭舔舐的刺痛。
與此同時,封野那股山崩海嘯般的悔恨與心疼,也通過靈魂鏈接,毫無保留地湧入他的腦海。
劇痛。
悔恨。
心疼。
溫暖。
無數種強烈的情緒與感官資訊,在這一刻達到了一個臨界點,然後轟然相撞。
林昔的意識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當他再次恢複清醒時,他發現了一件極其詭異的事情。
他明明閉著眼睛,承受著後腿的劇痛。
可他的“眼”前,卻出現了一幅清晰無比的畫麵。
他看到了廣袤的草原,看到了因恐懼而匍匐在地的獅群,看到了那頭脖子被扭斷的角馬屍體。
他還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自己小小的、白色的身體正躺在地上,一條後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著。
一頭體型龐大的黑色雄獅,正低下他高貴的頭顱,用一種無比珍重的姿態,小心翼翼地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那視角很高,很開闊。
那是……封野的視角。
林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嘗試著動了動念頭。
下一秒,他“看”到那頭黑色雄獅的視線,精準地移動到了不遠處正瑟瑟發抖的刀疤臉和她女兒月牙的身上。
感官共享。
這次強烈的情緒共鳴,竟然意外地打通了他們靈魂鏈接的更深層次。
就在林昔為這個發現感到震驚時,封野龐大的身軀也猛地一震。
他舔舐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瞳裡,除了心疼,還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困惑。
就在剛纔,在他那片充滿了悔恨與殺戮慾望的混亂靈魂中,忽然響起了一段聲音。
那聲音不屬於草原上的任何一種生物。
它冇有具體形態,卻有著清晰的、連貫的節奏和旋律。
它輕快,跳躍,帶著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歡快情緒。
那聲音的源頭,來自他懷裡這個小小的、正痛得渾身發抖的傢夥。
他能“聽”到林昔腦海裡正在哼著的一段……歌。
一段他從未聽過的,光怪陸離的旋律。
這種新奇的體驗,讓他們的獨處時光充滿了樂趣。
林昔的傷在係統出品的草藥和他自己的專業處理下,恢複得很快。
到了晚上,他像往常一樣,被封野圈在懷裡,整個身體都埋進那溫暖又柔軟的黑色鬃毛中。
他閉上眼睛,將自己記憶中一部科幻電影的片段,通過感官共享,“直播”給了封野。
巨大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人形機甲,從海洋中站起,與同樣龐大的怪獸搏鬥。城市在他們腳下化為廢墟,鐳射與炮火照亮了夜空。
封野安靜地“看”著。
他那屬於頂級掠食者的靈魂,無法理解這些畫麵的含義,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宏大的、充滿衝擊力的視覺奇觀。
作為回報,封野帶著林昔,爬上了領地最高的一處山崖。
他將自己的感官徹底向林昔開放。
林昔“聞”到了風中傳來的、數百米外一隻羚羊的氣息。
他“聽”到了地底深處,一隻鼴鼠正在挖洞的微弱聲響。
最讓他感到震撼的,是封野的視覺。
在封野的眼中,整個世界褪去了白天的燥熱,呈現出一種層次分明的、由各種灰度構成的清晰景象。
黑夜,對他來說亮如白晝。
林昔躺在封野溫暖的懷裡,通過這雙屬於頂級掠食者的眼睛,俯瞰著這片銀色月光下的王國。
他們的靈魂,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緊密地連接在了一起。
就在林昔沉浸於這種新奇的體驗時,封野的視線忽然鎖定在了極遠處。
那是在獅群領地之外,一片光禿禿的岩地區域。
在林昔的人類視覺裡,那裡隻是一片漆黑。
但在封野那堪比夜視儀的眼睛裡,一塊岩石的背後,有什麼東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極其短暫的、冰冷的金屬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