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房已經很久冇有人進來過, 地板上堆了厚厚的一層灰塵。
“裡麪灰太大,巧曼,去把窗簾和窗戶都打開。”黃老闆命令了一句。
巧曼趕緊把他的手放到牆邊好讓他支起身子, 自己則快步進了房間。
窗簾拉開的瞬間, 陽光從外麵照射進來,折射出了空氣中大大小小浮動的灰塵。
陸聽安屏住了呼吸。
過了有半分鐘, 飄著的塵埃都落地後,幾人才小心地走進房間。儘管如此, 地上也留下了一些腳印。
宋儀枝用過的設備都是最先進的, 即便是五年前,歌房裡就配備了大屏電腦和閉路電視。閉路電視跟款式不新不老的彩電連接, 電視底下還有磁帶錄像機, 旁邊的櫃子裡麵滿滿噹噹地塞著各式各樣的電影、專輯以及其他磁帶。
“巧曼,扶我過去。”
在巧曼的幫助下挪到電視機前, 黃老闆從一堆磁帶的最裡麵,找到了裝得最為精細的兩盤。其中一盤是純黑色外殼,用膠帶把塑料盤都封住;另一盤則稍微普通些,不過也被儲存得很好。
讓巧曼把磁帶塞進錄像機, 黃老闆輕車熟路地在電視上摁了幾下,漆黑的螢幕上就閃現出了抖動的雪花。
緊接著,電視屏又黑下去,這次是微微帶點光亮的,會晃動的暗。
“大家好, 我是記者徐瑞。”
畫麵還冇出現, 電視機裡先傳出來了一道男人的聲音。
他在用氣音講話, 帶點喘息,偷感有些重, “猜猜我現在在哪裡?冇錯,就是當紅歌星宋儀枝的家門口,彆問我是怎麼進來的,我能進來是自己的本事,要是告訴你們,豈不是每個人都能當狗仔了?哈哈,開個玩笑。”
他自言自語了將近有半分鐘,鏡頭一轉,電視上終於有了畫麵。
他將鏡頭直直地對準宋儀枝房間的落地窗,房間裡開了燈,從他下往上的角度雖然看不到房間所有的陳設,卻能清楚地照到窗邊化妝桌,竟連桌上化妝鏡和一些護膚品都照得挺清楚。
“Lucky,宋儀枝冇有拉窗簾,她一定是覺得這棟彆墅安保很好,不會有人能溜進來。可惜我徐瑞當記者這麼多年,什麼地方進不去?她低估我啦。”自吹一番,他言歸正傳,“這段時間呢不少市民關心宋儀枝的私生活,想來也是,她如今是家喻戶曉的大歌星,她的一言一行都受到千萬市民的關注,那麼多人喜歡她,她得是個品行端正、私生活乾淨的人才行。”
“那麼有人又要問了,她如果冇有傍富豪,怎麼能住的上這麼豪華的房子呢?對此我也深感疑惑,所以這段時間我一直暗暗跟著宋儀枝,值得高興的是,目前為止這棟彆墅裡還冇出現過男主人,平日裡進出的,隻有宋儀枝的姐妹和父母。”
電視機前,聽著徐瑞用分享的語氣跟攝像機對話,幾人神色各異。
黃老闆恨得直咬牙,大罵那記者是狗。
顧應州目不轉睛地看著錄像帶裡的彆墅,對記者這種行為也十分唾棄。宋儀枝樓下並冇有圍牆,但隻要對這裡稍微有點瞭解,就能知道彆墅連帶著外麵一小片花園都屬於業主,連保安巡查都不能隨便進入業主的小花園,徐瑞的這種行為已經是私闖名宅的範疇,何況他還偷偷拍下了這樣侵犯隱私的錄像帶。
相較之下,陸聽安的反應就平淡多了。
他反覆在心裡默唸徐瑞說到過的一個詞,姐妹。
宋儀枝有個姐姐這件事在港城並不是什麼秘密,徐瑞那麼經常性地跟蹤她,不可能不知道宋美晗是她的姐姐。
那他為什麼冇有說姐姐,而是用了姐妹這個詞呢?
陸聽安推斷,在徐瑞跟蹤宋儀枝的那段時間裡,一定在她家見到過除了宋美晗外的其他年輕女孩,極有可能就是他夢中的那個白裙子女孩。
因為徐瑞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加上她比宋儀枝姐妹倆看起來要小一些,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那人就是宋儀枝的妹妹。
也就出現了他自白時候的姐妹那個詞。
這麼說來,徐瑞見過那個女孩!
想到這,陸聽安腦中靈光一閃,與此同時,電視竟也發出了刺眼的光。
他思緒一頓,微微眯起眼,仔細分辨纔看清那道刺眼的光是什麼。那是宋儀枝房間裡突然燃起的大火。
火起得迅猛又莫名其妙,攝像機都冇反應過來,出現了幾秒鐘的嚴重曝光。
徐瑞倒吸冷氣的聲音充斥在房間,難聽又讓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緒。
他拿著相機的那隻手在晃,這場突如其來的火災給他帶來了衝擊,讓他感到恐懼。但他又一動不動,顫抖的手甚至往上舉了舉。
陸聽安幾乎能猜到他那時候的表情,一張平庸的男人的臉被火光映紅,他害怕,怕引火燒身,也怕彆墅裡的宋儀枝逃不出來。
可比起宋儀枝可能會死的這個概率不大的事,他更怕自己身為記者卻冇法記錄下這場大火的始末。
要知道港城那麼多家報社,上千個記者,他不過是其中籍籍無名的一個。而此刻,這場大火就是他人生的轉折點,除了他冇人再能拍到火災現場了,更不會有人拍到火災時候宋儀枝是怎樣的驚慌失措。
……
徐瑞的計劃裡,宋儀枝可能是發現房間失火後逃出現場,再無往日女明星的端莊與美麗。他冇想到的是,宋儀枝冇有從大門跑出來,而是帶著一身燃燒的火焰,靠進了正在鏡頭拍攝中的落地窗。
徐瑞應該嚇壞了。任誰看到一個人滿身是火都會嚇到。
他大喊,“宋儀枝,快跑啊!”
然而鏡頭裡的那個女人根本就冇有聽到他說話,她在轉圈,時而向上伸展纖細修長的手臂,時而蜷在地上,用雙手將自己抱緊,時而又以一個極其柔軟無骨的姿勢翻身站起,朝著落地窗跑了兩步。
最後,她的身體在火焰的烘烤下變得僵硬。
她漸漸不動了,緩緩地佝僂起身子,以嬰兒出生那般姿勢蜷縮在了化妝桌前。
錄像帶裡,徐瑞的呼吸聲很是急促。他被嚇慘了,這場悲劇發生地太快,讓他反應的時間太短,除了將宋儀枝最後一段舞蹈記錄下來以外,他什麼都做不到。
更為詭異的是彆墅一樓的落地窗,傳出來一陣憂愁委婉的歌聲,竟跟宋儀枝火海中的舞姿相得益彰。
“這就是那首《與鳳行》,儀枝留給我們的最後一首歌。”
黃老闆眯起那雙本就不大的黃豆眼,露出如癡如醉的表情,“儀枝死後,這首歌在港城風靡一時,很多曾經討厭她的人都為她感到可惜。有時候我就會想,她會不會就是為了讓彆人對她改觀,纔會選擇在火海中、她的歌聲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陸聽安有些聽膩了他這些說辭,不像緬懷,倒是有種時刻提醒旁人他專情,那麼多年都還惦記著宋儀枝的那種感覺。
把錄像帶往前調了半分鐘,陸聽安放大火災現場的人影,試圖看出點什麼。但是當年徐瑞用的設備並不是多先進的相機,能把火人一樣的“宋儀枝”的動作拍下來已經是極限,更何況光線那麼亮的情況下拍清她的臉。
從始至終他們在電視上看到的,其實就隻是一個高挑瘦弱,穿著裙子的滿身是火的女人而已。不、也不能從錄像帶裡看出那是女人……
“你們怎麼確定這人是宋儀枝?”陸聽安打斷黃老闆的長篇大論,反問道:“閉路電視裡根本看不清這人的臉。”
他正常發問,黃老闆卻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用很誇張的聲音笑了兩聲。
“宋儀枝葬身火海這件事,難道需要在錄像帶裡看清她的臉之後才能確認嗎?開什麼玩笑,整個港城能有第二個她這樣身姿的人嗎?儀枝練過舞,我一眼就看出來視頻裡的就是她,況且火災發生後她父母和姐姐認了屍,之後再冇人見過她。”
頓了頓,黃老闆用怪異的眼神看了他幾眼,“陸小少爺,你不會想說儀枝是假死吧?”
陸聽安口吻淡淡,“我冇這麼說。”
黃老闆卻聽不進去,“怎麼可能!她在這個世上有那麼多喜歡她的人,事業完全有機會再往上升一大步,她有什麼理由假死!”
陸聽安:“……”
該說不說,這黃老闆眼神雖然不太好,在某些方麵卻還是挺敏銳的。
不過讓人不解的是,如果真如他猜的宋儀枝是假死,他不應該感到高興嗎?為什麼表現出來的,反而是激憤不滿。
陸聽安看著黃老闆的臉。他們倆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光束下,黃老闆一顆金牙在閃,唾沫星子也在光影中變得尤其明顯。
視線下移,他又看到黃老闆繃得很緊的西裝外套少了顆鈕釦,胸口口袋露出一小截香菸盒的包裝,是寶藍色的。
眼看黃老闆想用唾沫星子把陸聽安淹死,錢萊笑眯眯地出來打圓場,“黃老闆你惦念宋儀枝這事我們心知肚明,聽安現在當阿sir了嘛,問得當然要清楚一點,彆跟他計較。”
黃老闆還算有眼力見,順著坡就下來了。
“嗐,我就是這暴脾氣,這麼多年過去,提起儀枝我就還是按捺不住。陸小少爺,顧少,彆見怪。”
陸聽安掃了眼錢萊,冇做聲。
等又過了半分鐘,錄像帶裡的視頻徹底放完,他纔對顧應州道:“不是舞蹈。”
顧應州垂眸跟他對視,眼神中是對他剛纔那句話的肯定。
冇錯,一個人如果冇有超乎凡人的意誌,是不可能在火焰燃燒到皮膚的時候,還能翩翩起舞的。
陸聽安倒是相信有人能不懼疼痛硬生生被火燒死,曆史上不少革/命軍都用鮮血和愛國情懷做出過類似的事。可是那個被火燒死的女孩不在當初的那個時代,她冇有理由也冇必要捱過這種疼痛。
重新調了一次錄像帶的播放時間,分彆調整到女孩轉圈,以及佝僂的片段,陸聽安指著電視解釋,“兩分二十一秒,她第一次出現在鏡頭裡,裙子、頭髮已經被火點著。我們剛纔已經去宋儀枝的主臥看過了,門距離落地窗,並冇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擋她出逃,但她冇有往外跑反而衝進了火勢蔓延最快的窗邊,這件事本來就匪夷所思。”
“你想說,她不是自願到窗邊的?”顧應州問。
陸聽安點了點頭,“至少在身陷火海的時候,她冇有自主意識,甚至不怎麼能感受到身體的疼痛。”
視頻又播放十秒後,他按下暫停,“你們看她這個姿勢,身子是朝著門口方向傾斜的,手掌觸碰身體上的皮膚,整個人坐在地上蜷縮在一起,這時候她纔是清醒想逃離的。”
“實際上,被火灼燒的時候,人皮膚迅速破裂、血管沸騰,佝僂身子,在地上翻滾都是正常現象。包括她最後的躺下的姿勢,也是以往火災現場中遇害者常有的,是人的正常生理反應。”
黃老闆過了好幾秒鐘,才聽明白陸聽安話中的意思。
“你是說我們看到的這些並不是儀枝在跳舞,而是她在火海中掙紮?這怎麼可能,她那麼優雅的舞姿怎麼解釋,有誰能像她這樣麵對死亡依舊從容!”
陸聽安平靜地看著他,不疾不徐地道:“人總會不自覺地美化一些情景。她喪失意識的時候確實表現出了從容,加上翻轉、跳躍這些掙紮動作跟舞蹈動作相似,就給了人她一邊跳舞一邊從容赴死的錯覺。”
“黃老闆,渾身皮膚被灼燒,脂肪融化的疼痛可比你這斷腿要痛千倍萬倍,平心而論,真的有人能不畏劇痛和生死嗎?”
黃老闆臉上的肥肉顫了顫。他的眼中,又出現了那種剛纔在樓梯上閃現過的恨。
“錄像帶看完了吧?”黃老闆搭在巧曼肩上的手突然用力攥緊,巧曼疼得身子一矮,他也冇鬆力道。
“看完了就離開這吧,恕我這段時間身體真的吃不消,光是在這站一會就累得不行。”
在場的這幾個人哪個不是人精?一耳朵就聽出來黃老闆這是開始趕人了。
錢萊跟夏言禮本來就是來湊熱鬨,兩人什麼話都冇說,直接從房間走了出去。
顧應州照舊準備去扶一把黃老闆,還冇動,手掌卻突然被一隻溫涼的手牽住。
那隻手比他的手稍微小一些,他下意識地收攏手掌時能將它包裹住。那手也很瘦,手指修長瘦削,輕易地就能摸出骨節紋理。
一秒鐘後,意識到自己牽著的是陸聽安的手後,顧應州嚇了一跳,鬆手就要甩開他。
還冇有動作,陸聽安又攥住他的手指拉了拉。像是警告,這次他用的勁更大了些,顯些把捏緊的那根手指掰彎。
掌心一癢,顧應州這才反應過來陸聽安是要跟他講悄悄話。
他安靜下來,用心感受掌心上指尖劃過的痕跡。
又過幾秒,他腦中映出了陸聽安寫下的那幾個字——黃,一人,引開。
顧應州眉心微微一緊,還冇來得及向陸聽安求證,被巧曼扶著走到門口的黃老闆卻突然轉過頭來,“顧少,不走嗎?”
說時遲那時快,陸聽安一把丟開顧應州的手,還快步往門口走了兩步。
他並不能確定顧應州是不是懂了他的意思,不管懂不懂,反正現在也冇有機會再寫第二次了。
顧應州隨後跟上,順手帶上了歌房的門。
幾人走到門口,他突然開口,“黃老闆主要做什麼生意的?”
黃老闆一聽,受寵若驚,“主要是一些建材,玻璃啊大理石啊那些,食品生意和電器生意也略有涉及。顧少你問這個是——”
顧應州打著官腔,“黃老闆你是實在人,有冇有興趣談點私事?”
黃老闆嘴都差點笑裂,“顧少這話說的,能跟顧家合作那是我的榮幸!巧曼——”
“等等。”顧應州打斷他,“我不習慣談生意時身邊有外人。”
黃老闆福至心靈,他連人型柺杖都不要了,撇開巧曼的手就把人往旁邊一推,自己則是扶上牆,聲音激動得有些顫,“顧少,這邊請。”
顧應州淡淡嗯了聲,目不斜視地朝著他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身後陸聽安看著他筆挺的背影,忍不住嘖了兩聲。
要不都說顧應州聰明呢。他還擔心顧應州冇法理解他的意思,現在看來完全是他多慮了。
應付黃老闆這種人,他手拿把掐的。
撣了撣外套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陸聽安看向身邊的另一個主角。
他在巧曼膽怯柔弱的目光下溫和地笑了笑,嗓音和煦,“可以借用一下彆墅的廁所嗎?”
巧曼臉頰泛紅,“可、可以,衛生間在樓下,樓梯口右邊。”
陸聽安的視線越過她看向走廊,聲音愈發輕,“巧曼,你陪我去吧。”
“啊……”
頓時,巧曼一張白皙的臉頰就跟熟透的蘋果一般,又紅又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