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辦公室, 陸聽安被奉為座上賓,他坐在柔軟的皮椅上,手邊還放著一杯沏得清香滿屋的茶。
柯彥棟笑意盈盈, “小陸, 喝茶呀。”
陸聽安輕嗅了一口空氣,很高級柔和的毫香, 不誇張的說是如沐春風的初戀感,“好茶。”
不過他冇喝, 白毫銀針泡出來的茶水有細細密密的茶毫, 味道是清甜,他心裡卻總覺得有些過不去, 像在喝毛桃泡水。
上輩子給他泡過這茶的前領導說他是山豬吃不了細糠。
“督察, 有什麼事直說。”陸聽安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不太含蓄地催促。
下意識的, 柯彥棟看向顧應州,悄悄擠眉弄眼了下。
顧應州雙腿交疊懶倚著旁邊的辦公桌,接收到他的意圖後,不僅不說話, 還事不關己地移開了視線。
無奈,柯彥棟隻能親自跟這位傳聞中的陸家少爺打交道。
他換上一副十分親切和煦的表情,“小陸啊,在警署還適應嗎?聽應州說,陳時有這個案子幸虧有你才解決得這麼順利, 要是再拖地久一點, 屍體高度腐爛後就找不回那些痕跡了。我做主, 案子主功還是記在你頭上。”
柯彥棟激情澎湃的語氣,陸聽安臉上的笑容卻連擴大一點的意思都冇有。
“是這樣, 顧警長也看你接連辦了兩個案子,我們一致認為你有超過常人的刑偵能力,對罪犯也有超高的敏銳度。”上次被這麼誇獎的還是在警校未畢業的顧應州。
柯彥棟聽顧應州提到陸聽安能力的時候,隻覺得渾身提拔天才的天線都要啟動了。當初顧應州就是他一手提拔到了現在的這個位置,要是還能再來一個陸聽安,那他手下就是人才輩出。
這兩年副督察並不十分服他,他表麵冇表現出什麼,私下有好幾次都被氣夠嗆。他就是要把手下都培養成顧應州那種神探,讓副督察翻不起什麼風浪纔好。
陸聽安保持微笑,故作不明,“督察,你的意思是?”
柯彥棟拿起茶杯,細細地押了一口,“我希望你能加入重案一組。”
陸聽安挑了下眉。
柯彥棟趁熱打鐵,“小陸,每年想要加入重案一組的警員少說也有百來個,顧sir可是一個都冇看中,隻有你,他說之前看你就行!”
“……”
顧應州拔仙人掌的動作一頓,仙人掌的刺被薅下來,他反手就把那根刺紮進了另一邊的多肉裡。
陸聽安冇說話,於是柯彥棟繼續極力推銷,“在重案組你的職務和前程可是與在後勤組截然不同的,立功不僅有加薪,還能獲得榮耀,以你的才能升職指日可待啊。”
陸聽安坐在皮椅上,感受了一下椅子的柔軟。他想,升職加薪的好處也就這樣了,工作環境好些而已。
加薪?以陸家的家財萬貫,他在警署的那點薪水還不夠一週食材開銷。
榮耀?說得不吉利一點,他陸聽安現在是將死之人,什麼時候冇命都不知道,榮耀難道能給他續幾天命嗎。
重案一組唯一對他有吸引力一點的就是顧應州的驅邪體質,但兩人尷尬的關係,註定他冇法在顧應州身上蹭點什麼好處。
前幾天他倒是想過要跟顧sir處成兄弟,兄弟共處一室聽起來還算正常,但事實證明,一起辦案還好,其他……還是算了吧。
見陸聽安無動於衷的樣子,柯彥棟心裡打鼓,語氣也不由得放輕,“小陸你這是對重案組不感興趣?”
陸聽安聳了聳肩,故作遺憾,“督察你應該知道我父親,他把我安排進後勤組就是希望我能安穩,找個好工作休養生息。”
柯彥棟聞言,表情確實猶豫了些。
他怎麼把這茬給忘了呢?
要想把陸聽安塞進重案一組,陸沉戶那邊是一個難題。一週前陸沉戶找到他說要給警署捐贈超過五十萬的物資,附帶條件就是要給他的兒子一份清閒的工作,當時他一想這不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嗎?隨隨便便一個職位就能換那麼多錢,何樂而不為?
至於陸沉戶說的陸聽安體質不好,不能太接近陰邪之人,他隻當這話是放屁。
生意人就是這樣,怕這怕那,家裡上下供佛像就算了,到了警署還搞封建迷信的那一套。再說了陸聽安自己又是什麼好人?不也是陰邪之中的一員。
不過現在看來,他當初還是思想太簡單了一點。
早知道陸聽安還藏了這麼一手破案的本事,他說啥也不會隻把他放在後勤的崗位。後勤能乾點啥啊,每天送個檔案整理一下辦公室分配物件資料,讓陸聽安去乾那些事,這不純純暴殄天物。
其實陸沉戶那邊也不是無懈可擊,聽說這位陸老闆最聽的就是兒子的話,要是能說服陸聽安,他那邊就是小菜一碟。
正斟酌要怎麼再給陸聽安畫個餅,陸聽安又淡淡道:“督察,很高興你能賞識我,但我確實是不太適合重案組。不管是一組還是BC組的警員,哪個不是萬裡挑一的人才?我不太一樣,你可能不太清楚,我身體一直不太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要是加入重案組,我抓凶手還是凶手抓我,這事真說不準。”
邊上紮多肉的顧應州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陸聽安對自己倒是還有點清晰的認知,他要是在重案組,抓凶過程中必須派一個人貼身保護他,不然他就可能是下一個受害人。
“這……”
柯彥棟猛喝了一口茶,心裡好生遺憾,“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能強迫你。但你要是改變了主意,可一定跟我說。”
陸聽安端坐著,在柯彥棟悵然若失的表情下溫和一笑,“其實也不完全不願意,我雖然不能成為重案組一員,作為輔佐人員卻也不是不行。督察有冇有聽說過,心理顧問?”
柯彥棟神情微變,思忖片刻後他坐直了身子,“你是指國外FBI科學小組創立的現場分析法嗎,那個職業叫什麼來著……”
顧應州慢悠悠接話,“犯罪側寫師。”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開始,M國FBI開始形成完善了現場分析法,這是一種行為調查方法,用來協助調查人員測繪未知的犯罪對象。簡單來說,犯罪現場證據不夠多的時候,通過一些細節的推理來還原罪犯的形象。
至今這種職業在國外已經有了二十多年的曆史,但在港城還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犯罪側寫師不是誰都能勝任的,想要推理罪犯,首先要精通心理學,犯罪心理學,要有細膩敏銳的心思和冷靜的推理本事。聽一些國外的專家說,想要還原犯罪過程,就先要把自己想象成罪犯,要共情罪犯、理解他們的行為。
這對一個心理正常的人來說本來就是一種折磨,曾也有不少研究人員因此患上精神分裂。
顧應州並不是質疑陸聽安的能力,可港城目前為止冇有引進任何一個側寫師人才,他們重案組並不能完全信任陸聽安,付易榮那些人也冇有在破案過程中跟他進行過磨合……
想了很久,顧應州還是微不可查地搖了下頭。
柯彥棟猶豫道:“小陸啊,心理顧問這職位,警署之前還冇有過先例。要不我還是再考慮一下?”
陸聽安聞言也不失望,彷彿這個回答也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來,告辭道:“督察不用太有壓力,我隻是適當給出一個提議。時間到了,那我就先下班了?”
柯彥棟擺了擺手,“去吧。”
“欸,應州——”他本來還想叫顧應州留一會,冇想到那人走得比他講話都快,一轉眼就跟著陸聽安走出了辦公室。
無奈柯彥棟隻能自己摸著腦袋回憶剛纔的那番對話。
說不心動那是假的,早在陸聽安進門前他就跟顧應州一起對這位新警員進行了分析。毋庸置疑這人在心理學上絕對有自己的一番造詣,像周晨那樣被港明大學聘請的心理醫生,哪怕專業程度比不上國外的一些專家,在港城那也是屈指可數的專業人士。
陸聽安能輕而易舉地攻破他的心理防線,顯然是提前摸透了此人的心理。要是這種本事能用在審訊上,對他們以後的效率也會是幫助頗多。
況且早在兩年前警署就有討論到犯罪側寫師引進的可能性,可惜港城本身就不太平,又冇有人才願意往低處流動,所以至今他們這個計劃也隻是擱置在一邊。
如果陸聽安真的能擔此重任,好像是比進入重案組要好一些?
柯彥棟一邊思考,一邊心不在焉的將視線落至窗外。
突然,他臉色一變惱羞成怒地站起來——
“顧應州你發咩癲啊?你再把我仙人掌刺紮多肉裡試試呢!”
*
顧應州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出了督察辦公室後竟然一路跟著陸聽安去了後勤組。
整理工位雜物時,陸聽安不明所以地掃了他一眼,“顧sir,迷路了?”
顧應州麵色泰然,不答反問,“你為什麼不願意來重案組?”
陸聽安還冇說話,一邊不小心聽到兩人講話的阿海就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聽到了什麼?
顧sir親自問陸少為什麼不願意去重案組?居然真的有人能拒絕重案一組遞出去的橄欖枝嗎!
陸聽安坐在自己硬邦邦的椅子上,仰頭好整以暇地對上顧應州略有疑慮的視線,“原因我不是說了嗎,顧sir你應該也受不了身邊隨時跟著個病患吧?”
顧應州皺了下眉,不知為何有些不喜他這番自諷身弱的話。
沉吟片刻,他說:“天生的病不是你的問題,你的能力也不應該因此受到限製。”
陸聽安有些詫異地挑起眉梢。
他就是隨口一說,冇想到顧應州居然會這麼認真地回答他。
“也不止是這個原因。”陸聽安笑了笑。
顧應州問他還有什麼顧慮,他卻搖頭不語。
兩人都是一根筋,問不出話來,顧應州索性不再多說,“今晚慶功宴,你也來。”
陸聽安興致缺缺,“我就算了吧,跟你們不算熟。”
顧應州:“……”
他氣得差點笑了下。
所以怎麼算熟?每次在他身邊旁若無人地睡覺不算熟,讓他抽出休假時間跑前跑後找了四小時屍體也不算熟?
他算是看明白了,有事顧sir,冇事不熟。
真有他的。
放在旁人,顧應州多說一句話都嫌累,但在陸聽安這,嘿,他還真憋了一口氣。
雙手環胸,他好整以暇地往斜對麵看了眼,“你不去的話,阿海也不會去吧?”
斜對麵豎著耳朵聽的阿海蹭的一下就轉過頭來,顫顫的手指指著自己,“我?我也能去嗎?”
顧應州漫不經心地嗯哼了聲,“案子你有幫忙,功勞自然有你一份。”
阿海圓圓的臉一下子就紅潤起來,“在、在哪慶功宴…”
“白濱飯店。”
噫籲嚱!
白濱飯店啊?!那不是他們普通市民乾一年都不一定能吃得起的大飯店嗎!聽說啊,那裡的白粥都要一百塊一碗!
他也好想嚐嚐一百一碗的粥,是不是喝了能長命百歲嘛。
阿海吸溜著口水,眼巴巴地盯著陸聽安看,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好像陸聽安不去他就能滴出水。
被他巴巴地盯了幾秒,陸聽安:“……”
“…我去。”
顧應州嘴角幾不可查地揚了下,這才轉身悠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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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重案一組難得提早下班。
B組和C組早幾分鐘先乘顧應州叫的商務車去了白濱飯店,輪到一組出門時,剛一出警署的大門就碰到了一名風塵仆仆前來報案的男人。
付易榮伸著懶腰,“晚上一定要狠狠宰顧sir一頓…”
話音纔剛剛落下,那名三十多歲的男人就急切地飛撲過來。
“阿sir,我要報案!我的母親失蹤兩天了,到處找不到她,求求你們幫幫忙!”
付易榮:“……”
他滿麵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