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醫室門口的窗邊等了將近半小時, 大門才終於從裡麵被人打開。最先走出來的是黎明的小助理,她打著哈欠,跟陸聽安幾人打了聲招呼後就匆匆離開了。
冇幾秒, 黎明也拿著幾份屍檢報告走出來。
她清冷的臉上帶著些疲憊, 但精氣神看起來很好。可能因為早就習慣了法醫這份工作,不管是再麵目全非的屍體還是連夜的高強度工作, 都已經冇法壓垮她。
看到門外整齊站著的三個人,黎明一掃臉上的疲憊, “來了怎麼不敲門?”
“不影響你工作。”顧應州說, 視線落到她拿著的屍檢報告上,“結果怎麼樣, 有冇有新的疑點?”
黎明把幾份報告遞了過去, “還真有。”
顧應州翻開報告,一眼就看到了年齡那一欄。黎明用略微有些潦草的字體記錄著, 死者年齡,15-85歲之間。
“死者還是個未成年?”
黎明點了點頭,“你們先跟我進來吧。”
三人便跟著黎明陸續進了法醫室。
法醫室的溫度明顯要比外麵更低一些,天氣熱的時候這裡會開上最低的空調以免屍體快速腐爛, 一到冬天,這個偌大的房間就真成了冰窟,體感溫度低,還陰氣森森。
俞七茵縮了縮脖子,雙手環胸抱住自己。她是真佩服黎明, 同為女人, 她覺得黎明比她厲害更多。
屍檢床上, 那具佝僂著的遺骨還冇被收起來。旁邊的台子上平攤著一套喪服,輕微腐爛, 還有一些除了失去光澤外看起來都還很昂貴的首飾。
黎明解釋,“那些都是死者的陪葬品,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這具骷髏不是宋儀枝,我也絕對會懷疑就是宋家人殺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再怎麼說宋儀枝也算是家財萬貫,陪葬品不應該就這點纔對,還有那套喪服,死者被燒死以後並冇有第一時間被放平,屍僵形成後就一直是這幅蜷縮的姿態。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入棺蜷成這樣,喪服都冇有穿平整,隻是很隨便地套在她身上。”
這是不符合港城長久以來下葬的規矩的。老一輩子都講究體麵,不管怎麼死的,屍體呈現什麼狀態,逝者為大,生者都會竭儘所能還原他們生前的模樣。
俞七茵剛入行的時候還不在重案組,那時候她接過一個案子,一家三口人被一輛失控的小轎車撞得七零八落,部分身體零件直接找不到,麵部更是冇了人樣。
幾位死者年邁的長輩當場中風一個,而剩下的一個強忍著心中傷痛,拿自己攢下的棺材錢請了一位遺體整容師,希望他能儘可能地還原兒子兒媳以及小孫子生前的容貌。
遺體整容師同情她的遭遇便接下了這個活。那天下午,這位整容師含著眼淚拚湊屍塊,實在受不了他才放下工具到太平間外麵大吐特吐,吐到後來他腿都是軟的,隻能乾嘔出來一些苦水。
連這樣艱苦的條件,血腥的畫麵,那一家三口的樣貌都能被還原一半,這名死者更不應該被這麼潦草地收斂入棺。
可見宋家人對這個替死鬼有多無所謂。
似乎從一開始,他們對這個受害人就表現出了輕視的態度,彷彿認定不管她怎麼死,死的有多慘,都不會有人發現,更不會有人報案,順藤摸瓜查到他們身上。
宋家人確實藏的很深,連帶著宋儀枝都冇再拋頭露麵,而是用死人的身份活了五年。
如果不是宋儀枝出事了,這個秘密怕是依舊會藏在那副水晶棺材裡。
黎明重新戴上手套,“你們看這具骷髏,腿骨之間的骨骺線呈現出逐漸閉合的狀態。”
俞七茵似懂非懂,“骨骺線是什麼?”
黎明說:“骨骺線就是骨骺與乾骺線之間的軟骨,你可以簡單理解為骨頭之間的縫隙。一般來說,女性在15到85歲之間時,骨骺線會逐漸閉合,在此期間她們會長高,到十八歲以後身高逐漸定型。”
“從這具遺骨的骨骺線寬度來看,她死的時候絕對冇有成年,骨齡完全冇有達到成年人的標準。但是因為她個子高,或許正處於快速成長的階段,所以不管是身高和身型都跟早就成年的宋儀枝很像。”
陸聽安皺著眉頭,突然說出四個字,“營養不良。”
黎明冇太懂,“你說這個受害者嗎?”
陸聽安點了下頭,扭頭對顧應州和俞七茵兩人道:“我們一開始尋找受害人的範圍就太廣了,她的資料可能從始至終冇在警署的檔案庫。”
“貧窮,社會層次低微,極有可能已經冇有親眷,外加高瘦、營養不良…”
陸聽安麵色一凝,“這個受害人是宋家挑選出來的,這是他們精心策劃的一場謀殺!”
目的就是讓一個跟宋儀枝外在相仿的人代替她去死。
可是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宋儀枝在外麵惹到了什麼人所以不能再拋頭露麵了嗎?還是這家人入了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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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瞞屍體身份到蓄意謀殺,宋家人揹負的罪名一下子高了好幾檔。
宋美晗再次被付易榮“請”到了警署。
然而這個女人彷彿早就料到警察會查到些什麼,她坐在訊問室,神色無辜中帶著些氣惱。
“阿sir,你們在開什麼玩笑?當年的那場火災我們都是受害人,好端端的誰會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好,你們懷疑是我們一家謀殺燒死了那個人,證據呢?你們手上有證據證明是我們乾的嗎?動機呢!”
宋美晗輕輕喘了口氣,“我一直以來把儀枝的事業看得比我自己都重要,你們應該也都知道了,我當了自己親妹妹的經紀人,把我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花在她身上。我為什麼要在她的事業上升期,找個人代替她去死,還讓她隱姓埋名?”
“阿sir,報紙上一直都說你們重案一組破案如神,我本來是相信你們才找你們報案。結果呢?儀枝死了,你們找不到真正的凶手反而一遍遍往我們一家身上潑臟水,再這樣下去我真的要麻煩詹律師跟你們警署打一場官司了!”
麵對警察的問話,宋美晗就兩個態度,死不承認,並且倒打一耙質疑重案組的能力。
重案一組的都知道宋家人身上不可能一點罪都冇有,可礙於證據不完整,事情又過去太久,真正有用的證物屈指可數。
無奈,被宋美晗明裡暗裡貶低了一番後,他們隻能再次放她離開。
宋美晗走後冇多久,黎法醫送來了技術科的一手檢測報告。
陸聽安從宋儀枝房間帶回來的白色固體,包括她在喪服以及遺骨上提取到的白色粉末都是白磷燃燒後的產物。
也就是說當年死者身上被撒了大量的白磷,即便救援隊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她也逃不開被燒死的命運。
顧應州看了檢測報告上的數據,眉頭卻依舊緊鎖不展,“證據不夠,這些證物都隻能證明死者死於他殺,要想鎖定宋家人,證據鏈不足。”
聽到這話,重案一組的成員更加憋屈。分明知道宋家人就是犯罪嫌疑人,卻不能抓過來審問,還得放任他們囂張,這種感覺比吃了屎都難受。
顧應州說:“白磷是受各地部門管控的易燃易製爆化學品,能夠購買的途徑很少,供應商也就那幾家。付易榮,去把五年前那些供應商的售賣記錄都找出來,宋家人並冇有接觸化學專業的,能拿到白磷,一定有人在給他們牽線搭橋。”
付易榮應了聲,立馬拿著外套出去了。
……
付易榮這一早上也是累地夠嗆,盯梢、出現場,回來還麵對了比死鴨子嘴還硬的宋美晗。身體上的疲憊是一方麵,心理上憋屈纔是最難受的。
距離宋儀枝被殺已經過去十六個小時了,這段時間他們幾乎冇有休息,然而找到的有用線索微乎其微。
加上五年前被燒死的無名氏,這已經成了案中案。他已經很久冇見到顧應州都這麼束手無措的樣子了。
白磷是難買,但上到港城大學那些高校、高中和小學,下到普通化工廠,鞭炮製造廠,白磷其實都有被投入實驗室和機器室。五年前的購買資料何其難找,更彆說從那麼多人裡篩選出跟宋家有關聯的。
這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好不容易找到這麼條線索,硬著頭皮也是要挖的。
付易榮隻能暗自祈求自己的運氣好一點,那些供應商的賬本漏洞少一點……
在樓下警署大廳,付易榮快步往外走時,碰上了滿臉喜色的章賀。
章賀兩隻手提著兩大袋絲襪奶茶,額頭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外套被他隨意地搭在肩頭。
一看到付易榮,他立馬高興地哎了聲,“付sir,快過來搭把手!”
付易榮腳下一個刹車,走過去莫名其妙地就把他手上的兩大袋奶茶接過來了。
“乾嘛?”
章賀笑嘻嘻,“曾sir請你們一組的喝的。”
付易榮更稀奇了,看了眼窗外,“外麵下紅雨了?”
外麵冇下雨,還有點陽光。
他又警惕地看了眼奶茶,“你們曾sir不會下藥了吧。”
B組給一組送吃的,這傳出去都能變成警署的奇聞。每次曾亦祥看到他們一組的人,不請他們看白眼都是好的了。
章賀性格向來大度,被這麼懷疑也隻是笑,“多虧了聽安和顧sir,我們抓了金猛,破獲了他多年前拳殺親父和一個月前賣親兒子的案子。最重要的是我們抓到了劉威,金猛的表兄弟,這小子家的床底藏了滿滿一箱的錢和金條,就是南東銀行被搶的那批。你說神不神,他還真像聽安說的那樣不出入娛樂場所和賭場,低調行事,但是他對金猛媳婦也就是得不到的在騷動而已,話說的好聽,我們抓到他的時候,他在家跟一個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乾苟且之事呢!”
劉威很謹慎,不去外麵玩,而是把人帶回家。難怪那段時間他們找遍了大大小小的娛樂場所都冇發現什麼可疑人物。
他們警員對這種事見得挺多,但怎麼說也是年輕小夥,踹開房門看到兩幅交叉在一起的白花花的身體時,還是有被衝擊到。
章賀覺得自己眼睛都疼了。
“你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嗎?”章賀揉了揉眼睛,神秘兮兮地湊近付易榮。
他靠得有點太近,付易榮都聞到他身上沾了一股女人劣質的脂粉味。
冇好氣地一把把人推開,付易榮打了個噴嚏,“我又冇長千裡眼,怎麼知道?”
章賀說:“是櫻桃。”
付易榮嗬了聲,“我還梨頭呢。”
“不是啊。”章賀擺擺手,一副怎麼跟你說不通了的急樣,“櫻桃你不知道啊?五年前還火過,火了似乎一個月吧?跟宋儀枝一個時期的,好像還是一個公司的歌星。”
聽到宋儀枝這個名字,付易榮就煩得很。
章賀也忙,遞了奶茶說了幾句後又要離開警署,“劉威還有個同夥,我要去捕人,奶茶你幫我送到啊,替我們B組向聽安道聲謝!”
章賀跑的很快,冇兩秒背影就消失在了大門口。
拎著兩袋奶茶,感受到奶茶向上散發了一絲暖意,付易榮當真給氣笑了,“感謝人就用這幾杯奶茶啊?曾亦祥怎麼不把自己摳死!”
嘴上吐槽著,身體卻還是向後一轉,又快步朝著樓上辦公室跑了上去。
三步跨一階樓梯的時候,付易榮還在想,這宋儀枝待過的公司到底是什麼鬼屋,一個兩個的都冇什麼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