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曼是個性格十分溫柔順從的女人, 她不會拒絕彆人,哪怕陸聽安說的這句話帶有一些歧義,她也隻是安靜地陪著他去了一樓。
一直到廁所門口, 她才低著頭小聲說:“陸小少爺, 我在門口等您,有什麼事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
陸聽安打開門往裡麵看了兩眼, 目露嫌棄。
“馬桶周圍一看就有灰,最重要的衛生間平時都不打掃?”
話說到這個份上, 巧曼就算再不情願, 也隻能漲紅著臉說:“我先進去擦擦……”
她剛進衛生間,身後陸聽安就跟了進來, 還關上了門。
聽到關門的“哢噠”聲, 巧曼慌亂地轉過頭來,一雙貓似的眼睛裡儘是驚慌失措和對之後可能會發生的事的恐懼。男人與女人之間天生就有很大的體型和力量上的差距, 即便眼前站著的是個帥哥,巧曼跟他單獨在衛生間相處也覺得無所適從。
“陸小少爺……”
話還冇說完,陸聽安就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邊,“噓。”
他冇有看巧曼, 而是貼在門邊聽外麵的動靜,確定錢萊那兩人冇有過來後,才放下心。
大廳的錢萊兩人當然看到了衛生間那邊的情況,夏言禮下意識地想跟過去,走了一步就被錢萊拉了回來。
“你去乾嘛?”錢萊掃了他一眼。
夏言禮皺著眉頭抿著唇, “我去阻止陸聽安!孤男寡女的, 他一定是要欺負那個女傭。”
真是無法無天, 還有人在這呢,光天化日的就敢乾這種事!他們有錢人總是這樣, 根本不把窮人的人格和尊嚴當回事。
錢萊拽著他的手腕,眼神變得有些無語,“你是不是想太多了?陸聽安喜歡男人,對個女人他能硬的起來嗎。”
夏言禮被他直白的言語搞得一陣臊,“那、那也不意味著他不會做彆的。”
錢萊有些不耐了,手上一個用勁把他拉了回來,“能做什麼彆的?擦個地掃個馬桶的事,不都是她該做的?就算聽安心情不好想做點什麼,你覺得你管的了?”
夏言禮憤懣的表情僵在臉上,他麵色一點點變白,最後甩開錢萊的手,沉默著坐到沙發上。
錢萊的這番話,不僅是貶低了巧曼,更是看不起他。
……
衛生間,陸聽安並不知道門外的那對小情侶還因為自己鬨了點矛盾。
他看著巧曼拿著抹布戰戰兢兢的樣子,放緩了聲音,“彆怕,我不會對你做什麼,隻是想單獨問你幾個問題。毛巾先放下吧。”
巧曼點了點頭,走到旁邊的毛巾架旁邊,抬手把毛巾掛了上去。
陸聽安注意到她的手臂在抬高到超過胸口的位置時,有片刻的停頓。雖然她冇有表現出過多的異樣、亦或是像黃老闆那般大嘶小叫,但身體最誠實的反應騙不了人。
“你受傷了?”陸聽安問。
巧曼詫異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下意識地檢查了自己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以及衣著。天氣冷,她把自己包裹得還算嚴實,又戴了圍巾,從表麵來看根本冇有異樣。
隻猶豫了一秒,她就搖頭否決,“冇有。”
陸聽安說:“你掛毛巾的時候動作並不連貫,手肘彎折的時候刻意調整了角度。”他抬起自己的手臂試了試,“是這樣不會牽扯到傷口嗎?”
“我之前有注意到,你一直在拉袖子並且整理圍巾,黃老闆無法站立以你為支撐的時候,他一伸手,你左腳的腳尖就會往外拐。這是一種後天性的條件反射,最初我以為你是抗拒他的親密行為,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樣。黃老闆在家會打你?”
巧曼鼻子發酸,眼眶幾乎是瞬間漲紅。怕被陸聽安看出來,她低下頭,甕聲甕氣道:“冇有。陸小少爺,您就彆問了,我是做傭人的,摔著碰著很正常,黃老闆他…冇有對我動過手。”
在黃家這幾年,剛開始其實日子並冇有那麼難過,黃老闆夫妻雖然不是很好相與的人,但到底冇有苛責過她。
後來,情況就變了……
巧曼並不想把這件事跟陸聽安說,他在外的名聲不比黃老闆好,就算身上披了一層警察的外衣,也不能保證內裡就是正義廉潔的。她在黃老闆家發生的那些事,其實在大戶人家不是太自私,警察要是能幫上忙的還好,要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要反咬一口說她這個傭人不忠,那事情纔是真的完蛋了。
見她不願意承認,陸聽安冇有抓著一個問題追問。
他加快了語氣,直截了當地把話題引到了黃老闆身上,“他的那條斷腿,不是被車撞的吧?”
巧曼一驚。
她回想了一遍剛纔黃老闆說過的話,似乎冇有什麼漏洞,前後都能連貫。那陸聽安是怎麼知道的?他用的分明是肯定的語氣。
陸聽安說:“放心,你們家在說辭上冇有出入,聽著很像一回事,出賣黃老闆的,其實就是他的表情。”
“表情?”這巧曼還真冇法回憶,她忌憚黃老闆,根本不敢去正眼看他。
點了下頭,陸聽安繼續說:“對父母來說,既然願意豁出性命保護孩子,那麼孩子毫髮無損就是值得慶幸的事,黃老闆運氣也不算太差,隻是斷了條腿。”
巧曼:“……”隻是?
斷了條腿難道還不夠倒黴嗎?那可是粉碎性骨折,好不全的,一輩子有後遺症。
陸聽安輕描淡寫道:“於他而言,用一條腿換了孩子一條命,不劃算嗎?”如果黃老闆真的如他所說保護孩子受傷,那就是劃算的。
“但是黃老闆從始至終表現出來的都是恨,恨那個肇事司機。我仔細想了想,以黃老闆在港城的身份地位,如果撞他的是普通人,現在應該已經受到懲罰了,如果撞他的是比他地位更高的——”陸聽安的表情高深了些,“為了自己的顏麵,那人也不會虧待了黃老闆。”
他能從上位者手中拿到的東西,價值絕對比他一條腿來得更高。
巧曼心細,腦子轉得也快,她一下子就聽出了陸聽安的畫外音。
若黃老闆真是被撞傷,他完全有手段讓自己解氣,不可能至今耿耿於懷,還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唯一解釋得通的,就是他對自己受傷根本無能為力。
巧曼沉默下來。
不管陸聽安是運氣好猜中了,還是他新的心細如此,他說得確實是真的。黃老闆的腿,斷的另有原因。
可是她不能說……
“陸小少爺,我——”
陸聽安拉開袖子,垂眸看了眼時間後出聲打斷她,“考慮清楚了再說你不知道。”
巧曼一噎,他便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顧sir幫忙拖住了黃老闆,我既然主動來找你,就是已經幫你想好了後路。”雁陝聽
頓了下,他問:“黃家對你有恩?”
巧曼小聲說:“三年前,我父親去世我被迫出來打工,黃家預支了我兩個月的工資安葬了我的父親。”
陸聽安:“……”
這不是百年前賣身葬父的劇情了嗎…
“夫人對我確實冇有苛責過。”巧曼又補充。
她好不容易纔有些動搖,眼看她又快把自己哄好了,陸聽安立馬反駁了一句,“但她冇有在你被黃老闆暴力對待的時候出手相助。”
巧曼的表情不自在起來,她冇有承認黃老闆打她,但這次,她也冇否認。
趁熱打鐵,陸聽安再次給她引導,他以退為進,“黃家發生過什麼事,我想不是隻有你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們是警察,冇什麼查不到的。你要是不願意說那就算了,不過我不瞭解黃老闆那人的性格,他的事情敗露的話,應該不會怪在你頭上?”
巧曼:“……”
她目露驚恐,都快哭出來了。
“陸小少爺,錢公子和他的那位朋友,都看到我們一起進了衛生間!”黃老闆那般生性多疑的人,怎麼可能不會怪她!
陸聽安卻有些無辜,“可你確實什麼都冇說。”
話落,他轉身就要開門,“走吧,算算時間顧sir應該也要下來了,彆讓黃老闆看見,免得誤會。”
他刻意放慢了動作,手還在門把手上多搭了兩秒。
他稍用勁壓下把手時,身後終於傳來了巧曼有些崩潰的聲音,“等等!陸小少爺,你真的能給我介紹一個更好的工作嗎?”
陸聽安轉過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你有冇有什麼想乾的。”
巧曼白著張臉,搖頭,“我什麼都能做,我個子是小,但從小就乾家務,我當個傭人就很好,隻要彆受傷。”
陸聽安卻搖頭,“傭人不好,你個子矮力氣小,臟活累活都乾不動。你年輕,接受新事物速度快,要是願意,我讓人給你安排個陸家公司裡的活,從基層學起,反正不會比女傭差。”
陸家彆墅的那些傭人,其實他也想換了。倒不是覺得那些年輕女孩不好,隻是他觀念裡依舊是後世的男女平等,總是不太適應她們在彆墅裡過著除了打掃衛生就無法再見什麼世麵的生活。
工作不分高低貴賤,可三十年前的傭人與三十年後的家政阿姨,高低貴賤立顯。
巧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知道自己一會要說的這些,對黃家來說是背叛,陸聽安願意給她安排個苦差都是好的了。
但公司上班…她從來冇想過這種好事。她父母還在的時候她也念過一點小學,那會的同學現在工作了,也有在寫字樓裡上班的。
之前偶然見麵的時候聊起過,在公司上班可好了,坐在辦公室裡,冷了熱了都有空調吹,有雙休日,不像她全年無休得在主人家,還要二十四小時侯著。不僅如此,有些公司分配寢室住,節假日的時候還會發點小禮品,碰上客氣一些的老闆,還能有紅包拿呢。
這種好差事,就算家裡有點小錢的女人都找不著,何況她這種胸無點墨的。
巧曼有些慌,“不不,我什麼都不會。”
陸聽安說:“會不會的,也得你學了再說。信不過我的話,你也該信顧sir,你交代的事對案件有幫助,他也會幫助你。”
話已至此,巧曼深知自己的身後已經冇有退路。
陸聽安開的條件誘人,她要是還想著在強弩之末的黃家乾到老乾到死,那纔是真的傻。
怕再過一會樓上兩人就下來了,她趕緊交代,“黃老闆的腿確實不是被車撞的,是被西蒙卡的老闆用榔頭敲碎的!”
“西蒙卡是?”
“西蒙卡賭場,陸小少爺您不知道嗎?”
巧曼有些驚疑地看過來,陸聽安麵色如常,頷首道:“我不玩這些。”
巧曼哦了聲,冇起疑。她對陸聽安的瞭解也就來自報紙上的那些,隻知道這是個混不吝的魔王,並不清楚他具體的娛樂場所在什麼地方。
他說不賭,那便是不賭吧。
巧曼繼續說:“黃老闆的事業這麼多年來一直不溫不火,稱不上落魄,但看到跟他同檔的企業家平步青雲,他心裡急得窩火,脾氣也越來越差。一年多前,他結識了西蒙卡的幕後老闆,兩人不知怎麼商議的,竟決定一同開辦一家新賭場,把西蒙卡的客源和產業鏈都轉移到那家新賭場去。”
“剛開始黃老闆也起疑心,後來他發現西蒙卡內部管理者人多心不齊,再加上一次偶然他救了那個所謂的朋友一麵,那人對他愈發客氣,他就消除了疑心。”
陸聽安聞言,心裡就有了點數,“黃老闆是做建材生意的,心計怎比得過賭場管理者。”
建材生意起步是吃到了時代紅利,其中勾心鬥角根本冇法與賭場相提並論。能當賭場老闆,那不止是工於心計,更多的是狠。
巧曼應了句是,“這一年多他跟那位老闆應酬,染上了賭癮,性格更是變得陰晴不定。最可怕的,他貸款十幾個億投的那家賭場根本就是個騙局,是西蒙卡資產轉移加騙錢的局,除了黃老闆外還有好幾個企業家上當,皆是血本無歸。”
“黃家建材已經冇有前幾年那麼景氣,陸續好幾家建材公司拔地而起超過黃家,黃老闆掙的錢根本不夠還銀行利息,更彆說在西蒙卡的那些賭債。家裡的傭人都被辭退了,隻剩下我一個。”
而黃老闆的腿,就是因為還不上賭債被硬生生敲碎的。
賭場的纔不會管之前跟你是如何兄弟相稱,冇了錢也就冇了利用價值。
西蒙卡的打手持械闖入黃家彆墅,當著黃夫人和她年僅四歲的小女兒的麵摁住黃老闆,砸斷了他的腿。即使他哭天喊地,小女兒嚇得嚎啕大哭,他們都冇有心慈手軟半分。
而巧曼作為唯一一個被留下的女傭,主人家都慘成這樣,她的日子自然也不好過……
門外似乎有人走動的聲音,陸聽安終於停止了問話。
眼神示意巧曼彆再說話後,他轉身乾脆利落地打開了衛生間的門。
外麵錢萊的手露在半空,門後突然露出陸聽安的臉,他都嚇了一跳。
看到陸聽安帶著巧曼一起出來,他更是驚疑,“你上完了?當著這個女人的麵你脫褲子?”
巧曼被這番話嚇得兩眼一黑。不遠處夏言禮緊張地打量了她幾眼,確定衣著整齊也冇有哭過,才鬆開些眉頭。
陸聽安莫名其妙地看了錢萊一眼,“不想上了,有問題?”
錢萊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冇問題。”
他的眼神卻不經意地從陸聽安褲腰上劃過,心裡暗忖他是不是有隱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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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聽安不願意跟錢萊這對小情侶獨處,離開衛生間後,他就帶著巧曼返回了宋儀枝的那間臥室。
剛纔冇有仔細檢查過房間,這次來,她發現窗簾渣的底下、沙發底以及化妝桌上除了黑色焦炭外還有一些白色的粉狀固體。不僅如此,房間角落裡還出現了一些蟲子的屍體,聚集在白色固體周圍,看起來似乎是被毒死的。
幾乎是一瞬間,陸聽安就想到了一個很恐怖的東西,白磷。
白磷燃點極低,四十度就可以讓它燃燒,燃燒溫度卻能高達一千度以上。它的燃燒速度極快,隻要足量,讓一個人在瞬間變成火球不成問題。
最可怕的,還有它在燃燒時候會產生有毒氣體。隻要沾染上它,便冇有什麼生還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是白磷,之後幾次彆墅自燃現象也就解釋的通了。
水能滅了白磷產生的火焰,但是當水蒸發以後,溫度一高,它依舊會燃燒。
小心地將那些白色固體裝進證物袋,陸聽安愈發篤定,他夢裡的那個白裙女孩,就是死於謀殺。而下手的人,是宋儀枝一家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