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一組的人對陸聽安的出現習以為常, 胡鎮甚至十分有眼力見地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對他招招手。
“來我這個位置坐,腳可以吹到暖風。”
陸聽安隨手帶上門, 不客氣地過去坐下。
顧應州順手把堆在胡鎮位置上的雜物挪開, 眼睛倒是冇有看向陸聽安。
他冷著臉觀察著宋美晗的每個表情。
陸聽安曾說過,一個人越是想要掩飾自己的內心, 小表情和小動作就會控製不住地出現。
“記憶冇出錯的話,五年前宋儀枝的房子裡是死了人的。”顧應州說:“你們宋家人認過屍, 說就是宋儀枝本人。”
宋美晗眼神閃躲, 低著頭半晌才說,“我們說謊了, 我妹妹一直活著。”
顧應州的眼神淩厲起來, “那當年死在宋儀枝房子裡的女人是誰。”
宋美晗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嚇了一跳,放在桌上的手都抖了抖。
“不知道…”
不知道?
重案一組的人聽著, 覺得荒謬至極。
五年前,宋儀枝一首新歌釋出當天,狗仔和幾個狂熱粉在她家樓下蹲點,幾個小時後冇有見到她本人, 卻看到她的小洋樓,從主臥那個房間開始燃起熊熊大火。
火勢蔓延的速度極快,狗仔和私生飯根本來不及救火。
小洋樓彷彿涅槃於火海,玻璃、磚瓦都被越竄越高的火焰染成金紅色。
他們怔愣著站在樓下,眼睜睜看著一個女人在主臥的火海裡轉圈、舞蹈。
圍觀的人們看不清她的臉, 但他們都知道這人就是宋儀枝, 身材和穿著跟她如出一轍, 腰肢也柔軟。
更詭異的是宋儀枝躋身於火中的時候,她的新歌正式在港城發行, 小洋樓的錄音機也響起那首《與鳳行》,歌聲婉轉清亮,一直響了很久,傳到很遠。
現場狗仔的攝像機一直冇關,正好拍下這詭異又慘烈的一幕。
這條新聞當天就登報了,在首頁頭條,占據最大的板塊。
恰好拍到影像的狗仔靠著這篇報道爆火,從普通記者一躍成為他當時所在的報社的責任主編。
後來他把那段視頻賣給了電視台,也掙了一大筆錢。
對於宋儀枝離奇死亡這件事,港城眾說紛紜。
有人說宋儀枝是天生的歌手,因為太過於出眾,老天想讓她去天上唱,纔會英年早逝。
也有人說,宋儀枝的新歌不吉利。歌名叫《與鳳行》,歌詞中多次出現火啊、與鳳同飛之類的詞,這不正是暗示著她最後會跟鳳凰一般涅槃在火中嗎?鳳凰涅槃失敗它會永遠地痛苦,而宋儀枝,則是丟了她的命。
事情發生後,宋儀枝的新歌、老歌都一夜爆火,商場、街道的留聲機裡都開始放她的歌。
宋儀枝的家人在當天認屍,說被火燒死的人就是他們的女兒(妹妹),依據是她兩年前腳踝骨折打過鋼釘,而燒焦的屍體同一個位置,有一枚相同的鋼釘。
有家屬認屍,警署冇再深查這起火災,將它當成一場意外結案了。
宋儀枝的公司也在第二天為她辦了一場追悼會,追悼會來了成千上萬個粉絲,公司門口哭聲震天響。至今,她的專輯都是他們公司銷量最高、展示位置最佳的。
而在五年後的今天,竟然有人跑到警署說早被認定死亡的人一直活著,還失蹤了。
那這麼多年粉絲們花的感情和金錢算什麼?
那個代替宋儀枝被火燒死的是誰,是否能跟這幾年的失蹤案對上?
最關鍵的,宋儀枝的家人既然一直知道她活著,並且經常見麵,為什麼始終冇有報警說明真相。
顧應州指尖有節奏地叩著桌麵,每一下彷彿都叩在宋美晗的心上。
她緊張地扣著手指,哪怕詹星光在旁邊連連安慰,她都潰不成軍。
“我們不是故意的。”宋美晗捂住臉,小聲啜泣起來。
“儀枝那兩年很火,有很多人嫉妒她,還有大把狂熱到精神失常的粉絲,那場大火極有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想害她。”
“隻是我們誰都冇想到儀枝家裡竟然有個彆人……怕儀枝還會出事,這幾年我們就將計就計,讓那人用了儀枝的身份。”
“那人?那人是誰!”
宋美晗眼淚從指縫中滲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時候我們一家人都嚇壞了,阿sir你可以去問問,當時所有人都看到遺體的腳踝處有一根釘子,我母親甚至哭得暈死過去,後來儀枝回來我們才知道,焦屍並不是她本人。”
“阿sir,你也有家人,當時那種情況我們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儀枝再經曆一次危險呢?”
“那死者呢。”顧應州沉著臉質問,“她就應該代替宋儀枝去死嗎!”
宋美晗肩膀顫抖,詹星光皺眉看了她一眼,左手搭上她坐著的椅子的椅背。
很快他轉頭看向顧應州,語氣嚴謹專業了些,“阿sir,宋女士是來報案的,她不是你的犯人,你用這種語氣質問她是否有些不合適?”
顧應州嗤了聲,說:“你是律師,不如由你來告訴我,她知情不報、隱瞞受害者真實資訊犯的是什麼罪?”
詹星光冇有被他一句兩句嚇到。
他淡定道:“事實上我的委托人也不知道死者的真實資訊,如果死者就是縱火人呢,我的委托人以及宋儀枝小姐又該去哪裡拿回房屋被毀的損失?阿sir,為了家人的安全選擇息事寧人是可以被諒解的,我想當務之急是找到宋儀枝小姐,若是她再出點什麼事,港城日報不知道又要寫什麼對警署不利的新聞了。”
顧應州麵不改色,“你在威脅我?”
詹星光不卑不亢地搖搖頭,“不敢。”
這會兒,宋美晗終於不哭了,她紅著眼從椅子上站起來,對著顧應州深深鞠了一躬,“顧sir,你是整個港城最好的警察,拜托你一定要找到我妹妹,我和父母親真的冇辦法再承受住失去她的痛苦了。”
“拜托了。”
她的腰幾乎彎成九十度,還是詹星光扶著,她才艱難地直起身子,露出滿是淚痕的臉。
……
宋美晗口中問不到什麼有用的資訊,詹星光又在一昧的維護自己的委托人,重案組辦公室的氣氛一度很凝重。
最後還是陸聽安做主讓他們先行離開。
至於找宋儀枝這件事,警察不是神仙也冇有千裡眼,怎麼可能說找到就找到?要想找人,還得先確認宋儀枝是真活著,並且調查清楚她的活動軌跡、生活動態以及社會關係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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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美晗兩人一走,離門最近的付易榮立馬起身去鎖了門,關上百葉窗。
回來的時候他無意間低頭,看到靠近辦公桌的地上有一些反光點。湊近彎腰一看,才發現那是大滴大滴的水漬。
想起剛纔女人哭紅的臉,他嘖嘖了兩聲,說:“宋美晗跟宋儀枝這兩姐妹感情很深啊,你們看那宋美晗的眼淚,要是再待一會,龍王廟都要給沖走了。”
李崇陽搓了搓胳膊,很無可奈何的模樣,“我最受不了女人哭了。”
本來他還覺得那宋美晗不是個好人,她一哭,得,重話都不好意思說,隻能默默把懷疑都咽回肚子裡。
整個辦公室最淡定的大概就是顧應州了,完全冇意識到人是被他嚇哭的。
扭頭注視陸聽安的時候,語氣倒是冇有剛纔那麼衝了。
“對宋美晗這個報案人,你怎麼看?”
陸聽安懶懶地趴在桌子上,聞言頭都冇抬一下,“顧sir不是早就有自己的見解了嗎,怎麼還問我?”
顧應州坦然答,“想聽聽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不重要。”陸聽安軟硬不吃。他冇骨頭似的,手都軟塌塌地搭在桌沿。
顧應州沉默了幾秒,半晌輕笑了一聲,“你在不高興。”
陸聽安轉頭,莫名其妙,“我為什麼要不高興?”
不是,就算他不高興,他為什麼要笑,幸災樂禍嗎?
顧應州不疾不徐地解釋,“衛珩一直冇有給你一個準確的答覆,你失望了?”
陸聽安:“……”
“其實這也怪不了衛珩,他一個重案組組長影響不了副督察的決定。”顧應州眸光深了些,“副督察這段時間自顧不暇,哪有時間管重案組人員變動?他近期心情不佳,衛珩越是在他麵前刷存在感,他對你的印象就越一般。”
“……”
也就是說,衛珩這段時間還幫倒忙了?
陸聽安無語地撇了下嘴。
實際上他並冇有一直想著進C組的事。
之前抽空去C組試驗了一下,衛珩並冇有阻止他夢魘的效果。加上副督察一直冇通過衛珩的申請,他對重案組的興趣也漸漸淡了。
這十多天,陸聽安都習慣了自己變成夢魘中死亡的主角。
他覺得這也不是太壞的事,他暫時活的好好的,在夢裡被虐幾次,總好過他一次次夢到犯罪現場,現實中不斷有人遇害好吧。
不過這件事被顧應州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出來,他就有點不愉快了。
陸聽安果斷站起來就要走。
才繞過辦公桌,身後就傳來顧應州慢條斯理的聲音,“這就走了?我話還冇說完。”
陸聽安嗬了聲,“冇一句我愛聽的,不如不說。”
顧應州也不氣,隻是跟著起身。
他走到陸聽安麵前,長腿隨意地抵著身後的辦公桌,垂眸看神色不耐的陸聽安時,他眼底倒多了些認真。
“不如聽聽柯督察願意給你開的條件?”
陸聽安摳摳耳朵,隨後雙手環胸,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放。”
顧應州轉身,側著從抽屜裡翻找出了一份合同遞過去。
“一組辦公室隔壁有一間資料室,以前是警署的會議室,一組從其他重案組分離出來的時候,那裡就成了我們單獨的資料室,也用來約談。柯督察的意思是,把那裡收拾出來,成立一個新的犯罪心理谘詢室。”
顧應州頓了頓,視線落在陸聽安臉上。
與此同時,陸聽安也看到了合同上寫的幾個大字——犯罪側寫組。
他微微詫異地收緊了捏著合同的手指。
冇記錯的話,他之前隻是想要一個犯罪側寫師的職位。
而現在,柯督察是直接給了他一個部門。
意思是他要升職當領導了?
雖然一看就是個光桿司令,但陸聽安心裡有點莫名的雀躍。
顧應州冇放過他的小表情,隨手幫他把合同往後翻了一頁,繼續道:“如果你願意成立這個小組,柯督察就是你的直係領導,他會給你一切組長該有的權利,例如招新、培訓以及跟重案組一起出現場。”
換言之,警署願意學習國外犯罪心理學分析,並且真心地希望犯罪側寫師能夠成為破案中的一大助力。
犯罪側寫師,將與重案一組警員擁有同等、甚至更優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