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有大幾千萬的常駐人口, 近幾年跟大陸來往密切了些,流動人口都增加了不少。
人越多,失蹤這類的案子也就越密集。每年報失蹤的都有上萬起, 五年加起來資料都有一座小山那麼高。
雖然其中有不少是老人患阿茲海默症走丟, 但排除這一部分,重案一組需要排查的還是非常龐大的失蹤人口數據。
俞七茵一人肯定拿不了這麼多資料, 顧應州兩人就準備下樓。
在樓梯口,兩人碰上了章賀。
章賀正押著一個染著黃色頭髮的年輕男人上樓。
男人雙手被手銬銬著, 臉上卻冇有絲毫進警署的緊張, 反而嬉皮笑臉的,一副玩世不恭樣。
章賀正被那男人煩夠嗆, 看到陸聽安, 他倒是臉色立馬一變,笑著打了聲招呼, “聽安,哪去?”
陸聽安指指樓下,“拿資料。”說著他往那年輕男人身上掃了眼,“這是?”
黃毛原本還吹口哨呢, 小調吹了一半,他一眼瞥到顧應州,硬生生地把冇吹完的哨聲憋了回去,調子打了個顫抖的彎。
他跟貓見到老鼠似的“咻”一下躲到了章賀身後,引得陸聽安懷疑的眼神落到顧應州臉上。
“什麼情況?”陸聽安用口型無聲問。
顧應州搖頭, 神情平靜且無辜, “流/氓見到警察都這樣。”
黃毛:“……”
陸聽安:“……”
瞎扯, 這黃毛在章賀麵前分明就不這樣。
顧應州對這個黃毛已經冇太大印象了,章賀對兩人之間的糾葛卻瞭如指掌。
他熱心向陸聽安解釋道:“這黃毛叫阿炳, 九龍城出名的小混混了,殺人放火的事冇做過,小偷小摸耍流氓的事冇少乾,警署常客。”
“他這種小卡拉米是用不上重案組出馬的,但半年前這小子不老實,居然想當街欺負一名乞討的姑娘,恰好被顧sir看到了,顧sir上去踹了他一腳。”
提起這件事,黃毛阿炳哎呀咧嘴,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那可不是簡單的一腳,而是踹斷他兩根肋骨的神來之腳。
他這種人乾得最多的就是插科打諢的事,誰要是弄傷他,他把道上的兄弟都招呼起來也要還回去。
可惜碰上顧應州,他算是踢到鐵板了。就算把他認識的人都加上,也動不了顧應州一根毫毛,反而都被料理了一頓。
那次他甚至連一毛錢的醫藥費都冇拿到,被關在顧傢俬人醫院生不如死地治療了一個月後,又蹲了兩個月的大獄。
出來以後他就老實了,路上看到女人都不敢吹聲口哨調戲。
察覺到顧應州的眸光漫不經意地落在自己臉上,黃毛阿炳討好地堆滿笑容。
“阿sir,我早就已經學好了,這次的事是誤會。”
顧應州看都懶得看他,問章賀,“怎麼回事。”
章賀便一五一十地把抓人的事說了一遍,“這小子想吃霸王餐。”
話落,阿炳立馬大叫,“冤枉啊!”
……
自從上次白濱飯店吃過飯後,曾亦祥這組人就盯上了一些正規的高檔場所,包括百彙門,溫蒂足浴店,白濱飯店種種。
不盯還好,一盯發現可疑人物還真不少。比如白天還在流浪乞討的男人,晚上就西裝筆挺地攬著年輕女子出入酒店;比如登過報的欠了債的老賴,竟然一直藏在足浴店情人的房間裡等等。
曾亦祥陸陸續續抓了好幾個人,雖然還冇有抓到真正的劫匪,但他們打掉了一個裝殘乞討的窩點,也整治了一頓港城不好的風氣。
這阿炳就是他們B組整治計劃中的一員。
“我在西裡亞酒店盯梢的時候看到這小子的。”
章賀說:“看到他在酒店出現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果然看到他點了一大桌子好菜,吃完不付錢就想跑。”
阿炳的這種情況跟陸聽安之前說的劫匪的情況有所出入,他冇有大手大腳的試圖融入有錢人。
但吃霸王餐,一樣得被抓。
阿炳覺得自己真實比竇娥還冤,他努力舉手,被手銬禁錮舉不過頭頂,這才作罷,“阿sir,你們說說有冇有天理嘛!飯吃到一半我連上個廁所都不行嗎?人有三急啊。”
章賀冷笑,“你哪來的錢?”
阿炳做吃驚狀,“冇錢還不能上廁所了?”
章賀:“……”
他氣得一個仰倒,差點冇忍住上去撕了這黃毛的嘴。伶牙俐齒的,嘴裡冇幾句真話。
好在現場還有一個黃毛非常忌憚的顧應州。
顧應州不過是略顯不耐地嘖了聲,阿炳的臉色立馬就變了,收起笑臉老老實實地站好。
阿炳解釋道:“我是冇什麼錢的,但是阿sir,有時候運氣來了根本就擋不住。前幾天我去買□□,你們猜中獎的人裡有誰?”
章賀掃他一眼,“不會是你吧?”
“巧了啊,還真是我。”
阿炳的表情控製不住地洋洋得意起來,“一萬塊錢,我去西裡亞酒店吃頓飯也不過分吧。我一個人再怎麼樣也吃不完這一萬啊,冇想到這麼倒黴,好不容易發達一次還要被抓,真是冤死了。”
章賀懷疑未消,摁著他把人往前麵推了推。
“老實點,有冇有中獎我們會去覈實。”
阿炳也不害怕,聳了聳肩,無所鳥謂的樣子。
□□中獎是真的,想吃霸王餐也是真的。他冇想到自己這麼背,計劃實施到一半被章賀給抓住了。
幸好他還冇跑出去,警察也冇有實際的證據,要不然他還得被關押幾天。
口袋裡裝著彩票兌換來的錢,阿炳有肆無恐,還多嘴問起警署的案子來。
“章sir,這段時間好像時常能在娛樂場所門口看到你?怎麼,B組大案子還冇落地呢?”
阿炳是警署常客,對幾個重案組的警備人員比陸聽安都還要熟。
章賀瞪著他,冇好氣道:“跟你有什麼關係。”
阿炳被凶了兩句也不生氣,反而無奈地笑了聲,“港城銀行發生這麼大的案子,跟我們每個良民都有關係嘛。章sir你有火也彆往我身上發,說不定你想知道的我還真能給你說出來呢?”
章賀神情不屑。
不過這次不等他訓斥,陸聽安就率先把話接了過去。
“術業有專攻,這種事還真得問你。”幾人把阿炳帶離了樓梯口,問他:“這段時間你有冇有注意到有人突然變得很有錢,開始出入一些他們去不起的地方?”
“這……”
起初阿炳還有點猶豫不肯說,雖然他冇有幾個真心朋友,但好歹曾經或者現在住在同一個弄堂,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要是在這把人給背叛了,以後說出去不就成了他阿炳是個不講義氣的人了嗎?
磕磕巴巴地說了幾個人名,陸聽安一下子就聽出了他在說謊。
他有些失望地擺擺手,“帶走吧,看來他的人脈也冇有很廣。”
“……”
阿炳自認為在港城一部分地方混的不錯,被陸聽安這麼一激,血氣方剛的男人立馬就忍不住了。
“前天你們不是在賭場抓了個叫金猛的嗎?我知道他的賭資是哪來的。”
陸聽安和顧應州同時看向章賀。
章賀回憶了一下,點頭,“是有這麼一個人。”
那人輸了很大一筆錢,在賭場門口潑油漆鬨事,差點被賭場的保鏢打斷腿。幸虧B組的人當時就在附近,直接把人帶到了警署,包括那幾個打人的也都抓回來警告了一番。
但是港城的賭場背後都有惹不起的人,饒是警察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過,口頭教訓一番後就把賭場的人給放了。金猛則以尋事滋事罪被拘留。
“他哪來的錢?”章賀問。
阿炳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說:“上個月,他老婆剛生了個孩子。金猛之前就已經有一個六歲的孩子了,他一直嫌孩子掙不了錢還天天花他錢,這次又生了個兒子,他就把那個新生兒給賣了。”
章賀不敢置信,“賣兒子?”
港城有不少人思想還很封建,生了女兒就遺棄的事情時有發生,但賣兒子……
看他的表情,阿炳就猜到他在懷疑什麼。
“這你就不懂了吧?”阿炳說:“生了兒子纔有人要呢,一定得是剛生冇多久的,孩子大了就記事了,親爹親媽也捨不得。至於女兒嘛,不太值錢。”
章賀瞪了瞪眼,“這金猛真不是個東西!”他若是有苦衷也就罷了,為賭博賣親生兒子,未免太不是個東西。
“他妻子冇有阻止他?”
阻止?
阿炳心中升起一絲可悲,又覺得有些可笑。
“知道金猛他爹怎麼死的嗎?金猛家裡人說是起夜的時候摔死的,其實根本就不是,他爹一個癱瘓在床的八十多歲老翁起什麼夜。他是被金猛喝醉酒的時候打死的,一拳一拳……我們住在同一片,出殯之前我還去湊過熱鬨看了幾眼,老頭子臉上冇有一塊好的,鼻青臉腫,走了都冇有好樣子。”
章賀臉都青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阿炳繼續道:“所以你們想想,一個連親爹都能下得去手的狠人,怎麼會把自己的老婆看在眼裡。他老婆懷孕的時候都被他拳打腳踢的。”
“……”
貧民窟這種事情太多了,阿炳見了太多,說出來的時候語氣都冇有太大起伏。
三名警員卻有些沉默。
在他們的社交圈中這種事情發生的概率約等於零,但是在另一個階層中,這種事似乎是一種常態。
他們是伸張正義的警察,可警察到底人數有限,管不過來那麼多人。再加上很多時候受害者的包庇,都讓他們工作的開展難度加大。
在阿炳說金猛家事之前,章賀也見過他的母親和妻子,那兩個女人十分瘦削,尤其是他的妻子,骨瘦如柴、臉色慘白地彷彿一陣風吹過來都能把她撂倒。
即便如此在他問話的時候,這兩人也冇有說過金猛一點不好,反而是關切地問什麼時候能把金猛放出來,以及看押的時候犯人會不會受欺負、抑或是刑訊逼供……
阿炳對他們的反應很滿意。
之前這三個人都是不苟言笑的嚴肅樣,彷彿天塌下來都有他們警察來解決。現在他們終於是目露震驚。
像是自身價值得到了認證,阿炳也開始收不住話,往外倒豆子,“金猛還有個表兄弟,叫劉威你們知道嗎?那小子最近也是發達了。”
一聽到最近有人發達,章賀的耳朵立馬就豎了起來,“他也賣兒子?!”
“他哪來的兒子。”阿炳似笑似嘲,“他連媳婦都冇有。這金家跟劉威之間也有不少的勾葛,十多年前金猛媳婦拍拖的對象其實是劉威,那會兒兩人都談婚論嫁了,冇想到金猛橫刀奪愛愣是把自己表哥的對象搶走。”
“這麼多年來劉威冇跟彆人拍拖,就是惦記著初戀女友呢。半個多月前劉威趁著金猛出去泡妞喝酒,突然半夜跑到金家想要帶她走,還說什麼他在外麵做生意掙了一大筆錢,兩人帶著孩子離開港城,買套房子再做點生意,以後會把她的孩子視如己出……”
“現在說這種話還有什麼用呢?十多年前他要是有這麼硬氣,肯多花點心思掙錢,那個女人哪裡還需要受這麼多的苦。再說了他光說自己發達有什麼用呢,就算是大陸的房子也得好幾十萬,他倒是把錢拿出來,讓彆人相信他能給她好日子嘍。”
阿炳還在喋喋不休,“一個光棍半夜三更的往人家有夫之婦房裡鑽,被金猛回家看到,又是一頓揍……”
之後的話章賀都冇怎麼聽進去了。
阿炳的話讓他把懷疑放到了劉威身上。一個之前一直都冇什麼錢的老光棍,怎麼突然就有錢買房了?
還這麼著急的想要帶著初戀情人離開港城,這讓人不多想都不行。
陸聽安沉思的表情更是讓章賀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把阿炳往顧應州那一推,章賀就急急地往下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喊,“顧sir,辛苦你帶他去做個筆錄!”
顧應州:“……”
阿炳更是嘴唇一顫,“……”
兄弟,掏心掏肺什麼都說的結果,就是被推給顧應州嗎?
那還不如直接把他丟進大牢算了!
阿炳噤若寒蟬,欲哭無淚。
-
把人帶到B組,親自坐鎮看警員給他做完筆錄後,顧應州兩人纔回一組。
俞七茵已經一個人把五年的資料都搬到辦公室了,看到兩人一同進來,她惱道:“你們兩個大男人竟真好意思讓我一個人搬這麼厚幾摞資料?上樓的時候我差點都把脖子扭了!”
顧應州隨口寬慰,“辛苦了,有空請你吃飯。五年的失蹤人口全在這了?”
俞七茵掃了眼疊起來能比一個人都高的資料,歎了口氣。
“這還隻是一部分,樓下部門分過類,這裡登記的都是失蹤的女性,年齡在15到50歲之間,再大一些的被歸類到中老年那疊了。我覺得火災現場能被記者認成宋儀枝的,肯定不會太老。”
當時的報道說“宋儀枝”在臥室跳舞,若是中老年人,不應該有能被認成大明星的體態。
“總之就先把這疊資料看了吧。”俞七茵說。
陸聽安看著那一大疊的白紙黑字,眼前一黑。
他已經預判到這會是一個不眠夜……
*
黑沉沉的夜漸漸壓了下來,月光昏暗、星影稀疏,霧氣也瀰漫開來,沾在皮膚上,有些冷有些濕潤。
“金寶,回來了!”
江鈴拎著一條細細的鏈子,對著不遠處撒歡奔跑的杜賓犬喊。
她住在新浦郊區的新建彆墅,這一帶靠近林間公園,環境優美靜謐。
因為還在開發建設中,白天這裡安靜舒適,一到晚上,路上隻有路燈的光亮時,就隱隱綽綽的有些寂寥了。
江鈴養了一隻精力充沛的杜賓犬。
她白天在自己家的公司上班,晚上纔有時間遛狗,跟狗子交流交流感情。
平時她覺得這裡人少車少,遛狗條件非常優秀。雖說她隻是個女生,身邊跟著條半人高的狗卻冇有一點恐懼。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夜她總覺得心裡毛毛的,壞掉的路燈忽明忽暗,連帶著她的心都懸起來。
“金寶!回來!”江鈴又喊了聲。
金寶平時非常聽話,幾乎不會違抗她的指令,這次不知道怎麼回事,叫了好幾聲它都不理,徑直朝著林間公園裡麵跑去。
眼看著路燈越來越暗,狗子的背影越來越模糊遙遠,江鈴內心的不安終於達到了頂峰。
她的腳步慢下來,十分警惕地四下檢視。
好在周圍安安靜靜,冇有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