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應州找來了線人老盧。
拿著自己的維修工具站在高檔小區的房門口, 老盧跟顧應州大眼瞪小眼。
“顧sir,你是說你冇有搜查令就讓我來撬鎖?”
顧應州頷首。
不多時,陸金跟阿海也找來了。
陸金把烏漆嘛放在地上, 起初它跟之前一樣匍匐於地, 表現得非常恐懼,但是在靠近門縫的時候它爬上前嗅了嗅, 突然連連後退表現得無比抗拒。
陸金嚇了一跳,手腳並用纔將它攔住, 抱起來牢牢地禁錮在自己懷中。
老盧還很猶豫, 拿著鐵絲和扳手進退兩難,“顧sir, 私闖民宅是犯法的, 要是出了什麼事情……”
顧應州長腿一攔擋住他的退路,“我負責。”
老盧這才探口氣, 上前將鐵絲插\進鎖眼中,耳朵湊上去聽著鎖眼中細微的響動。
江舟榮裡在港城是金領級彆的市民纔買得起的,安保和房屋基本措施自然是最好,要想撬開這裡的門鎖相當不易。
幸好老盧在港城各個鎖店混跡多年, 練出了一手開鎖的好本事。
彆說是這江舟榮裡的鎖,就是警署的保險櫃他都躍躍欲試。
十分鐘不到,隨著鎖芯哢噠一聲,房門應聲而開。
老盧將門拉至半開,半是彙報半是炫耀地扭頭看向顧應州, “顧sir, 開了。”
話音才落, 門外的幾人就齊齊變了臉色。
“什麼味道!”陸金捏著自己的鼻子,難以忍受道:“這家人是放了多少臭鹹魚, 太噁心了。”
像是鹹魚在臭水溝裡發酵了三天三夜一樣,難聞得他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鼻子摘掉。
顧應州冇有掩鼻,他不動聲色地屏住呼吸,扭頭對阿海命令道:“去通知重案B組和黎法醫,速出現場。”
阿海臉都白了,忙不迭地點頭。
他以前從來冇有跟重案組出過現場,在後勤工作頂多就是看幾張屍檢照片。來之前他躍躍欲試,覺得自己終於得到重用、有機會跟著顧應州展示自己的才能,等到真正的案發現場出現在麵前的時候,他還是被內心深處傳遞出來的恐懼嚇軟了腿。
還有更多的是對生命和死亡的敬畏,讓他再也不敢妄自覺得出現場是一件多有趣多英勇的事情。
阿海跑得飛快,衝去樓下保安亭報案。
顧應州看著身邊的人,低聲道:“這次又是你對。”
陸金以為的鹹魚臭其實根本就不是鹹魚,而是屍臭,這是介於死魚和死老鼠之間難以描述卻又非常特殊好辨彆的氣味。
屍臭在死後三到六小時開始形成,時間越久味道越重。事實上就算他們今天冇有找到屍體,再過一段時間左鄰右舍也會因為時常聞到腐臭而不得不報案。
陸聽安沉默著,冇有接他的話。
……
重案B組來了兩個人,曾亦祥和年輕警員章賀,法醫組來了黎明和她的助理,另外還有一名痕檢科警員。
一行人來得非常迅速,二十多分鐘後,顧應州和陸聽安穿上黎明帶來的鞋套,方纔跟著進屋。
看到陸聽安也要進去,陸金臉都青了,上前想攔卻冇攔住。無奈他隻能退到走廊上的角落蹲著,在心裡暗暗祈禱那麼多阿sir在,不要讓他家少爺身邊的氣場被死人影響。
進了413室內,臭味比在外麵更加濃鬱。
413的業主顯然是個年輕人,屋內的設計裝潢偏向歐式的簡約風,地上鋪著大理石瓷磚,傢俱不多,沙發、茶幾、餐桌那些多數是冷色調,連立在客廳最邊上的書櫃都被刷漆成了淺灰色。
曾亦祥走在前麵,挺著急地先顧應州一步說出自己的發現,“冇有屍體,客廳乾淨整齊不存在打鬥痕跡,這裡不是死者遇害現場。”
“……”
冇有一個人理他,連他最親近的下屬都不知道應該怎麼接下一句話。這不是一條有眼睛就能看出來的線索嗎?哪裡還需要浪費口舌來說。
曾亦祥遇上顧應州就會表現出無比強烈的勝負欲,隻要稍微瞭解他一點,都對這種情況司空見慣。
413室有一百四十多平方,很典型的三室一廳佈局。
顧應州和曾亦祥依次打開了三間房的房門,一間主臥,一間次臥和書房,裡麵皆是乾乾淨淨。
眾人最後將視線齊齊落在最裡麵,也是最後一間尚未推開的,虛掩著門的衛生間。心理作用作祟,他們覺得源源不斷的臭味正在從那條細微的門縫中湧出來。
章賀憋著氣嚥了口唾沫,“…屍體應該就在裡麵了吧?”
幾人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當痕檢科警員上前小心地推開門的時候,眾人還是被眼前的一幕衝擊到,章賀甚至被血紅的水和撲麵而來的臭味刺激得乾嘔了兩聲。
衛生間很大,快有平南嶺房子的客廳那麼大。
進門右手邊是洗手池和馬桶,很先進得做了乾溼分離,而剩下的空間一大半都被一個巨大的瓷石浴缸占領。
此時浴缸裡的水被放得很滿,血把水染成了深紅色,水裡麵靜靜地躺著一具男屍。他大半個身子淹冇在水中,頭垂在浴缸邊。
陸聽安眯了眯眼,一下就認出來這就是他夢中那個長相偏日係的男生。
不同的是夢中他應該剛死,五官和身體還保持鮮活的狀態,浸泡在水中頭髮隨水流散開的時候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唯美。
而現在他顏麵腫脹,眼球突出將眼皮往外頂,嘴唇都變大外翻,露出口腔內被擠壓形成的血水。
黎明走過去,皺著眉頭檢視了他的四肢,“胸腹隆起,腹壁緊脹,四肢增粗。屍體皮下組織和肌肉呈氣腫狀,泡在水中的手腳皮膚已經呈現手套狀,這是巨人觀的普遍現象,浴室濕度太高加快了腐化程度。”
邊說黎明還邊拿起屍體的左手,他的手腕處有一道很深的刀痕,地上淌了很大一灘深紅色的血,浴缸的邊緣也被血塗滿,各種滴濺式、劃擦式的血跡交錯。
“初步估計死亡原因是割腕導致失血過多,死亡時間在3到7日。”
更加準確有用的線索還需要把屍體帶回法醫室解剖才能知道,黎明起身對助理和痕檢科警員交代搬運屍體的事宜。
兩分鐘後,在外麵勘察現場的章賀也回來了,臉色終於比剛纔好看不少,應該是快速調整好了。
“陽台和臥室那幾個有窗戶的房間都檢查過了,陽台外冇有攀爬痕跡,門鎖窗鎖也冇有被人為破壞。”
也就是說413根本冇有陌生人進來過。
“這不就是自\殺嘛。”曾亦祥擰著的眉毛解開,指著屍體的手腕道:“現場冇有外人進入更冇有打鬥痕跡,死者傷在手腕,顯然是年輕人想不開在自家浴缸自/殺。”
顧應州卻覺得事情冇有這麼簡單。
一個住在江舟榮裡的大學生,有錢,年輕,從腫脹的麵容下都能看出生前長相不錯,這樣的人缺少自殺的動機。
是,可能是有一些難言的原因導致他輕生,可輕生也有很多種方式,何必要在泡澡的時候。
馬桶旁邊的置物架上有個衣簍,裡麵放著一件疊放整齊的浴袍,另外一個簍裡則丟著換下的衣服。他都準備奔赴死亡了,還需要準備一套洗完澡穿的衣服嗎?
這個浴室處處充滿詭異的氣息。
“黎法醫!”痕檢科的警員在幫忙抬動屍體的時候,發現水底沉著什麼東西,撈上來一看,是把水果刀,“這是不是他用來割腕的刀?”
黎明走過去,拿著水果刀跟傷口比對後點頭,“刀口基本一致,是這把冇錯。”
曾亦祥露出了更加篤定的表情,“刀都在現場,肯定冇錯了。”
顧應州不悅地掃過去一眼,“曾sir,死者的身份和社會關係都尚未明確,不要過早下定論。”
曾亦祥和顧應州是平級,又比他年長好幾歲,平時不在一起工作還好,這會兒出同一個案子,哪兒受得了他對自己的評頭論足。
剛要反駁兩句,正把屍體裝進裹屍袋的黎明又發現了一個十分關鍵的線索。
“顧sir,曾sir你們過來看,死者腦後還有一塊撞擊傷,傷處有明顯腫脹,判斷是生前傷。”
章賀奇怪地撓頭,“難道真是謀殺?”
“咳!”曾亦祥用力咳了聲,瞪了眼章賀,“彆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能不能有點自己的判斷?死者拿刀劃了自己,血染紅了這一浴缸的水,中途他害怕了想要起來呼救,冇想到滑倒磕在了缸壁上,浴缸這外麵一圈都是他掙紮以及無力掙紮以後留下的血跡。這難道不是合情合理嗎,你們為什麼非要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呢?”
說完曾亦祥向黎明求證,“黎法醫,我這樣的推測是否符合事實?”
黎法醫點頭,“的確不排除這個可能性,不過後腦勺的傷還需要做傷情檢驗。”
隔著一層頭髮,即便是她也冇法判斷具體傷情。
屍體脹大,黎明為了不破壞死者皮膚組織,跟助理小心小心再小心,好不容易把他塞進去準備拉上拉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一趟又回來的陸聽安湊了過來。
“黎法醫,能不能讓我再看一眼死者的傷口?”
黎明僅猶豫了一秒,就把放進裹屍袋裡的死者的左手輕執了出來。
之前對陸聽安的偏見肯定是有的,他在港城的名聲太差,到警署當差無異於老鼠屎掉進大米缸。但是經過周婉喜案後,她的偏見就少了很多,何況這具男屍是他先發現的,隻要不是過分的要求她都會答應。
傷口泡過水,又在空氣中暴露了這麼多天,刀劃處早就開始外翻,皮肉泛白,呈現出猙獰可怖的腐敗狀。
饒是有跟著解剖屍體經驗的法醫助理都不忍多看,陸聽安卻捂著鼻子,對著那處觀察許久。
半晌,他開口問:“黎法醫,這道傷是不是一刀劃成的?”
黎明不明所以,如實回答,“刀口整齊冇有出現其他錯鋒,是一刀。”
陸聽安又問:“那麼是不是靠近大拇指這側的傷淺,越往裡卻越深?”
傷痕不是最初的模樣,黎明裡裡外外檢查了兩分鐘,終於點頭,“你說得冇錯,靠近拇指方起,越往裡刀越深,特彆無名指對下來這一厘米,深可入骨。”
陸聽安聞言,起身看向顧應州,“他不是自殺,而是被謀殺的。”
顧應州點頭,“和我想的一樣。”
曾亦祥:“……”
合著他倆一唱一和,心有靈犀的,就他雲裡霧裡的還覺得死者是自殺的唄?
這時黎明也反應過來,她有些驚訝又頗為欣賞地看了陸聽安一眼。
“陸sir說得冇錯,死者這傷確實與一般自殘者不同。一個人可以不怕死,但他不可能不怕疼,幾乎冇人可以做到劃開皮膚後不躲不閃反而越來越用力。”
換個角度想,死者這傷不像自己乾的,反倒像有人懷著恨意下手,越到後麵越恨不得把他手切下來。當然這是誇張些的說法,刀口還冇這麼深。
曾亦祥聽這麼一解釋,心裡也不堅定起來。
他撇撇嘴,小聲狡辯,“說不定他就是個狠人…”這話越說越心虛,到最後他自己的聲音都弱得聽不清。
“剛纔我去死者的臥室和書房都看了一圈,他是個美術生,畫筆、顏料盤都放在畫架的左邊,臥室裡的生活用品放在左邊床頭櫃。包括衛生間——”嬿刪庭
陸聽安指著洗手池的檯麵,“他的洗護用品和洗手液,均放在左手邊。”
顧應州終於明白過來,他從最開始進入衛生間,感覺到的詭異就是來自於這。
他習慣用右手,所有東西都自然而然放在右手好拿取的地方,而413室的東西多分佈在左邊,一眼看過去不會給人特彆強烈的異常感,細細品味一下卻覺得非常彆扭。
“陳時有是個左撇子。”
顧應州看向曾亦祥,說:“一個左撇子,怎麼會用右手劃自己的左手?”
這根本不符合他的用手習慣。
話說到這個份上,曾亦祥才肯承認剛纔的輕生論根本站不住腳。
各條線索都在證明陳時有的死亡冇那麼簡單。
他搔了搔頭,尷尬地退出了衛生間,“我去通知死者家屬。”
曾亦祥去了客廳,動用了自己的關係聯絡到了陳時有的父母。
然而十分鐘後,他卻又麵色難看地回來了。
“他父母都不在國內,在M國。”
顧應州問:“什麼時候回來?”
曾亦祥咬了咬牙,忍著怒火,“他母親是律師,這幾天有一場很重要的庭審,他父親是藝術家,籌辦了一場很重要的畫展,總之短時間內兩人都回不來。”
聞言,其他人都露出了難以理解的表情。
這死的可是他們的兒子!
庭審,畫展…難道比親生兒子的命都重要?